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墙上的挂钟秒针跳到最后一格，指向早晨八点整。神外大交班室里，几十号人乌泱泱挤着，肉包子味混着速溶黑咖啡的苦味，闷在这个没开窗的四方盒子里，熏得人脑仁疼。
今天的气氛，跟以往任何一天都不一样。
彭超穿件黑夹克，坐在长桌最上首，他面前搁着个保温杯，杯盖敞着，热气直往外冒。长桌两边四个医疗组的负责人排得泾渭分明，跟楚河汉界似的。
左边头一个位子，坐着程靖；挨着他的，是苏弋伊；右边正对面，坐着力永宁和任直。神外几大组的负责人，从今天开始，多了个二十多岁的女人，非常显眼。
每个组长身后，或站或坐着自己组里的人。
任直和力永宁背后黑压压站了一片，主治、住院医、规培生挤得满满当当。
程靖这边人也不少。白策靠着椅背，手里转着根圆珠笔，时不时往边上瞅，眼底全是看热闹的兴味。
唯独苏弋伊身后，有点凄惨。就李东航、张晓雯、吕贤三个人，孤零零地拉了三把椅子坐在那儿。
人虽然少，但这三个人的背却挺得比谁都直。特别是李东航，他下巴微抬，眼底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十二床那个棘手病人，他们四组用一天时间确诊了。他倒要看看这帮人今天什么脸色。
彭超曲起手指敲两下桌面，“开始吧。”
纸张翻动声响成一片。
一到三组的住院医语速飞快，各种专业术语和数据在空气中交错，快速把昨夜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轮到护士长，她看眼记录夹，报完常规数据，声音猛地停住。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长桌，直直看向苏弋伊。
“四组病区，昨天下午急诊转入院一个患者。十五床，女性，二十九岁。”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交班室，唰地一下安静了。在座的人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十五床？那个在急诊躺了三天，急诊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请会诊，神内死活不收，外科各大科室全躲着走的烫手山芋？
这病人，四组接了？！
任直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力永宁目光沉沉地看向对面。
彭超靠在椅背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嘴角掩饰不住地往上扯了扯。他能不知道吗？昨晚，急诊科主任聂骁那个大嘴巴，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他手机上，扯着嗓子在电话里喊，“彭院！你们神外四组真是活菩萨！可算把我们急诊的大雷给排了！苏弋伊那丫头，牛逼！靠谱！”
彭超放下杯子，下巴朝苏弋伊的方向抬了抬，“行，那四组，报一下情况。”
苏弋伊没翻本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声音清冷平稳，吐字清晰。
“四组目前在院两人。”
“十二床，韩鹏飞。初步诊断：慢性术后桥静脉牵拉导致的双侧枕叶皮层扩散性抑制，并发皮质盲。”
“治疗方案：今早跟家属沟通后，保守药物治疗，松解桥静脉。”
“十五床，急诊转入。初步诊断：脑内曼氏裂头蚴感染。”
“治疗方案：开颅探查及寄生虫取出术。从左侧额叶深部脑沟，取出一根长约五厘米存活虫体。今天跟患者家属做术前沟通，签字后手术。”
交班室里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程靖一直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师妹这哪是交班，这是往水里扔炸药。新挂牌的四组，一上来就干了票大的，狠狠打了其他组的脸。
白策在旁边也是咧着嘴，毫不掩饰脸上的赞赏。
“等会儿！”任直猛地往前一探身子，手掌拍在桌面上，“十二床确诊了？就昨天半个下午的时间？”
他盯着苏弋伊，语气里全是下意识的质疑，甚至带着点恼怒，“各项常规检查全阴性，你说确诊就确诊？骨蜡压迫桥静脉？这种极其罕见的远期并发症，你凭什么断定！”
他有点无法接受，自己在科里查了几天都没头绪的病，这丫头接手不到四个小时就把诊断拍在桌上，这让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力永宁反倒没说什么。他低着头，手指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划拉，内网影像系统上，十二床韩鹏飞的高分辨率T2加权GRE序列薄层重建图正亮着。
彭超连眼皮都没抬，压根没打算拦任直。他端着杯子看苏弋伊，等着看这丫头怎么接招。
苏弋伊对上任直咄咄逼人的视线，连坐姿都没变一下。
“凭影像证据。”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高分辨率核磁薄层重建，左侧颞枕部内板缘，见一不规则高密度影。桥静脉中段被其卡压，失去缓冲空间。患者偶发闪光史与影像学完全吻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任直，“任主任如果对读片有疑问，我组里的李东航医生昨天花了一个小时复核了每一层切片。您可以随时找他探讨。”
李东航坐在后面，突然被点名，不仅没慌，反而推了推黑框眼镜，腰板挺得更直。他目光直视前方，一副随时准备跟人辩论影像学的架势。
任直张着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高分辨率薄层重建……”
他懂行，一听这个特殊的扫描序列和定位，就知道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但这台阶他下不来，只能硬生生憋在那儿，脸色铁青。
“唉——”一声长叹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力永宁锁上平板屏幕，把电脑放到一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对面的苏弋伊。
“后生可畏。”
这四个字，力永宁说得心甘情愿，但也透着深深的无奈。
他刚才在平板上把那几张关键切片放大了看，那块骨蜡的位置刁钻到了极点，普通CT和常规核磁绝对会漏过去。
这丫头不仅敢想，还能精准地指导影像科研扫出来。这眼力，他不服不行。
力永宁不说话了，其他几个组的主治和住院医们开始交头接耳，细碎的讨论声逐渐大了起来。
“居然是骨蜡，这谁能想到。”
“这思路绝了，诊断挑不出半点毛病。”
彭超笑了，他拧开杯盖，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杯子往桌上一搁，“行了。既然诊断明确，四组就尽快安排治疗吧。”
苏弋伊点头，“明白。”
彭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苏医生，你们组现在就这两个病人？”
苏弋伊看着彭超，眼神不闪不躲，“是的，彭院。”
嫌少？昨天刚挂牌，人手就三个，收的全是别人不要的疑难杂症。第二个还是她亲自去急诊捞的。第一天这进度不够快？
彭超看着她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大手一挥，“散会，各自查房。”
椅子挪动声轰然响起，大家拿本子的拿本子，起身往外走。所有人看苏弋伊，看四组那三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昨天挂牌时的那种怀疑、不屑、等着看笑话的轻视，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强烈的好奇与不敢置信。
韩鹏飞这个病例，算是彻底把四组的招牌给打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