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帝都街头的树枝上开始挂起红灯笼。
周末晚上,南门外老火锅店,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的翻滚着。
杨秀秀端起一盘毛肚全倒进锅里。王晨一筷子敲过去敲在她手上的盘子边,“慢点!我鸭肠还没捞起来呢,全给你搅和老了!”
杨秀秀翻了个白眼,没忍住,怼了回去,“吃你的吧,哪那么多废话。”
苏弋伊捞起一块冻豆腐扔进油碟降温,听着两人斗嘴,她紧绷的神经难得松弛。
王晨坐在旁边,边吃边嘟囔,“苏神现在是附院的风云人物,我在学校都听说了你的神技!那个水流场诱导取虫,绝了。”
杨秀秀塞了一嘴肉,含糊不清的接话,“对啊,对啊!我听说啊,现在连神内那帮老古董都开始天天念叨你们神外四组了。还说什么,以后内科保守治疗不行的,全打发转到你们四组。”
“来来来,不提工作了!!咱们三剑客提前贺个年!”
王晨举起手里的冰红茶,扯着嗓子喊,“庆祝咱们苏神自立门户,大杀四方!!来年主刀破百!!”
“祝秀秀早日入职神内,吃苦受罪!我嘛,争取过年在家不被我爸拿扫帚赶出来!”
杨秀秀举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子里水花溅出来,“借你吉言!”
苏弋伊端起杯子,笑骂一句,“出息。”
随后喝一口,看向两人,神情有些认真,“对了,你们执业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提到考试王晨脸直接垮下来,“别提了!天天背题背得我都快不认识汉字了。我爸天天在家骂我。说我要是考不过就别认他这个爹。”
杨秀秀拍拍王晨肩膀,“怕什么!大不了考第二次!”
王晨晨闭嘴不理她,低头猛吃。
三个人吃完饭走在街上,风吹过来带着寒气,苏弋伊看着路灯下拉长的影子,心里有一种踏实感。
腊月二十八,科室里年前的气氛更浓了,气氛也更加焦躁。护士站里,有人在念叨抢不到回老家的高铁票,有人在为大年三十排班发愁。
神经外科,苏弋伊办公室。
四组几个人正围着白板确认年底排班。排班表挂在大白板上。
张晓雯拔掉记号笔的盖子,在除夕夜那一格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完,她拍了拍旁边李东航的肩膀,“李哥,你三十晚上回去陪嫂子过年。”
她耸耸肩,一脸轻松,“我爸妈今年去我哥那边了,家里就我一个。回去也是看电视,还不如在科室赚个三倍工资。再说三十晚上急诊多,我能顶住!”
李东航嘴唇动了动,眼眶泛红,“那就谢谢了,初一初二我顶上。”他以前在任主任的组里是边缘人物,大年三十除夕值班几乎全是他。他已经很多年没跟家人一起吃过年夜饭了,老婆对此也是怨念很深。
苏弋伊看着这一幕没插话,组内和谐正是她要的局面。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弹出徐雅一条长语音。点开播放,隔着屏幕都能听出徐雅归乡的迫切,“伊伊,你明天什么时候有空啊?陪我去趟稻香村!要给家里买点那什么牛舌饼,再看看还有什么特产能带回去送亲戚的?”
苏弋伊按住语音键,“行,明天下午我陪你去。”
消息刚发出去,石泉铭的电话就拨了进来。
“小苏,没打扰你工作吧。”石泉铭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流程跑完了。初四,省城医院。我叔叔这台手术,要麻烦你了。”
“好,石主任,你放心。”
苏弋伊说完,挂断电话,抬头看白板上的排班表,“确认就这样了?”
“行,没问题 。”
“嗯。”
“那就这样定了,我交上去。”
转眼到了大年二十九,下午。
苏弋伊提着两盒海参、两盒茶叶和一些水果,敲开了耿仲明家有些掉漆的防盗门。还是那个熟悉的沙发,茶几上还是那个老旧的紫砂壶。但她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对劲。
耿仲明接礼盒的时候,右手控制不住地发生了非常轻微的震颤。虽然他极力掩饰,迅速把手背到身后,但逃不过苏弋伊的眼睛。
“小苏来了,快进来坐。”
苏弋伊换鞋进屋,屋里暖气很足,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老师,我是提前来给您拜年的。”
耿仲明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倒了杯热水递给苏弋伊,手又抖了一下,几滴水洒在桌上。
苏弋伊看着老师的手,没说话,抽出纸巾把水擦干。
耿仲明在沙发上坐下,手藏在一边,死死贴在腿侧,“最近科室挺忙吧?听说你那个四组搞得有声有色的。”
苏弋伊眼神闪了闪,点点头,“还行,大家配合得好,手术量也开始上去了。”
她视线锁定耿仲明的头部,天眼开启。
视线穿透皮肉,骨骼没问题、血管还算通畅,但是“看”到头部的时候,她视线顿住了。耿老师的额叶有一处阴影,位置很深,周围组织有轻微压迫。
不是肿瘤,不符合肿瘤的生长形态,也不是单纯的血肿。
苏弋伊没动声色收起视线,眼神关切的看着耿仲明,声音带着些许担忧 ,“老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是没休息好吗?看您脸色不太对。”
耿仲明下意识摸了一下额头,“老毛病了,人上了年纪就是容易头疼失眠,放心,没大碍。”
他很快扯开话题问起苏弋伊最近的手术,两人聊了一会儿专业上的事。耿老师的反应明显有些迟钝或者说心不在焉,几次说到关键点都停住了。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耿老师是出了名的活字典!
苏弋伊没多待,起身告辞,站在门口对着耿仲明轻声说,“老师,过完年您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吧。我给您安排。”
“不用折腾,我年年都体检的,今年刚做过!”耿仲明摆摆手拒绝,“放心,老师心里有数。”
下楼后,苏弋伊拨通耿老师现在带的学生的电话,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学院上课情况。
对方回答耿老师最近经常请假在家休息。
苏弋伊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初四还有会诊,马上过年,而且从透视看起来病灶暂无大碍,但不能放任不管。
年后,等年后回来必须盯着耿老师查清楚。
走在回家路上,冷风裹挟着帝都的干燥吹在脸上,路灯下,树上的红灯笼晃得人眼晕。
她攥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呼出一口白气。这是重生学医以来,时隔多年,再一次能在老家跟妈妈、外公他们一起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