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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金箍棒

作者:苟花花字数:4.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5:05:25
第122章 金箍棒

自古以来,告状鸣冤,讲究的是人证物证俱全。空口白牙,仅凭一张嘴,是断然不成的。

都察院那位出来的主事脸色铁青,强压着怒气对那白衣书生道:“你既有状纸,有冤情,按律到都察院开衙受理便是,何须在此纠缠不休,阻塞衙署,惊扰百姓?”

刑部值日官也在一旁帮腔,指着不远处:“都察院衙门口离此不过百步,你若不放心,本官陪你同去!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那白衣书生闻言,却是嗤笑一声,脸上浮现出讥诮之色:“我说了,我要的是三司会审!你们这些官员,沆瀣一气,上下串通,我信不过你们!”

说话间,刑部衙门口又是一阵骚动。只见刑部侍郎许慎之与四皇子萧景樨并肩从里面走了出来,显然是被外间的喧哗惊动。围观众人及衙役兵丁见状,连忙行礼。

那白衣书生目光死死锁定在四爷身上,眼底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直指着他喊道:“四皇子!我找的就是你!你莫要走!”

许慎之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呵斥:“你这书生,休得胡言攀咬!诬告皇子,乃是重罪,是要挨板子、流千里的!”

“哈哈!”白衣书生仰头大笑,笑声凄厉,“我既然敢来,站在这刑部门前,便不怕挨板子!正好,三司已来了两部,只等大理寺的人到场,我便将冤情和盘托出!”

常顺与两名护卫早已悄无声息地挪步,紧紧护在四爷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生怕再有闪失。

都察院的人见势,只得提议:“既如此,便请诸位移步都察院大堂等候。这烈日炎炎,又阻塞通路,于体统不合,于百姓不便,如何?”

白衣书生略一思索,道:“去可以!但我要这街上的行人百姓,与我同去!”他环视四周越聚越多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诸位大人莫要怪我胆小!方才你们皆向四皇子行礼问安,我这般升斗小民,实在怕你们畏惧权贵,官官相护,将我悄悄结果了!” 说罢,他转向人群,团团一揖,朗声道,“请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今日陪我一同前往,为我这条贱命,当个见证,做个保险!求各位了!”

周围百姓呼声应从者众,一是他们一直在负压周围做事活动对这些衙署没有别人那么敬畏,二则这四皇子传说中冷心冷情冷血嗜杀,没想到还能干出强夺人妻这种香艳事,好奇心早已压过了一切,都想去看看热闹。当即呼声四起:

“同去同去!”

“我等愿为见证!”

“走!看看去!”

刑部侍郎许慎之趁着这嘈杂,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四爷:“王爷,可认得此人?”

萧景樨的目光冷冷扫过那状若疯癫的书生,摇头,声音平淡无波:“从未见过。”

许慎之心中稍定,也觉得此事荒谬绝伦。去年四爷重伤后,大半时间在府中静养,伤愈回部理事,也都是按时下值或是与同僚商讨拼音编撰之事,后来小郡主出生,更是到点便走,回府带孩子,哪来的闲工夫去做什么“夺人妻”的勾当?共事几年,四爷虽性情冷峻,不苟言笑,但行事刚正,律己极严,私德上从未听过半点污糟传闻。

常顺在后面低声请示:“爷,咱们……要跟着去吗?”

萧景樨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眼底寒意凝聚:“去。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搞出什么名堂。”

得了四爷首肯,一行人,包括主事官员、被告的皇子、告状的书生,以及浩浩荡荡充当“见证”的百姓,便朝着都察院衙门迤逦而行。半路上,正遇着闻讯匆匆赶来的大理寺卿杨都。

杨都目光与四爷一触,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眉头深锁。

四爷心中疑虑更重。杨都这反应,似乎暗示此事并非简单的疯汉诬告,背后恐怕另有文章。这书生,到底是谁?为何非要死死咬住他不放?

一群人涌入都察院宽阔却此刻显得拥挤的大堂。堂上设了座,请四爷落座。

萧景樨却抬手制止,声音清晰地在略显嘈杂的大堂内响起:“我虽不知这位书生为何无端状告于我,但我既为被告,便没有安坐堂上的道理。我与他,一同站着便是。”

那白衣书生闻言,倒是抬眼仔细看了四爷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意外,又似别的什么。

他不再理会四爷,转身再次对着堂外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深深一揖,扬声道:“诸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在下出身寒微,没见过什么世面,更不识得几位青天大老爷!敢问诸位,堂上这几位大人,姓甚名谁,身居何职?该不会……是临时找了人来冒充,诓骗于我,转头便将我灭口吧?”

这话问得诛心,堂上坐着的许慎之、杨都、刘应平三人,脸色都难看了几分,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这书生看来是豁出去了,不要个明确结果,绝不会干休。

堂外的百姓却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中间那位是刑部侍郎许慎之许大人!”

“左边是大理寺卿杨都大人!”

“右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应平大人!”

“后生,放心吧!都是响当当的三法司主官!三司会审,齐活了!”

“有什么冤屈,尽管大胆说出来!我们给你看着呢!”

那书生李青山面向堂外围观的百姓,声音朗朗,穿透喧嚣:“请诸位父老乡亲,为在下做个见证!在下李青山,家住城西杏花巷第三户,诸位到那一问便知我身份,足可证明在下并非凭空捏造、信口雌黄的无名之辈!”

说罢,他又猛地转身,面向堂上三位高官,恭恭敬敬地撩起白色的衣摆,端端正正跪下,俯身磕了三个响头,额角触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头时,他眼中已无之前的癫狂,只剩下一种近乎枯寂的决绝:

“诸位大人明鉴。在下生员李青山,去岁秋闱二甲第十三名。今日拼却功名与性命,有天大冤屈,需禀明诸位大人,上达天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石破天惊的话语:

“我要告——当朝太子萧景琰,见色起意,强占人妻!”

“我要告——太子妃王氏,善妒不能容人,言语威胁,逼迫我妻!”

“我要告——威远侯夫妇,背信弃义,单方毁弃婚约,卖女求荣!”

“我与莲娘——威远侯府三小姐,自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三书六礼已过,婚期早定,本该欢欢喜喜结为连理,做一对恩爱夫妻。却因太子一己私欲,威远侯府趋炎附势,层层逼迫,强令我二人分离,最终……逼得莲娘投湖自尽,香消玉殒!”

他声音哽咽,却又强自支撑,目光如炬,扫过堂上每一张骤然失色的面孔:

“请诸位大人,为我那枉死的妻子伸冤!不可教那真正的凶手,逃脱法网,逍遥自在!”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堂上坐着的许慎之、杨都、刘应平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恨不能当场把自己戳聋了才好!

许慎之自去年四爷刑部遇刺一案后,早已被归为四爷一派。杨都与四爷既有共历刺杀的交情,又有共同编撰拼音的交情,私下也亲近。而刘应平,本是明哲保身的中立派,方才外间闹成那样他都未轻易露面,就是不想沾这浑水。

可他们三人,除了许慎之是自己出来的,剩下两人今日竟都是被太子一系的人“请”来的!原以为是太子要借这疯书生攀咬四爷之事落井下石,看四爷笑话,他们或被迫、或挟制前来坐镇,想着无非是场闹剧,弹压下去便是。

谁承想,这书生的刀,砍的根本不是四爷,而是直指东宫太子!

谁都知晓,前段时日因拼音之功,太子与四爷闹得颇不愉快,最后是四爷将功劳献给皇上,自己退避皇庄,看似太子占了上风。可文官清流,尤其是翰林院那些亲身参与拼音编撰的老学士们,心中天平早已偏向踏实做事的四爷,对太子此番作为多有微词。太子此刻急吼吼地“拱火”,连事情原委都没查清,简直是搬起石头,结结实实砸了自己的脚!

寂静只持续了极短一瞬。

堂外围观的百姓,在短暂的消化后,猛地爆发出比之前热烈十倍、百倍的喧哗!

“老天爷!告的是太子!”

“太子又强占人妻?威远侯小姐投湖了?”

“了不得了!这可是天大的事!”

外圈的人听不真切,急得抓耳挠腮,拼命向内挤,消息便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地向外扩散开去。

许慎之脸色铁青,抓起惊堂木,“啪啪啪”连拍数下,声嘶力竭:“肃静!肃静!此事尚无实证,不得妄传!尔等百姓,污蔑储君,乃是重罪!还不速速闭嘴散去!”他急得汗湿重衣,连“吃板子”都忘了说,只想立刻驱散这群口无遮拦的看客。

衙役们得了令,立刻如狼似虎地驱赶人群。

李青山见状,猛地站起,朝着人群高喊:“诸位看见了吗?大人要驱散你们,是要强行堵了我的嘴,好杀人灭口吗?!”

“灭口!灭口!”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立刻引来一片杂乱却整齐的呼喊。

许慎之气得眼前发黑,厉声喝道:“刁民!再敢胡言乱语,就不止是挨板子,统统抓去吃牢饭!驱散!快驱散!”

衙役们连推带搡,好不容易才将亢奋又激动的人群渐渐驱离都察院大门附近,但那些窃窃私语和惊疑不定的目光,却如附骨之疽,难以彻底清除。

堂上终于勉强恢复了秩序,只是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三位大人看着堂下重新跪好、却挺直了脊背的李青山,只觉得头痛欲裂。

刘应平让人先将这祸害锁拿,甚至犹豫着是否该堵上他那张惹祸的嘴。

李青山却似看穿他们的心思,忽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惨淡的得意:“诸位大人,还未接下在下的状纸呢。”他将那卷污秽的布帛再次双手捧起,举过头顶,“血书在此,字字泣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妄,生员李青山甘受反坐之刑,死而无怨!只求诸位大人,接此状纸,为我那投湖明志的亡妻,申此沉冤!不可教真凶——逃脱!”

一直静立旁观的萧景樨,此刻心下已是了然,更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原来自己不过是被这书生当作吸引目光、逼迫官府不得不接状的挡箭牌和踏脚石。真是无妄之灾!他本不欲再留,转身便欲离开这是非之地。

“四皇子请留步!”李青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萧景樨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冷声道:“既与本王无关,本王下午部中尚有公务,不便久留。”

李青山望着他挺直冷硬的背影,声音低了下去,却足够让堂上的人听清:“对四皇子不住,利用了您。但在下实在担心,若无您在侧,诸位大人……未必敢接我这状纸。”他顿了顿,语气复杂,“毕竟您在刑部多年,处事严明,赏罚有度,是朝中……唯一能与太子殿下稍作抗衡之人。”

萧景樨终于回身,看了他两眼,目光深不见底,语气平淡无波:“此言差矣。你既是生员,便该知晓朝廷法度。状纸既递,依律接下便是。之后如何,自有宗人府介入,上达天听。在场诸位,不过依律行事,如实记录呈报而已。”

李青山听了,不再维持跪姿,竟直接换了个姿势,有些颓然地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堂上神色各异的官员们,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诸位大人也不必太过为难。我李家人口单薄,如今只剩我孤身一人。你们若要杀人灭口,易如反掌。派出去查验我身份的人,很快也会回报,证明我所言非虚。我如今烂命一条,别无他求,只想要个公道,为我那苦命的莲娘,讨个说法!”

他坐在冰凉的地砖上,身影孤绝,却又像一只硕大的毒蜂,嗡嗡作响,扰得所有人坐立难安。那卷所谓的“血书”,静静躺在他身前的地上,像一只致命的毒针,不知会刺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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