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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蒸腾，骄阳似雪，热气蒸腾间仿佛地面上的一切都扭曲了。
王妃吴明雅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都察院对面茶楼的后门。一行人避人耳目，径直上了二楼临街的雅间。
推开窗棂，正对着都察院森严的大门。此刻，那门口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喧嚣声浪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隐隐传来。
吴明雅拿着帕子扇了扇风，佩兰立刻机灵地取出一柄湘妃扇，欲为她扇风。
“不必。”王妃低声止住，目光紧紧锁定对面，“我好仔细听听动静。”
佩兰会意，收了扇子，屏息静立在她身后。
墨月站在王妃对面，同样凝神望着都察院内的情形，眉头微蹙。
不过片刻，王府大管家脚步轻疾地上了楼，躬身低声回禀：“禀王妃，打听清楚了。是个书生模样的人，先跪在刑部门口，拿了血书出来，口口声声说爷……强夺人妻，逼出人命。都察院和刑部的人出来处置，那书生怕被灭口，煽动百姓一同去都察院旁听作保。爷……也跟过去了，半路遇上闻讯赶来的杨大人。”
吴明雅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道：“让咱们在里头的人警醒些，一字一句都听真了，莫要遗漏。”
大管家忙道：“王妃安心，咱们爷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那些奸佞小人耍弄诡计。”
吴明雅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对面。忽然，对面都察院门口聚集的人群如同炸开的油锅，爆发出震天的喧哗：
“告的是太子！”
“太子逼死了人？！”
吴明雅霍然起身，扶住窗棂，疑心自己听错了。只见人群骚动更剧，随即被持着水火棍的衙役们粗暴地驱赶开来，都察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哐当”一声紧紧关闭，隔绝了内外。
几乎同时，吴明雅与墨月极有默契地将窗户掩上，只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大管家已飞速转身下楼，再次打探消息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大管家气喘吁吁地回来，压低声音，将堂内书生改口状告太子、威远侯小姐投湖、血书呈递等事，飞快说了一遍。
吴明雅听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就不是什么大事了。“让人留心着，方才在附近听热闹、传话的，可有熟面孔？或是常在左近做活、居住的？”她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爷可安好？”
“回王妃，王爷一切安好，神色如常。”
“嗯。你下去安排吧，能多记下几个是几个。”
“是。”
大管家退下后，墨月默默斟了一杯温茶，递到王妃手边。吴明雅接过，慢条斯理地啜饮着，目光透过窗缝，依旧望着对面已然紧闭的都察院大门，忽然轻声问：“墨月，你说……经此一事，爷还能在刑部安稳做事么？”
墨月福了福身，声音平稳：“回王妃的话，只要不禁绝，不管爷在哪里都会有人来拦街喊冤的。”
吴明雅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你说的是。任你千般绸缪，万般谨慎，终究还是得看老天爷心情。”
几人在雅间内静默等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心头的沉滞。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大管家再次上来，低声禀报：“王妃，宗人府来人了，从都察院后门将那书生带走了。人是被架出来的，看着像是昏了过去，直接塞进马车拉走了。杨都大人、许侍郎他们也都散了，各回衙门。爷传话出来，让您放心，直接回府便是。”
吴明雅颔首：“爷既如此说，咱们便回去吧。”
江明珠在自己院里，也隐约听到了王妃回府的消息，且回来得这般早，她心里估摸着，四爷那边大约是有惊无险，暂时无事。她心下稍安，用了晚饭，看了会儿闲书，便早早歇下。
白日里的风波似乎被厚重的王府院墙隔开，云槿院内依旧是一派夏日午后的慵懒静谧。只是这静谧，在深夜里被突兀地撕裂了。
半夜，小翠举着半截快要燃尽的蜡烛头，迷迷瞪瞪地从茅房回来。夏夜微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烛火明明灭灭。她睡得懵懂，脚步虚浮，正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厢房走，后颈处忽然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冰凉的触感，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拂过。
她浑身汗毛瞬间倒竖，睡意全无，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只有廊柱投下的、扭曲晃动的阴影。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夜的死寂，在空旷的院落里反复回荡。
紧接着，厢房的门“哐当”被推开，豆儿和小红、巧燕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江明珠屋里也立刻亮起了灯。
这也怪不得众人惊惶。江明珠这院子本就地处偏僻，平日里除了自己院里的人，鲜少有外人踏足。加上前些日子皇庄毒蛇事件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这深更半夜、脖颈后莫名的冰凉触感，任谁第一反应都是——该不是又闹蛇了吧？！
众人提着心、擎着灯出来一看，倒不是蛇，竟是些从半空中飘飘悠悠落下来的纸片。夜风穿过庭院，还卷起一两张，打着旋儿。
巧燕上前将飘进来的几张纸都捡了起来，拢在一起，拿回屋里交给江明珠。
江明珠已起身坐起来，示意疏影将烛台上的灯芯拨亮些。就着跳跃的烛火，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张，质地粗糙，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匆忙间大量拓印的。一目十行的翻看过手里的纸张，对上边写的东西也了解了大概。
疏影在一旁轻声问：“姨娘，可要奴婢为您念念？”
江明珠回过神，对巧燕道：“你先去跟她们说一声，没事了，让大家都回去歇着吧，不是吓人的虫蛇。”
巧燕应声出去安抚了惊魂未定的小红、小翠和豆儿，转回身来。
江明珠见她回来，便抽出一张递给疏影：“你认得字多些，念念吧。”
疏影接过，就着烛光，轻声念了起来。
传单上写的，是个并不算新鲜的故事套路，可因涉及的人物而显得惊心动魄，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与控诉，让人脊背发凉。
故事说有个书生叫李青山，去年秋闱中了二甲第十三名，算得上前程可期。他有个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未婚妻，是威远侯府的三小姐。三书六礼早已走完，婚期都定下了，正欢欢喜喜准备婚事。未婚妻本不想去参加太子妃举办的赏花宴，只想安心待嫁，是书生传信给她，说自己家世低微，嫁给他后恐怕再无机会见识那等繁华，劝她趁婚前去同姐妹们畅快玩一日。
谁知，就是这场赏花宴出了事。未婚妻被太子相中，哪怕她再三申明已有未婚夫、即将成婚，太子仍旧强行玷污了她。太子甚至狂妄地说，订婚算什么，便是成了亲，只要他想要，人也得送进来。事后，太子妃不仅不同情，反而骂她是“下作娼妇”，用尽手段勾引太子。未婚妻哭着解释哀求，发誓会守口如瓶，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并恳求尽快完婚后与夫君远走他乡，永不回京。太子妃却冷笑，说这都是她以退为进的伎俩，只等她进了太子府，自有办法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未婚妻回家后，将遭遇泣告父母，祈求父母为她做主。然而，威远侯夫妇眼中只看得到攀附东宫的泼天富贵，当即悔婚，退还聘礼，撕毁婚书。未婚妻提到太子妃的死亡威胁，父母却置若罔闻。她设法偷偷传信给书生，书生上门理论，却只换来一顿毒打，而她也被父母不知关押到了何处，只等吉日一到，抬进太子府。
两个年轻人隔着高墙约定，绝不放弃，尽力争取活着的希望，若有一日身死，必是遭了外人毒手。可最终，李青山等来的，只有未婚妻“意外落水身亡”的噩耗。
传单末尾，是四句诗：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磐石无转，我心悠悠。
另一张纸上的内容就直白得多，告太子强夺人妻，太子妃威逼胁迫，威远侯府背信弃义，求青天明鉴，还亡妻公道。
疏影念完，屋里陷入一片死寂。烛火哔剥作响，映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最后还是疏影先找回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姨娘……这东西，恐怕留不得。”
江明珠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疲惫道：“我晓得。先仔细收好，等天亮了，原封不动拿去禀明王妃再说。” 她看向巧燕，见她脸色依旧发白，显然吓得不轻，便温声道：“巧燕，你先回去睡吧，仔细门槛。”
巧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神里残留着惊惧。
江明珠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对疏影道：“再寻床铺盖来，你们俩今晚就在我这将就一晚吧。人多，也安心些。”
两人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铺好垫褥，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一盏小烛台，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江明珠躺在炕上，被这一出深夜惊魂闹得睡意全无。那传单上的故事在她脑子里反复盘旋。一个敢于在绝境中仍与爱人约定“争取活着”、指认凶手的高门小姐，她拼尽全力的反抗和求生之念，在绝对的权贵碾压下，脆弱得如同蛛丝，最终却还是没能逃过“落水身亡”的结局。
更可悲的是，她未婚夫这番拼死一搏，散播传单，看似壮烈，恐怕最终也难伤太子分毫，至多成为太子一桩不大不小的桃色绯闻，过些时日便无人再提。
那女子的死，终究只会是“意外落水”，或是“情感受挫，自寻短见”。
疏影听到她翻身的动静，低声问：“姨娘可是吓着了？奴婢去点支安神香吧？”
“不用，”江明珠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异常低哑，“我没事。只是……有些想不通。那威远侯府，听着也是高门大户，怎么当初就肯把女儿许给李青山这样一个……没什么根基的书生呢？”
疏影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这倒不稀奇。京城勋贵是多，可一代代传下来，许多人家早已是空架子，只剩个虚名，内里或许还不如寻常富户。那李青山去年便能高中二甲，名次靠前，年纪又轻，在许多人眼里，已是极有潜力的佳婿人选了。只可惜……”
江明珠在心里默默接上：可不是可惜了么。太子府那地方，于某些人而言是通天捷径，于另一些人，却宛如一台精密冷酷的绞肉机。进去了，是福是祸，是生是死，便全凭各自的运气和本事了。 皇上当年特意另建恢弘太子府，彰显对元后嫡子的无上宠爱。可太子离了规矩森严的东宫，少了无形的约束与监督，这滔天的宠爱与自由，究竟是福是祸，谁又说得清呢？
福祸相依啊。
夜色深沉，窗外传来遥远的、单调的梆子声。在黑暗中左冲右撞，也找不到出口。
等天亮了，江明珠让巧燕去院子左右看看还有没有，巧燕去看了说没有。江明珠心里觉得怎么就这么寸劲偏偏就飘到她院子里来了，简单梳洗之后早饭都没吃匆匆忙忙去王妃院里了。
其实她走半路就后悔了，应该吃饭的，她现在就觉得肚子饿了。又想幸亏不用每日早早来请安，要不这大早上的未免也太受罪了。
小丫头看她大早上来也很诧异，问道：“姨娘早上过来可是有急事？”
江明珠笑道：“确实有点着急的事，辛苦你通传一下，我马上就要见王妃。”
小丫头看她神色认真，立马道：“姨娘稍等，我马上去通传。”
疏影看她神色，也安抚道：“姨娘不要太紧张了，兴许是咱们院里离着外头近才飘到咱们院里了。”
江明珠看着疏影，低声道：“看王妃院里这样，是别处都没见着这单子。你说咱们大早上送个这个玩意来，王妃会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