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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倾过身，轻轻把手机从徐雅手里抽出来，锁屏放进包里，然后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抽出一本期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是上个月刚出的《神经外科前沿》，有一篇关于术中荧光引导切除胶质瘤边界的新进展，她之前在科室只粗略扫了一遍，几个数据点没来得及细看。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高楼切换成平原的旷野，灰蒙蒙的冬日田地一望无际，偶尔闪过几棵光秃秃的杨树。
苏弋伊一页一页翻着，指尖偶尔在某行数据下面划一道。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期刊的纸页上。徐雅睡得很沉，头歪向苏弋伊这边，呼吸均匀。
苏弋伊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轻轻搭在徐雅肩膀上。
高铁一路狂奔向南，窗外大地的颜色渐渐从枯黄的灰白变成了带着生机的暗绿。平原逐渐消失，视野里开始出现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以及星星点点的水塘。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苏弋伊拿起手机 ，是科室的群。
张晓雯二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苏组长放心回家过除夕！咱们科室目前一切平稳。刚才十五床的家属特意送了一面大红锦旗过来，我拍了照片，你快看！】
下面紧跟着一张高清图片，大红色的底子，用金线绣着八个大字，写着“妙手仁心 起死回生”。廖超两口子穿着厚实的冬装，一左一右站在锦旗两边。那个刚从鬼门关被苏弋伊拽回来的女人，笑得连眼睛都找不见了，脸色虽然还有点不太好，但精神头很好。
苏弋伊看着屏幕，嘴角往上提了提，她没回复，直接把手机翻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手里的期刊刚翻到最后几页的参考文献部分，身旁的徐雅醒了。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立马发现肩膀上多出来的羊绒围巾。
她愣了半秒，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围巾拢得更紧了些，伸长脖子往车窗外张望，“咱们快到了吧？”
苏弋伊把视线从期刊上移开，“还早，我们要下午才到；现在才中午了，先吃点午饭。”
徐雅立马摆手拒绝，“我也不饿，别浪费钱。”
苏弋伊无奈地摇摇头。老一辈人的思想根本改不过来，总觉得出门吃饭就浪费钱，特别是花自己闺女挣的钱，更是心疼得不行。
她笑了笑，“妈，这饭不吃白不吃。你买商务座的票，人家免费送午餐盒饭的，不用额外往外掏一分钱，估计乘务员一会就推车送过来了。”
“还有这种好事？！买票管饭？”徐雅瞪大眼睛，满脸震惊。但转念一想这车票的恐怖价格，又觉得理所当然，很快就淡定下来，“那行，那咱们就随便对付几口。”
她转身从包里掏出一包瓜子，一边熟练地磕着瓜子，一边语气轻快地跟苏弋伊闲聊，“你舅妈说包饺子，非要包那个荠菜猪肉的，说你小时候最爱吃。”
苏弋伊把手里的医学期刊彻底合上，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熟悉的山形轮廓上。上一世，最后一次全家人整整齐齐聚在外公家吃年夜饭，就是妈妈查出绝症，手术前一年。
那顿年夜饭吃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清清楚楚地记得，平时嗓门最大的外公端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整晚一言不发。那双手微微发颤，筷子举起来悬在半空，又重重地放下。
整整一个晚上，外公就那么沉默着，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她和妈妈的碗里夹菜。
那种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妈。”
“嗯？”徐雅正专心对付手里那把瓜子。
“今年回去，我再给家里人好好看看，让他们做个体检。”
徐雅瓜子壳吐在纸巾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就瞎操心，你外婆身体硬朗着呢。天天早上六点爬起来去广场打太极拳，跑得快着呢，连我都追不上她。”
苏弋伊没接话，把期刊塞回包里。
窗外，一座她认识的山头闪过去，山脚下的村庄屋顶上，有人在放烟花。白色的烟雾在灰蓝的天幕下散开，一簇一簇的，像棉花糖被风扯碎。
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发出剧烈的震动声。
苏弋伊拿起来扫了一眼屏幕，是一个完全没有保存过名字的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两秒，按了接听。
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拘谨。
“苏医生，我是廖超。打扰您了，就是……我老婆让我一定要打这个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明显有些局促，“她说，今天是大年三十，无论如何，都得亲口跟救命恩人拜个年，说一声新年好。”
苏弋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眼眶毫无防备地发酸，她迅速调整呼吸，嗓音放得轻柔平和，“你们也新年好。真不用这么客气，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我分内的工作。”
“话不能这么说！”那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急诊那最难熬的两天，对我，对我老婆来说，那就是天塌下来了的煎熬！那时候我蹲在走廊里就想，只要谁能救活我老婆，让我当牛做马都行！”
男人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是苏医生你站出来，带给我们一家人活下去的希望。苏医生，你是个好医生。以后，你也一定是个最好的大专家！”
苏弋伊感觉心被什么东西用力揪了一把，沉甸甸的、酸酸的。她稳住声线，重重地回了一句，“谢谢！！”
徐雅全程端端正正地坐在旁边。车厢里很安静，她耳力又不差，电话那头男人扯着嗓子喊的那些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出声打扰，只是转过头，透过车窗玻璃看向外面高远的天空。
老苏啊，你在天上好好看看，咱们闺女现在多大本事！你可一定要在上面护着她，保佑她这辈子身体健健康康的，做一辈子好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