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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刚涌出交班室，还没等四组的人喘口气，几个平时跟李东航、张晓雯关系不错的主治医生立刻凑了过去。
“老李！别跑！”一个任直组的主治一把勾住李东航的脖子，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震惊怎么都藏不住，“真是骨蜡？你们新组长真就拿个破手电筒看出来的？！”
“就是啊，老李，你给透个底。”另一个住院医也挤过来，“那片子我看过，干净得跟水洗过一样，怎么就锁定八年前的手术了？这脑回路是怎么转的？”
另一边，张晓雯也被几个熟人拽住了袖子。
“雯姐，你们组这回露大脸了！骨蜡压迫桥静脉，这病历写出来够发个核心期刊了吧？”
“雯姐，十五床那个神内都不敢收的雷，你们也接了？真要开颅抓虫子啊？”
张晓雯把袖子从他们手里抽出来，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嘴上却打着太极，“行了行了，别在这瞎打听。诊断是苏组长下的，活儿是我们干的。等十五床做完手术，病历全在网上面摆着，你们自己去看呗。”
李东航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腰板挺得笔直。他平时在科里是被边缘化的“轴人”，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被同行围着讨教的待遇。他没多说，只一句硬邦邦的话，“苏组长的思路，跟我们不是一个维度的。”
旁边，白策单手插兜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吕贤后背上，拍得吕贤往前一个踉跄。
“小子，”他扫了眼苏弋伊的方向，压低声音对吕贤说，“有长进啊。在四组好好干，别给我丢脸。跟着这种有本事的组长，学到点皮毛都够你受用一辈子。”
吕贤揉着肩膀，嘿嘿直乐，“白老大放心，我现在可是四组的核心干将，跑腿第一名。”
正说着，程靖步履匆匆的走出来，路过苏弋伊面前时，连停都没停，直接冲着她双手举起，竖了两个硕大的大拇指。
一句话没说，一扭头，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跑了。他今天排了三台大手术，赶着上台。
苏弋伊站在中间，没理会周围那些探究的视线，目光掠过自己的三个组员，“聊完了吗？”
李东航和张晓雯立刻收住话头，扒拉开人群走过来。
吕贤也赶紧站直，小跑着凑到跟前。
“走，”苏弋伊把笔插回胸前口袋，“去病房查房，把十二床的治疗方案跟家属敲定，再去看看十五床那个脑内寄生虫的。”
三人齐刷刷点头，跟在苏弋伊身后走向病房。这一刻，没人再敢轻视这支只有四个人的队伍。
李东航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个年轻高挑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在四组待着，好像也不错的样子。
十二床病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韩鹏飞老婆在里面打电话的声音，急吼吼的，满嘴老家方言。门一推开，韩鹏飞老婆立马挂了电话，从折叠椅上弹起来。
原本满是怀疑和焦躁的脸，此刻堆满了殷切的笑意，“苏医生，张医生！你们可算来了！”
她快步迎上前，转身从床头柜的塑料袋里翻出一个小盒子，双手递过去，“苏医生，这是刚送到的。八年前那次手术的原始片子数据，全在这个光盘里。你们看看管不管用？”
苏弋伊垂眼扫过那张光盘。塑料壳子上划痕斑驳，里头藏着的就是让眼前这个男人瞎了这么多天的罪魁祸首。
她伸手接过来，没细看，转身递给身后的吕贤，“拿着。”
吕贤双手接过，小声嘀咕了一句，“放射科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我一会儿就去弄。”
苏弋伊走到病床前。
韩鹏飞靠在摇高的床头上，听见动静，脖子梗着，耳朵朝向苏弋伊的方向。他双手死死攥着被角，不自觉的抠着自己的手指甲。这两天做梦都是各种绝症晚期，他现在就在等一个最终判决。
“不用等对比重建结果了。”苏弋伊拉过椅子坐下，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报菜名，一锤定音，“昨天加急做的薄层重建已经出结果了。韩先生，你的病，确诊了。”
病房里连空气都停了一秒，韩鹏飞的呼吸一滞。
“你这眼睛，是八年前那场开颅手术的问题。”
韩鹏飞整个人僵住，像被雷劈了一样。他脑子里过了无数种绝症的可能，脑瘤、神经坏死、基因突变。结果现在告诉他，是八年前那场自以为“非常成功”的手术的旧账？
“关颅的时候，用来止血的一小块骨蜡，位置偏了，留在了骨孔内侧。它卡住了一根叫桥静脉的血管。”
苏弋伊没有用太深奥的学术词汇，尽量把致病机制拆解开，把那些生涩的医学理论换成大白话。
“就像你鞋子里进了一粒沙子。一天两天没事，走八年路，脚底板就烂了。八年时间，你的脑组织每天都在轻微跳动，那根被卡住的血管就天天被拉扯。量变引起质变，最后连累了主管视觉的神经皮层，它受不了这种长期的刺激，直接罢工了。”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韩鹏飞老婆手里的保温杯砸在地上，热水混着几粒枸杞溅了一地。
“八年前……手术没做好？！”女人尖锐的嗓音差点把房顶掀翻，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涨红，“那是医疗事故啊！那个杀千刀的医生，他把那什么蜡忘在脑子里了？！”
她扑向床边，眼泪当场飙出来，拍着床沿哭嚎，“老韩啊！你这罪受得冤啊！好好的眼睛瞎了，工作也耽误了！不行，我得打电话回老家，我要找他们医院算账！我要去法院告他们！”
张晓雯一步跨上前，眼疾手快地按住女人的胳膊，手上用了点巧劲，把她往边上带了两步。
“韩太太，冷静点。”张晓雯压低声音，语气严肃但不生硬，“先治病，咱们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追责那是后头的事，你现在闹，你老公的血压一高，脑子里那根血管拉扯得更厉害，到时候病情加重，谁负责？”
急诊科混出来的张晓雯，最懂怎么对付这种情绪失控的家属，三言两语就抓住软肋。
韩鹏飞老婆一听影响病情，立马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咽下了哭声，捂住嘴，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病床上，韩鹏飞的反应却异常安静，没有咆哮，没有砸东西，连胸口的起伏都平复了下来。他松开被角，两只手搭在腿上，紧绷的脸部肌肉一点点垮了下去。
“居然是这样……”他嗓音沙哑，干笑了一声，“呵…呵呵…”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折腾了这么些天，抽了十几管血，进了无数次冷冰冰的仪器，以为天塌了，以为后半辈子都要在黑暗里当个废人。
结果居然是这么荒谬的理由！一块小小的骨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