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点开邮件,双击附件,屏幕上弹出一份密密麻麻的病历资料。
病历、化验单、影像学报告。
患者,男性,六十七岁,退休教师,赣省下辖某市人民医院泌尿外科在院病人。主诉:间歇性无痛肉眼血尿三月余,加重伴腰痛、双下肢乏力一周。
她往下拉,CT报告跳出来:右肾占位性病变,大小约7.2×6.8cm,边界不规则,增强扫描呈不均匀强化,伴有肾静脉及下腔静脉内瘤栓形成。更麻烦的一行字埋在报告末尾,肿瘤向后方侵犯第十二胸椎及第一腰椎椎体,局部突破椎弓根,突入椎管内,硬膜囊受压变形,相应层面椎管狭窄超过七成。
肾癌,而且绝对不是早期了。腰痛和下肢乏力不是累的,是脊髓被压的。
苏弋伊眉头动了一下,继续往下翻。MRI进一步提示瘤栓沿下腔静脉一路向上,末端已进入右心房,距心房顶部约一厘米;而椎管内部分,肿瘤与硬膜粘连紧密,脊髓圆锥受压移位,信号已有异常。
分期报告写得含糊,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清楚:市医院做不了,赣省省城医院也觉得棘手。
这不是一个科室能搞定的活儿,需要多学科联合!
作为泌尿外专家的石主任当然更明白这一点!肾脏他可以摘,右心房里的瘤栓可以请心外科在体外循环下取,但椎体里和椎管里那部分,他动不了。
那不是泌尿外科的刀能碰的地方。
整块椎体连同椎管内肿瘤切除,脊髓减压、钉棒系统重建,这是脊柱神经外科的活儿,而且是神外里最难的那一挡!术前三维重建、术中导航、电生理监测、椎动脉和硬膜的保护,差一环病人就瘫在台上了。
而且,这个病人…是石主任的亲叔叔!
难怪石主任那么为难,最后把电话打到了她这里,而且在电话里说的也很直白。
【小苏,我相信你的技术!这台手术,肾不是主角!】
苏弋伊叹了口气。手术方案得从长计议,眼下的影像资料也不够,正好快过年了,她本就要回老家,可以提前 拐去省城亲自看一眼病人,做个当面评估。
至于飞刀手续,石主任承诺他会搞定。
她把邮件最小化,靠向椅背,瞥了眼屏幕右下角:18:42。窗外夜色已经沉了下来,走廊里隐隐传来交班的说话声。
看着这份来自赣省的资料,不可避免地,苏弋伊脑子里又闪过同学陈佳佳的脸,还有……去省城医院取器官的经历。那是规培期间轮转泌尿外科的事了,快两年过去,有些画面像钉子一样扎在记忆里,拔不掉,忘不了。
她闭了闭眼,强行掐断回忆。
眼下第四组刚成立,排班、收治流程还没理顺,没工夫在这里伤春悲秋。
她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放在键盘上,把四组的收治流程和急诊对接规范一条条敲出来。
天很快黑了,远处的几栋住院楼亮起成片的灯。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李东航推门进来,张晓雯跟在后面。
苏弋伊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看着他们。
“病人接回来了。”李东航平静的开口,“入院手续已经办完,床位安排在四组的十五床。”
张晓雯接着汇报,“急诊周医生说,片子也按苏组长的要求拍了,影像系统里能查到。”
苏弋伊点头,没有马上打开影像系统。下午在急诊那一眼,她的天眼早把那个二十九岁女患者的颅内情况看了个通透。
左侧额叶深部,一条活的虫体,蜷曲盘踞,周围脑组织水肿明显,虫体尾端贴着大脑中动脉的分支,位置刁钻得很。
“嗯,你们看过了吗。”
李东航和张晓雯同时点头。
“看出问题了吗。”
“曼氏裂头蚴。”张晓雯语气笃定,不假思索,“看影像虫体不小,长度超过五厘米,周围水肿带范围很宽。”
苏弋伊眼底透出一丝满意。张晓雯的急诊底子在这种时候就体现出来了。什么病都见过,识别速度快,不磨叽。
“必须要手术取出来。”她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你们怎么想?”
李东航推了推眼镜,“手术是必须的。裂头蚴在脑实质里持续游走,药物驱虫对脑内寄生虫效果极差,不取出来,组织损伤只会越来越重。”
他眉头拧紧,声音沉了下来,“但现在的位置不好。虫体尾端紧贴大脑中动脉M2段分支,左侧额叶深部,距离内囊也就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我们目前神外的设备能做,但术中如果虫体受到刺激往深部钻,或者牵拉到血管…..”
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清楚后果。
张晓雯下意识的点头附和,“对。风险确实大。常规显微镜下操作,视野受限,虫体又是活的,不像肿瘤老老实实待在那里让你切,这东西会跑。”
苏弋伊轻笑了一声,神情却很松弛,显然早把预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几天新设备到了,术中导航和荧光模块都会上。”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东航脸上,“但是这个病人情况,可能等不了。”
虫体引发的免疫风暴和脑水肿随时会要命,根本等不到新设备安装调试。患者入院时右侧肢体已经出现障碍,说明虫体对运动皮层的压迫已经产生实质性症状了。
李东航沉默了两秒,点头认可。他知道组长说的是事实。
苏弋伊站起身,脱下白大褂,换上大衣。
“你们先做手术规划,明天内部沟通,然后找家属谈话。”她双手揣进大衣口袋,视线扫过两人,“主刀我来,你们跟一助。”
说再多,不如手术台上见真章。
这两个人,一个是临床技术好但被搁置太久的“轴人”,一个是急诊科摸爬滚打出来的“万金油”。
这台高难度手术正好是个试金石,她要震住他们,也要摸摸他们的底。上了手术台,有多少能力,全能试出来。
李东航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有力,“好。”
张晓雯也收敛了神色,认真点头。
两人转身离开办公室,脚步声渐远。
帝都的冬夜来得早,街边路灯已经连成橘色的光带,苏弋伊拿起包,锁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