李东航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第一次对自己过往几十年建立的医学认知产生怀疑。以前他只相信数据,相信大样本的双盲实验,相信指南上白纸黑字的明文规定。
碰上找不到器质性病变的所谓功能性障碍,在以往通常被归结为“精神因素”或者“查无实据的疑难杂症”,随便开两盒神经营养药打发走人。
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
这种由于机械力牵拉引起的异常放电,普通的静态检查根本拍不到。
因为脑组织没有长肿瘤,没有出血,没有梗死。
一切形态学上的改变都是零。
张晓雯坐在旁边盯着屏幕,眼皮直跳。急诊科出身的她见多识广,什么稀奇古怪的急腹症或者外伤没见过,但这种潜伏八年才突然爆雷的病,完全超出了她的临床知识储备。
“真有问题啊……”吕贤凑在最后面,探着个脑袋,嘴里念念有词,“苏组长,你这脑袋怎么长的,就用笔电都能找到问题?”
“苏组长……”李东航指着屏幕,语气是满满的疑惑,“这到底是什么致病机制。”
苏弋伊抬起右手,掌心平摊,“鼠标给我。”
李东航火速交出鼠标,这一次他递得很干脆,没有之前那种顶着来的劲头。屏幕上那根绷成直线的桥静脉,已经把他的底气全抽走了。
苏弋伊接过鼠标,手腕一转,影像画面退回骨窗全貌。她不急着给他们定论,而是按住滚轮,把层级影像从上往下滑了一遍,又从下往上滑回来,最后停在那块不规则的高密度影上。
“看这儿。”她鼠标在屏幕上画了个标记,“这个位置,左侧颞枕部骨窗边缘,内板侧。”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八年前那台开颅手术,关颅的时候要封骨孔,用的是骨蜡。”苏弋伊的语速平缓,一句一句往外放,“正常操作,骨蜡填进去,止住板障渗血,没什么问题。但这个病人的情况是,骨蜡填多了,或者填塞位置发生了偏移,有一小块骨蜡挤到了骨孔内侧缘。”
她滚动鼠标,切到下一层。
“挤过去的这块骨蜡,刚好卡住了一根桥静脉。”她用鼠标光标沿着那根血管的走行划了一条线,“这根桥静脉连着硬脑膜和枕叶皮层,正常情况下是松的,有活动余地。现在中段被卡死了,两头绷紧,完全没有缓冲。”
李东航盯着屏幕,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桥静脉被卡住之后,不会马上出事。”苏弋伊继续复盘,“因为它不是断了,也没有出血,只是被固定住了。但人活着脑组织就会动,呼吸、血压波动、体位变化,脑组织时时刻刻都在微幅搏动。这根被卡死的静脉每天都在被牵拉,反反复复,八年。”
她停顿一秒,“牵拉时间长了,局部的皮层会出现异常放电。韩鹏飞之前出现的'偶尔眼前闪光',就是这个。频率很低,一年一两次,几秒钟就过去了,病人自己根本不当回事,连病历都不会往上写。”
吕贤在后面听得脖子越伸越长。
“这次发病,是因为牵拉累积到了一个临界点。可能是血压波动,可能是某个动作幅度大了点,总之,这根桥静脉的牵拉突然加重,触发了双侧枕叶皮层的扩散性抑制。”苏弋伊把画面切回全貌,“枕叶管的是视觉。两边枕叶同时被抑制,人就彻底看不见了。”
她松开鼠标,整个人靠向椅背。
“所以,这个病,诊断是慢性术后桥静脉牵拉导致的皮质盲。罪魁祸首,就是八年前关颅时多出来的那块骨蜡。”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张晓雯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低声骂了句极度生僻的脏话。吕贤的嘴是真的合不上了,他看看屏幕,又看看苏弋伊,再看看屏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转圈。
骨蜡?!搞了半天,居然是骨蜡!!
关颅手术用的骨蜡,每台开颅手术都用的东西!便宜得不行,手术室的柜子里一抽屉一抽屉的,比纱布还不起眼。
就这玩意儿,让一个人八年后突然瞎了?
吕贤没忍住,声音从嗓子里冒出来,“这谁能想到啊……”
李东航没说话,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块高密度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苏弋伊,“苏组长。你在病房拿笔灯晃了几下,就锁定骨蜡了?”
他顿了顿,眉头拧着,“我没想明白这个逻辑。笔灯的光照能看出什么?常规的瞳孔对光反射是正常的,VEP已经提示视路传导异常但定位不明,这两个孤立信息,怎么跟八年前的骨蜡扯上关系。”
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他绝对不是挑刺找茬,是骨子里的求知欲被这诡异的诊断挑起来了。
苏弋伊看着他。这人镜片后的眼睛亮得灼人,是纯粹求真相的眼神。
“李医生,我问你一个问题。”她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韩鹏飞入院这几天,你们给他做了多少项检查?”
李东航不用翻病历,闭眼报出项目单,“CT、MRI平扫加增强、MRA、MRV、腰穿、VEP、OCT、PET-CT、自身免疫全套、毒物筛查,加上常规的血生化。”
“十几项。”苏弋伊竖起手指数了数,手指敲击桌面,“花了多少钱?多少天?”
李东航接不上话,哑口无言。
“检查报告全是阴性。”苏弋伊语气平静,不带半点指责的意思,纯粹是在摆事实,“然后呢?结论是什么?诊断不明,继续观察。”
“我在病房做的事情很简单,笔灯是个引子,我主要做的,是深挖病史。”
“韩鹏飞八年前有过开颅手术,术后恢复正常,但偶发闪光。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再加上所有检查全阴,就应该往'术后远期并发症'的方向想。形态学上找不到问题,那就要考虑功能性的、动态的、常规影像捕捉不了的东西。”
她直视李东航的眼睛,认真得很,“李医生,这世上病种千万,致病因素千奇百怪。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在仪器面前现原形的。”
“人是活的,人的生活轨迹随时在变脑血管,神经元,细胞,每一秒都在动态运转。仪器只会给个大概方向,提供死板的诊断依据。”
“那不是全部。”
“作为医生,尤其是握刀的外科医生,思路必须打开。”
“认真地看病人、查病人、问病人。不是一上来就开检查单,查不出来就换个更贵的仪器接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