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院计议已定,众人便各自忙开。
沐之宴回了一趟奉月商会九幽分号,把这些年的旧账都翻了出来。玉九娘领着账房,将凤箐羽借着玉子升的手在商会里挪动的灵石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前前后后竟有二十年,数目大得惊人。
账目核实,沐之宴一纸诉状递到了中洲盟。
如今九幽分部由泰和亲自坐镇,办事的效率与从前大不相同,很快便查实下了令,限碧泉宗一个月内将亏空的灵石连本带利尽数还清,逾期便以侵吞商会资财论处。
换作从前,凤箐羽是不怕的。
那时候莆贤仙君高高在上,碧泉宗有这尊大佛撑腰,别说欠债,便是再张狂些也无人敢管。可如今仙君倒台,自身难保,碧泉宗一夜之间没了靠山,面对中洲盟的判令只能捏着鼻子认栽,四处筹措灵石,连宗库里压箱底的存货都搬了出来。
听说为了这笔账,宗主夫妇日日争吵,到后来竟撕破了脸,在府中动起手来,闹得满宗风雨。
可凤箐羽能在南境横行这些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
商会的亏空她躲不过去,一腔邪火没处发泄,眼珠一转,反手也将一纸状书递到了中洲盟,状告云扶桑一家诱骗囚禁她的女儿,强留绾绾不许回家。
这一回,中洲盟派下来断案的仙官,恰好是花影。
她本就没急着回中洲,应了泰和之请暂留九幽,帮着重整分部、清算积弊,这桩案子自然落到了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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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凤箐羽点了几名碧泉宗弟子,气势汹汹地杀上凝水宗,口口声声请中洲盟仙官为她做主。
凝水宗不便阻拦中洲盟办案,只得开了山门,将人请进前殿。
云扶桑也得了消息,带着夜溟和沐之宴缓步而来。她跨进殿门,抬眼瞧见主位旁那位一身玄色官袍、手按长刀的女仙官,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竟是花影。
凤箐羽正立在殿中哭诉,见云扶桑进来,眼睛顿时红了,抬手一指,声音尖利。
“仙官明鉴!就是他们!我女儿绾绾便是被这一家人哄骗囚禁,至今不得归家!他们来历不明、居心叵测,求仙官为民做主,还我女儿!”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倒真有几分慈母的模样。
花影端坐案后,脸上端的是铁面无私,闻言重重一拍桌案。
“放肆!”
她霍地起身,玄袍猎猎,目光如电般扫向云扶桑,官威十足。
凤箐羽见状心头暗喜,只当这位仙官当真要替她出头。
云扶桑却没有动,只抬眸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花影那双绷得冷厉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她面上依旧一本正经,趁着凤箐羽低头拭泪、旁人不曾留意的工夫,眼皮一垂,冲云扶桑不着痕迹地眨了下眼。
云扶桑:“……”
凤箐羽浑然未觉,还在一旁含泪陈情:“仙官有所不知,我那女儿自幼娇养,最是单纯不过,定是受了这伙人的花言巧语……”
“哦?”
花影收回目光,重新端起官腔,慢条斯理地打断她,“你说他们囚禁你女儿,可有实证?你女儿如今又在何处?”
凤箐羽一愣,随即道:“人就在凝水宗!仙官传人一问便知,他们强留绾绾,不许她回碧泉宗!”
“好。”
花影点头,抬手一挥,“既如此,便传人上殿。本仙官断案,向来只凭当事人自己开口——是不是囚禁,你女儿说了才算。”
她侧头吩咐凝水宗弟子:“去,请绾绾姑娘前来。”
“是。”
弟子领命而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绾绾走在前头,头埋得低低的,指尖紧紧揪着裙摆边角,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云小黑在她身侧半步远,微微侧着身子,像是下意识替她挡着殿内投来的各色目光。
凤箐羽的目光先落在绾绾身上,刚要哭嚎,视线一扫瞥见她身后的云小黑,眼眸眯了眯。
云小黑抬眼看见凤箐羽,也愣了愣,脚下步子微顿,随即眉头缓缓皱起,神色沉了下来。
两人这细微的异动快得像阵风掠过,殿中大多人都没留意。
花影将案上惊堂木重重一拍,声音清亮震得殿内一静:“堂下可是绾绾姑娘?”
绾绾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垂着头没出声。
“本仙官问你,”花影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官威,“你母亲状告这几人诱骗囚禁你,强留你不许归家。可有此事?”
绾绾嘴唇动了动,齿尖咬着下唇,半天没吐出半个字。
凤箐羽见状立刻又红了眼眶,捂着心口哽咽道:“仙官您看!我这可怜的女儿,定是被他们吓破了胆,连话都不会说了!这伙人心肠歹毒,求仙官一定要为我母女做主啊!”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瞟向云小黑,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就在这时,绾绾忽然抬起了头。
小姑娘脸色还泛着白,眼底带着怯意,却咬着唇鼓足了勇气,“不是。”
凤箐羽脸色骤变:“绾绾你说什么?阿娘在这里啊,你不用害怕他们。”
花影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不是什么?”
绾绾飞快地看了凤箐羽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小步往后挪了挪,整个人躲到了云小黑身后,只露出小半片裙摆,声音细若蚊蚋却咬得很清楚:“没有囚禁。”
“是……是救命。”
“他们救了我。”
说完这句,她便彻底藏在云小黑身后,再也不肯露头。
云小黑下意识地侧身挡得更严实,抬眼看向凤箐羽的目光里,带了几分冷意。
花影心里早已明镜似的。
她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目光扫向凤箐羽:“行了,这案子结了。”
“当事人亲口说了,没有囚禁,反倒是救命之恩。”
她话音陡然一沉,指尖叩了叩桌案,“凤夫人,你拿着子虚乌有的罪名闹上凝水宗,又递状到中洲盟,把本座也折腾过来,结果只是乌龙一场,你这是在耍我么?”
“诬告也是罪。今日看在你护女心切的份上,暂不与你计较。若再敢胡言乱语、生事滋扰,本座的刀,可不认人。”
凤箐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本想借着中洲盟的势逼对方放人,再倒打一耙讹上一笔,没成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狠狠瞪了云小黑身后的方向一眼,咬着牙道歉:“是……是我糊涂,错怪了好人,仙官莫怪。”
说罢也不等花影发话,转身便带着几名弟子,灰溜溜地快步退出了大殿。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花影见人走干净了,立刻收了那副铁面无私的官威,转头看向云扶桑,眉眼弯弯笑盈盈的,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凌厉。
“家主,你瞧我如今可威风?是不是像模像样的。”
云扶桑无奈地摇了摇头,刚要开口,目光扫到站在一旁的云小黑,见他眉头紧锁,拳头攥得指节泛白,神色沉沉地盯着殿门方向,便顿了话头。
“小黑,你方才神色就不对,怎么了?”
云小黑回过神,拳握得更紧,声音压得很低:“主人,她身上有蓝湘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