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庄子回来后,江明珠在自个儿院里安安稳稳歇息了几日。
小姚大夫的生理课程也未急着开讲,王妃发了话,说头一回出远门,来回奔波,身子难免疲乏,让大家都好生将养几日,待精神头足了,听课也更专注些。
歇得差不多了,江明珠便使人去王妃院里问了安,问明王妃何时得空,便起身往正院去。自萧沐霖出生后,王妃免了后院众人每日晨昏定省的规矩,一应女眷倒像散养着似的,各自安生度日。
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巧燕在一旁为她打着扇子,忍不住问:“姨娘,这天儿怪热的,怎不唤顶小轿来?仔细中了暑气。”
江明珠摇摇头:“也没那么热。再说了,我身子骨结实,多走动走动,反倒舒坦。”
到了王妃院里,小丫头先进去通传,片刻后便请她进去。江明珠进了外间,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王妃放下手中的茶盏,含笑让她起身:“快坐吧。你可是出了名的万年不出户,今儿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江明珠依言坐了,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是奴婢惫懒了,许久没来给王妃请安。”
王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含诧异:“这话说的,倒显得外道了。可是又有了什么奇思妙想,拿不定主意了?”
江明珠身子微微朝王妃那边倾了倾,压低声音道:“奇思妙想谈不上,奴婢是有点想法,可心里拿不定主意,想请您帮着参详参详,拿个决断。”
王妃闻言,来了兴致:“哦?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竟也有拿不定的时候?说来听听。”
江明珠斟酌着开口:“先前姚老师讲课,不是提过一桩事么?说有个产妇,因着婆家信什么神佛念经耽搁了,最后人没能救回来。奴婢听了,心里一直梗着。如今……奴婢手头稍微宽裕了些,便想着,能不能给咱们王府外边挂着名头的那间医馆,捐些银钱?专用来帮扶那些看不起病的妇人、女童,或是遇上急症的,也能救个急。”
王妃略一思索,温言道:“这倒不算什么难事。原本小姚大夫和她父亲,也常为贫苦人家义诊施药。你这小富婆愿意掏银子做善事,旁人只有夸的,谁能说个不是?”
江明珠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天下自然没有花钱的不是。只是……那医馆终究挂着王府的名头。奴婢是怕,这钱若用得不妥当,或是惹出什么是非来,反倒给爷和王府平添麻烦,那就是奴婢的罪过了。”
王妃听她思虑到此,面色也郑重了些,点头道:“你说得在理。这事,等爷晚上回来,我与他商量一下。你既想了这茬,可还有别的章程?”
江明珠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显得有些紧张,声音也更低了些:“奴婢……奴婢还想,这钱,能不能……只用来救治女子和女童?旁的,暂且不论。”
王妃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是为何?”
江明珠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一种平静的悲哀:“奴婢出身微贱,在底下看得多了。寻常人家,若女儿生了病,爹娘或许舍不得银钱,拖一拖,熬一熬,便过去了。可若是儿子病了,便是倾家荡产,也要搏上一搏。女子嫁了人,若遇上不仁的夫家,就像姚老师说的那个产妇,自己想做主请大夫都不能,平白丢了性命,到头来,恐怕连口像样的棺材都落不下。奴婢这点钱虽不多,但若能帮上一个两个,也是好的。”
王妃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江明珠低垂的侧脸上,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个知晓民间疾苦的,心思也细。比我们这些久居深宅、五谷不分的人,强多了。冲你这份心,这事,我看也能成。”她顿了顿,问道,“你打算捐多少?”
江明珠连忙站起身,福了一礼:“奴婢想捐五百两。这钱……便当作是后院姐妹们一同出的,名头也算大家的,您看可好?”
王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起来:“那可真要多谢你了。我们这些姐妹什么都没出,倒白得个乐善好施的虚名。”
江明珠忙道:“都是王爷、王妃仁厚宽和,善待我等,姐妹们才能同心同德。”
“行了,少拍马屁。”王妃笑着虚点她一下,“我再添上一百两,算在童童名下,也是为她积些福报。”
江明珠赶紧又道谢。王妃示意她坐下:“这钱到底如何用,章程怎么定,你心里可有个大概?”
江明珠依言坐下,老实道:“奴婢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筐,算算铜板还行,这等精细章程,实在力有不逮。全凭王妃和小姚大夫这等能人费心筹划了。”
王妃微微颔首,思索道:“这笔银子不算少,确实得立个章程,如何用,给谁用,用到何处,都需分明。回头我还得仔细想想,再找小姚大夫好生商议商议,她通医理,又常接触病患,最是清楚其中关窍。”
江明珠松了口气:“您能者多劳,奴婢就先谢过了。”
王妃摆摆手:“这有什么。说起来,你那些金点子,让王府进项宽裕了多少,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江明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脱口道:“不是说好马也得有好马夫才行吗?”
王妃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叫‘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两人笑了一阵,王妃才道,“可还有别的事?若无事,去看看童童吧,她现在坐得越发稳当了。”
江明珠应声退下,转去了东厢房。
屋里丫鬟奶娘见她进来,纷纷行礼。江明珠道:“我是不是吵着你们了?就来看看小郡主,一会儿便走。”
奶娘忙笑道:“姨娘这是说哪里话,您每次来,奴婢们都能跟着学些新鲜法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江明珠在炕沿坐下。萧沐霖正自己坐得稳稳的,手里抓着一本改良过的布书,兀自玩得投入。这布书已迭代了几次,随着小郡主长大,不再是简单的发声玩具,里面绣了些不同的颜色块、简单的果蔬动物图案,用以识物辨色。
萧沐霖看见江明珠,立刻咧开没牙的嘴嘎嘎乐起来,然后表演似的,由坐变趴,灵活地翻了个身,再接一个,像只胖乎乎的小肉虫,骨碌碌一直朝炕沿滚过来。旁边的丫鬟奶娘吓得连忙伸手虚挡着,又不敢真的拘着她。
江明珠一直乐呵呵地看着,直到小家伙滚到炕边,眼看要掉下去,才伸手一把将她抄起来,掐着胳肢窝举高,转了小半圈。
萧沐霖骤然升高,视野变化,乐得更是手舞足蹈。
江明珠将人稳稳抱在怀里,心里暗暗掂量:这小胖子,又沉手了不少。
她转头对奶娘道:“小郡主月份越来越大,越发活泼好动了。你们看看,是不是跟府里的木匠说一声,在这炕沿边加一道栏杆?不是信不过你们看护,是小孩儿手脚快,总有顾不到的时候。一味拘着她天性也不好,有个稳妥的遮挡,大家都放心。”
奶娘连忙应下:“姨娘考虑得周全,奴婢回头就去说。”
江明珠又看了看挨着炕的窗台,那窗台为了防磕碰,下面早已包了软垫,但如今萧沐霖翻身打滚毫无章法,便又道:“那窗台,原先只挡了下边,如今看来上边也得想法子护一护。她手脚没个轻重,现在又手长脚长的,别磕着那硬木沿子。”
奶娘再次应是,心里想着这位生母姨娘虽不常来,可每次来,瞧得倒是真仔细,提的都是实在的关节处。
到了萧沐霖该吃辅食的时辰,江明珠心里直后悔,方才怎么没趁早开溜。
奶娘端来一小碗糊糊,是熬得浓稠的米油混了蒸熟的南瓜泥,颜色金黄,看着倒是软糯。把萧沐霖放进她专属的、带小桌板的矮椅里,系上围嘴,江明珠拿起小木勺,舀了浅浅一勺,吹了吹,递过去。
第一勺,顺利吞下。
第二勺,也吃了。
江明珠刚觉得这小祖宗今日还算给面子,第三勺递到嘴边,萧沐霖小嘴一抿,舌头猛地一顶——“噗!”
不是吐,简直是喷射。金黄色的糊糊喷溅出来,精准地糊了江明珠一脸,连眼皮上都挂了一点。
江明珠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恨不得立刻把勺子扔了,甩手走人。可余光里,奶娘、丫鬟都垂手侍立着,眼神悄悄地往这边瞟。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烦躁压下去,扯出个算不上好看的笑,自己用帕子抹了把脸,继续舀起一勺,嘴里发出哄孩子的、没有感情的的声音:“啊——童童乖,再吃一口——”
萧沐霖却再也不肯配合,要么用手拍打椅子的桌板,要么就试图来抢江明珠手里的勺子,小脑袋扭来扭去,一顿饭喂得如同近身搏斗,累得江明珠胳膊发酸,额头冒汗。
好不容易把那一小碗糊糊勉强塞进去,江明珠只觉得身心俱疲。她放下碗勺,揉着发酸的手腕,问奶娘:“上回我瞧着,似乎还没这么……活泼?怎么这回吃饭跟打仗似的?”
奶娘赔着笑,小心回道:“姨娘,小郡主一天天长大,精力越发旺盛,好动些是常理,身子骨才健壮呢。”
江明珠在心里疯狂吐槽:这哪是好动?这简直是多动症前兆!ADHD啊!
面上却只能保持平静,又问:“小郡主平日,也不能自己安静玩一会儿看看书么?”
奶娘答:“回姨娘,多是奴婢们轮流陪着,讲故事、玩玩具,或是抱到廊下看看花草。”
江明珠沉吟一下,道:“或许……可以试试让她自己待一会儿,玩玩具也好,翻布书也罢,只要没有危险,便由着她去,莫要总去打岔。现在小还好,大了容易分心可坏事了。得像爷那样稳重专注才好呢!”
奶娘连忙应下:“是,奴婢记下了,回头便试试。”
江明珠把这吃得满脸满手都是糊糊的小脏孩交还给奶娘,觉得自己也像打了一场硬仗,饥肠辘辘,只想赶紧回自己院里吃口安生饭,这一通折腾,早误了午饭点了。
她起身,正要告辞,眼角余光却瞥见窗外,王妃身边的大丫鬟佩兰,正提着裙子,一脸惶急地从院门处疾奔进来,脚步慌乱,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径直冲进了正房。
出什么事了?江明珠心里咯噔一下。这王府里,最讲究行止有度,轻声缓步,何事能让王妃身边得脸的大丫鬟如此失态惊慌?
她按下心头疑虑,与萧沐霖和屋里的奶娘丫鬟们道了别,走出东厢房。
刚踏出房门,正看见王妃吴明雅也从正房里疾步而出,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与急切,几乎是小跑着往院外走。迎面撞见江明珠,王妃脚步未停,只匆匆丢下一句:“这两日你若得空,多来陪陪童童!” 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院门,留下佩兰小跑着跟上。
巧燕在一旁小声问:“姨娘,那咱们……还回咱们院里吗?”
江明珠望着王妃消失的方向,心头那点不安的涟漪逐渐扩大。她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沉:“回。有什么事,晚上……自然就知道了。”
刑部衙门外。
“四皇子萧景樨,夺我发妻,逼死良人!国法何在?天理何存?只求青天,还我公道——!”
这凄厉的指控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在刑部守门的两位军士耳中炸开。两人俱是一愣,年长那个到底经验丰富些,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就去夺那书生手中的布帛,口中劝道:“你这书生,怕是热昏头了,来来来,到阴凉处歇歇脚。”
年轻些的军士也反应过来,忙上前帮着搀扶,连声道:“对对对,定是热昏头了!热昏了热昏了!”
那白衣书生却挣扎着,死死攥住血书一角,不顾军士的钳制,再次仰头,朝着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嘶喊:“告四皇子萧景樨,夺妻逼命!状在此,血在此,天日可鉴——!”
两个军士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中叫苦不迭。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他们既不能当场拔刀,又不好公然去堵他的嘴,只能尽力将人往衙门里拖拽。可周遭被惊动的行人、小贩已渐渐围拢,见状开始起哄:
“嘿!让人把话说完啊!”
“就是!别捂嘴!有啥冤情让青天大老爷听听!”
“夺妻逼命?还是告皇子?这可是大热闹!”
更要命的是,刑部值日官闻讯刚黑着脸从里面赶出来,还没来得及处置,那白衣书生属于当街投状,高声鸣冤。按律,这等涉及宗室、直指皇子的重大民间诉告,且发生在京师衙署重地,莫说刑部,左近不过几百步的督察院,须立刻知晓接案,无法遮掩。
白衣书生被人半拖半架着,犹自回头,死死盯着刑部高悬的匾额,眼中是绝望的疯狂与恨意。
都察院的人到了一看这情形,只得道:“这位小哥,你既告状,可有状书,可有证据?空口白牙,口说无凭也不行啊!告状也该到都察院,到刑部也不和规矩啊!”
白衣书生惨然一笑:“我就是要到刑部,我怕他萧景樨会畏罪潜逃!怕你们会官官相护!我不仅有证据,我还要三司会审,把他的罪名昭告天下!”
这个坏消息,像长了翅膀的毒蜂,朝着皇城各个方向,嗡嗡地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