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医修啊。”
这五个字落下,厢房里安静了许久。
海蛇妖怔怔地看着云清泽,那双猩红的竖瞳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
在它短短数百年的岁月里,它见过的神族,无一不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他们腾云驾雾,呼风唤雨,从云端俯瞰下来时,妖族在它们眼里,与蝼蚁尘埃并无分别。
它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位神族,蹲在它面前,亲手为它换药,还对他说——我是医修。
这与他印象中的神族实在太不一样了。
它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别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看透生死的灰败:“其实,你不用管我们的。”
“反正……我们也活不了多久了。”
落在灵族手里,又是这般阵仗,它们这些妖族俘虏,横竖不过一死。
云清泽闻言,却挑了挑眉:“谁说你们要死了?”
他将药瓶一个个收回药箱,“只要还活着,就好好地活。何况,你们未必会死。”
“泰和仙尊并没有说要把你们怎么样。一切,都得按照中洲盟的律法来判决。”
海蛇妖的眼神动了动。
云清泽继续道:“上了战场,两军交锋,各为其主,杀敌是你们的使命与职责,这算不上什么罪。”
“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看着海蛇妖:“其他的就要看,你们有没有残害过沿岸的灵族百姓了。”
“残害?”
海蛇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喉咙里滚出一声嗤笑。
它重新转过头,死死盯着云清泽,那双眼睛里,满是讥诮:“原来,我们头上,还顶着这样的罪名。”
云清泽看着它,不闪不避:“如果没做过,问心无愧,那就太好了。”
“放心吧,中洲盟的律法不会冤枉好人,你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
海蛇妖又笑了,这一次,笑声里满是嘲讽与不甘。
“有罪没罪,还不都是灵族的一张嘴说了算。”
“就像这罪名,我们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不也莫名其妙地,就按在了妖族头上?”
它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愤懑:“这些年,什么脏水没往我们身上泼过?但凡海里出点事,岸上出点事,第一个被怪罪的,永远是我们妖族!”
厢房里的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旁听的沐君越,在这时,缓缓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沉沉地落在海蛇妖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么说,冰灵海峡的妖族,并没有残害过沿岸的灵族?”
海蛇妖与他对视:“没有。”
“好。”沐君越点了点头,又问,“那从三年前起,九幽沿岸,十多个村落接连覆灭,村民死伤无数,又是何缘故?”
“这一桩桩血案也都与妖族无关?”
这话一出,海蛇妖的瞳孔骤然一缩。
它还没开口,旁边那只断了尾的海蟹妖,便先激动了起来,挣扎着想要扑上前,嘴里发出愤怒的嘶鸣。
海蛇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冷笑:“村落覆灭……”
“那是邪祟作的孽,和我们妖族,有什么关系?!”
它死死地盯着沐君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但凡你们这些人肯屈尊去那些覆灭的村落里,实地看上一眼,查上一查,就绝对问不出这种话!”
“那些伤口,那些死状,那些残留的邪气,哪一样是我们妖族能做出来的?”
“可你们呢?”
海蛇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都红了:“你们什么都不查,什么都不看,只凭着一张嘴,凭着那些想当然的偏见,就把所有的罪孽,都怪到了妖族头上!”
“是非对错,黑白曲直,到头来,不过都是你们灵族的一张嘴罢了!”
厢房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海蛇妖粗重而愤怒的喘息声。
沐君越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眸色深沉。
邪祟作孽……
他与云清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凝重
沐君越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缓和了下来。
他看着那几只情绪激动的妖族,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好。既然你们说,村落覆灭是邪祟所为,与妖族无关——那便把你们知道的,都细细说来。”
“这几年,沿岸的村落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邪祟是何时出现的,中洲盟又是如何做的……一桩桩,一件件,只要是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
他目光沉沉,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若查实了,当真是中洲盟失职,当真是邪祟作祟,我沐君越在此立誓,一定还冰灵海峡的妖族一个清白。”
几只妖族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一丝迟疑。
它们被灵族骗了太多次,早已不敢再轻易相信。
可对上沐君越那双沉静的眼睛,又想起方才云清泽为它们治伤的模样,那只海蛇妖咬了咬牙,终于开了口。
它起了个头,其余几只妖族,也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七嘴八舌地,将那段被掩埋的真相,一点点道了出来。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一年,九幽沿岸忽然出现了邪祟。
起初,只是有村民在夜里失踪,后来,邪祟越来越多,越来越凶,它们附在人身上,啃食人的神魂,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几个村落的村民吓坏了,他们日夜焚香,哭着喊着,向中洲盟求救。
可中洲盟的人迟迟不到。
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等他们终于肯派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来是来了几个除邪师。”
海蛇妖的声音里,满是冰冷的嘲讽:“可他们来了之后,又做了什么?在村子外头转了两圈,看了两眼,就说邪祟太凶,他们对付不了,要回去禀报,再请高人。”
“这一去,就再没了音讯。”
旁边那只海蟹妖红着眼,激动地接话:“就这么拖着,拖着……几个村子的人,死的死,被附身的附身,到最后,全都死光了!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