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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泉铭这人讲究，典型老派学者做派，逢人带三分笑，天塌下来也没见他在外面唉声叹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客套话铺垫完，正题绝对是个大麻烦！
苏弋伊没出声，她懂规矩，这时候绝不能催，得耐心等主任自己把难处倒干净。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听筒那边不断传来纸张翻页摩擦声，还混杂着笔尖划过纸面弄出的动静。
苏弋伊眉头慢慢收紧，空出的左手落在桌面上，食指指腹在桌子边缘有规律地轻点。
哒、哒、哒。
她在心里盘算着，泌尿系和神经系统能有什么交叉病变。前列腺癌晚期骨转移压迫脊髓？肾细胞癌脑转移？还是遇到那种背景通天、家属难缠，不好处理的棘手人物？能让石主任都叹气，说明这事儿不仅限于医疗技术层面的难度。
几分钟过去，石泉铭终于开口。
苏弋伊停下手里动作，全神贯注静静听着，遇到关键信息的时候，她才在嘴里短促应两声。
“嗯。”
“知道。”
“这么严重？”
长达十几分钟的通话里，苏弋伊基本在扮演一个倾听者。随着石泉铭透露的细节越来越多，她脑海里已经快速构建起病人的立体模型。
电话那头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随后石泉铭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常人难以察觉的无力与疲惫感，“拜托你了，小苏。”
苏弋伊松开紧皱的眉头。石主任能拉下老脸开这个口，天知道做了多大心理建设。她没有丝毫推脱，声音放轻，却异常坚定，“您放心，石主任，我会尽力。”
她停顿几秒，语气跟着转得轻松，“再说了，泌尿外好歹也是我娘家，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石泉铭爽朗的笑声，“好，那就好。”
通话结束，苏弋伊随手把手机扔回桌面，黑屏电脑边缘倒映出她的轮廓。她的眼睛没有焦距，盯着屏幕发愣。这活儿接手容易，真办起来绝对要命。
她缓缓吐出胸腔里那口气。
咚，咚，咚。
几声粗鲁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
门被一把推开，杨秀秀那张圆脸先探进门缝，紧跟着是她怀里抱着的硕大白瓷花盆。王晨抄着兜，吊儿郎当地跟在后头。
苏弋伊眼底的沉重瞬间一扫而空。她站起身，大步绕过办公桌迎上去，声音里的喜悦清晰可辨，“秀秀，王晨，你们怎么凑一块了。”
杨秀秀哼哧哼哧抱着花盆，脸憋得通红。她咧开嘴大笑，“我给你送花啊！你这新办公室啥都好，就是少了点活气儿。你看我挑的这盆，好看吧！”
她抱着花盆在屋里转了半个圈，眼神把四周全扫了一遍。
“小是小了点，但是五脏俱全！真好！不愧是我姐妹，这就单人单间配上了！”
“放哪儿啊？”
杨秀秀颠了颠手里的花盆。
苏弋伊指着窗边的窗台的位置，“搁那儿吧，有阳光。”
杨秀秀几步跨过去，把花盆稳稳当当放下，拍掉手上的灰，转身往沙发上一坐，长长舒了一口气。
王晨早就瘫在沙发的另一头了，没骨头似的靠着沙发背，两手摊开，姿态放松，“苏神，你这地界真不赖。比我们在大办公室里抢电脑强太多了。”
“你这单人单间真是绝了。”
“要不是我下定决心毕业去重症监护科，我高低得来抱你的大腿。”
苏弋伊走到饮水机前，抽了两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热水兑上凉水。她端着水走回来，一人递了一杯。
“你还需要抱大腿？”她看着王晨那样，忍不住打趣，“你爸那条大腿更大。”
谁不知道王晨他爸在卫健委当领导，那手里握着的资源人脉，普通人根本摸不着。
王晨撇撇嘴，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快拉倒吧。他那大腿我可不敢抱，只会拿脚踹我。天天在家diss我，埋汰我。”
“吃个饭也不消停，左一句你看那谁谁谁发了SCI，右一句你看你们班苏弋伊都当组长了。”
“烦都烦死。”
苏弋伊笑出声，在一边椅子上坐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悠，“说吧，你们俩怎么有空凑一块儿过来找我。”
杨秀秀正端着水杯喝水，听到这话，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举起一只手抢答。
“我去学校办点事。这不马上毕业了嘛，我得回教务处问问执业考的时间安排。“
”在一楼行政大厅晃悠呢，正巧撞见这货。”她大拇指往旁边一指，直冲王晨，“想着反正顺路，那就一起来看看你呗。我俩在医院外头的花店买了这盆东西，老板说能净化空气。”
王晨在一旁猛点头，咧着嘴笑，“是啊是啊。”
苏弋伊看着两人，视线在杨秀秀毫无防备的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到王晨那张微微有些发红的脸上。
这小子低着头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水杯，根本不敢跟她对视。
苏弋伊拉长语调，声音都拐了个弯，“哦……你们俩真有缘分。”
王晨干咳一声，抬手抓挠着后脑勺的短发，根本不敢接这个话茬，只能端着杯子仰头猛灌水。
杨秀秀完全没察觉到空气里的微妙变化，她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可不是孽缘嘛！那么大个学校，偏偏碰上他。”
笑闹过后，她收了表情，坐直身子，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伊伊，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考虑清楚了，我未来职业方向定下来了。”
苏弋伊有些诧异。杨秀秀之前一直在内科各大科室轮转，心内科主任对她那是赞不绝口，天天念叨着要留人。
“定什么了？”
杨秀秀一字一顿地说，“神经内科。”
苏弋伊愣了一秒，下意识的问，“为什么？”
“我想跟你一起干！！”杨秀秀眼里冒着光，语气无比坚定，“你想啊，未来你在外科主刀开颅，我在内科！那些不用动刀，或者术后需要长期保守调理，我全给你兜着。”
“我可以帮你做最好术前评估和术后管理。”
“而且，我发现我真的喜欢神内那些推理论证类病例。”
外科主外，内科主内。
杨秀秀等于是把自己的职业规划跟苏弋伊绑在一起了。
苏弋伊心头一热。这辈子重来一回，能收获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值了。她看着杨秀秀那张坚定的脸，笑了，“你决定好就行！神内可是个苦差事，别到时候找我哭鼻子。”
王晨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搁，“哎！以后咱们仨就是三剑客啊！”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你看，苏神你搞那些开颅大手术，秀秀在神内给你做辅助和预后。那些真到了下不来台或者生命体征稳不住的，直接推到我重症监护室去！我给你俩托底！这完美闭环啊！”
苏弋伊被他这套理论逗得笑弯了腰。
杨秀秀抬起手就用力拍了王晨胳膊一下，“呸呸呸！谁要送去你重症啊！你就不能盼点好！”
办公室里满是笑闹声，时间页过得飞快，大概半小时后，两人还有别的安排，站起身准备走。
苏弋伊跟着站起来，一路把他们送到办公室门外。
“这周末我请客吃饭。一来庆祝我上任，二来庆祝咱们‘三剑客’正式成立。你们俩记得空出时间。”
杨秀秀和王晨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划一，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随后两人转过身，往外走，一路上推推搡搡。王晨偏着头贫嘴，杨秀秀抬手作势要削他。
苏弋伊靠在门框上，看着两人闹腾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这俩人，说不定还真有戏。
她转身走回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走到桌前坐下，拉过鼠标点亮电脑屏幕，打开内部邮箱系统。石泉铭主任发来的病人资料和既往病史，正安静地躺在收件箱的第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