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视线扫过办公桌前三个人。
李东航在想事情,眉头还拧着,显然是在消化。
吕贤的表情是标准的“上课听进去了”,嘴角还微微张着。
张晓雯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苏弋伊屈起手指,敲两下桌面。三个人瞬间回神,视线全汇聚过来。
“神外第四组接进来的病人,以后不会有常规病症。”她的声音很平静,“别的组看不了,解决不了,都会推到我们这。”
“所以,开阔的脑子、认真的态度,比什么先进设备都重要。”
李东航沉默了。他做了这么久的外科医生,一直信奉数据、指南、循证。哪怕之前被边缘化了那么久,他对自己的临床判断、业务水平也从来没有动摇过。
但今天,苏组长不是用更高级的设备、更前沿的理论打败了他,而是用最基本的东西,给他上了一课。医生应该是这样的吗?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会在脑子里盘很久。
苏弋伊没管他们想什么。磨合这种事急不来,时间长了,自然就知道了。她转头看向吕贤,“吕医生,你来说说,这个病,怎么治?”
被点到名,吕贤整个人弹起半寸,下意识去看李东航和张晓雯。那两人各自偏头,完全没有帮腔意思。
吕贤咽了口口水,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知识。
“那个……骨蜡卡住桥静脉,最直接的办法是开颅去松解。”他边说边整理思路,“但是,这个位置太危险了,骨蜡贴着枕骨内板,旁边就是视觉皮层,再开一刀,搞不好直接把皮层损伤了,那就不是暂时失明,是永久的。”
苏弋伊看着他,不表态。
吕贤被看得发毛,舔了舔嘴唇,接着往下说,“所以,我觉得应该保守治疗。皮层扩散性抑制这个东西,理论上是可逆的,只要把诱发因素控制住,皮层功能应该能恢复。”
他越说越顺,“上钙通道阻滞剂,稳住皮层兴奋性,管好血压,等它自己消退。”
苏弋伊点了下头,还是没评价对错,视线转过,看向另外两个人,“你们有补充吗?”
李东航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吕医生说的大方向没错,保守优先。”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个干巴巴的调子,老主治的底气一点点回来了,“药物的话,氟桂利嗪是可以的,但要注意剂量和疗程。”
李东航用手指点着桌面,“另外,患者目前的焦虑情绪很重,交感神经兴奋会加重血压波动,这个恶性循环要打断。”
这是多年临床熬出来的经验。
“短期上点苯二氮卓。剂量放小,别让他产生依赖。再就是体位管理,住院期间尽量别剧烈转头,别额外牵拉那根桥静脉。”
书本上教不出这些东西。管过成百上千号的病人,才知道焦虑病人的血压有多难对付,才会想到体位管理这种细枝末节。
张晓雯转着笔的手停了,开口道,“临床治疗差不多就这些。我补一句,家属那边要好好谈。韩鹏飞老婆之前被我们折腾了好几天,查了一堆检查全是阴性,信任度本来就不高。”
她语气很平静,但是话很现实,“现在去告诉她,她老公遭这么多罪,是因为八年前手术留了块骨蜡。她肯定立马就要追责当年主刀医生。”
这种医患纠纷她在急诊见的可多。
“话术得提前想好。不能让家属顺着这股邪火跑偏,先把治疗方案推行下去才是正经。出院复查方案也得定好,随访很关键。”
苏弋伊静静听完,嘴角动了动,往上弯了一点弧度,“不错。”
三个人听到这两个字,反应各不相同。
吕贤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松下来了,算是在新老板面前过关。李东航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推眼镜的动作缓了一拍。张晓雯把笔插回胸前口袋,嘴角也跟着牵了一下。
苏弋伊视线回到吕贤身上,“吕贤。”
“在。”
“家属八年前那份片子寄到了,第一时间拿给我看。”苏弋伊敲着桌子强调,“该做的重建还是要做的,诊断要彻底敲实了才行。”
她盯着吕贤,“我们自己心里有数不够,白纸黑字的影像学证据必须留全,后面不管是跟家属沟通还是写病历,都站得住脚,别人挑不出刺。”
吕贤应得干脆利落,“好叻!”
“还有件事。”苏弋伊转向李东航和张晓雯,“我刚去急诊科转了一趟,有个二十九岁的女患者,情况比较特殊,一会儿会转入我们组。你们俩去急诊把人交接过来。”
李东航和张晓雯对视了一眼。
十二床这事刚有眉目,还没彻底解决,这就又接新病人?新组长收人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张晓雯的反应快,下意识就要问是什么病。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组长既然没主动说,自然有她道理,接回来就知道了。
李东航没那么多顾忌,“什么病人?”
“去了自己看。”
苏弋伊没打算提前透底,也算给他们的考验之一。
李东航吃个软钉子,不吭声。两人站起身,齐齐点头,“好的。”
苏弋伊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行,都去忙吧。”
她刚站起来,没走一步又停住,回过头来,“对了,过几天,医务科郭主任会带四个规培生过来。后面我们组会忙起来。等人到了再看怎么分配,你们三个都得带。”
三双眼睛看过来。
苏弋伊的语气很平淡,但接下来的话却落地有声,“我组里规矩提前说清楚,规培生不是免费苦力。”
她视线在三人脸上挨个扫过,“谁要是给我搞老一套,把规培生当杂役使唤,我不会客气的。”
李东航眼皮跳几下。
“让他们干活可以,但得教东西,得让人学到本事。听明白了没有?”
李东航点头。
张晓雯跟着点头。
吕贤头点得最用力,他自己就是从规培生过来的,被当苦力使唤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这规矩直接说到他心坎里去。
苏弋伊满意地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推开门,在桌前坐下,手还没碰到鼠标,搁在桌上的手机就震天响了起来。
她拿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
是石泉铭,泌尿外科大主任!
新上任第一天,泌尿外科的大主任主动打电话过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弋伊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举到耳边,“石主任。”
听筒里传出石泉铭标志性的嗓音,不急不慢的,“苏医生,没打扰你吧。”
这语气熟络得很。
当年苏弋伊在各个科室轮转规培,泌尿外科算得上她待得舒服的地方之一。石主任对她有半个师傅的情谊,平时也没少护犊子。所以,泌尿外科绝对算得上她的娘家之一。
“听说你今天正式入职神外带组,这可是大喜事!恭喜了,小苏。”
石泉铭的话说得很慢。
苏弋伊握着手机,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石主任,您快别这么说。这第四病区草创,以后还有的是麻烦事,还要您多帮忙才好。”
电话那头的石泉铭笑了一声。
紧接着,是一声很轻、很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顺着电波传过来,落在苏弋伊的耳朵里,让她原本放松的肩膀瞬间绷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