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确实刚起,听小丫头进来急急禀报后,只略一思忖,便挥手让人服侍她匆匆换了见客的常服,发髻都未及绾,只让丫鬟快速梳理着那一头及腰的乌发,便叫江明珠进来了。
这般模样见人,于礼不合。但吴明雅心想,春杏既说了有急事必须立刻面禀,那定然是真有要紧处。若自己听了觉得并非那般紧急……回头再训诫她不迟。
江明珠进屋,抬眼便见王妃端坐镜前,脂粉未施,一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年轻清透,甚至带着点未褪尽的少女稚气。真小啊, 江明珠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今年也就二十左右吧,正是最好的年纪,满满的胶原蛋白。随即她收敛心神,上前行礼告罪:“奴婢失礼了,扰了王妃晨起。实是有要紧事,不敢耽搁,才一早前来打扰。”
王妃从镜中瞥了她一眼,语气还算平和:“快别讲这些虚礼了。究竟何事,说吧。若是不急,我可要治你的罪了。”
江明珠应了声“是”,侧头示意。侍立在她身后的疏影立刻上前一步,从袖筒里取出那几张折叠整齐的粗糙纸张,双手恭敬地呈给王妃身旁的佩兰,再由佩兰转递到王妃手中。
王妃接过,唰唰翻看。起初神色尚算平静,看着看着,眉头便微微蹙起,指尖捏着纸页的力道也加重了些。待看完最后一张,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江明珠:“这东西,哪儿来的?”
江明珠垂首答道:“回王妃,是昨天后半夜,不知从何处飘进奴婢院子里的。拢共就捡到这几张,全数拿来了。今早奴婢也让院里人在附近仔细看过,并未发现其他散落的。”
王妃没再追问,随手将那几张纸对折,放在了梳妆台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却带着不容驳斥的意味:“这上面的东西,看了也就看了,莫要外传,更别私下议论。下次再有此类事件,不拘什么时辰,直接拿来禀我便是。”
“是,奴婢记下了。” 江明珠福身应道。
王妃拿起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发尾,像是随口又道:“没凭没据的,任谁都能编排出几句闲话,当不得真。你若是因着这东西……心里不安,回头让小姚大夫给你开两剂安神汤药。”
江明珠忙道:“有王爷和娘娘庇佑,奴婢不怕。”
王妃闻言,神色缓和了些,又温言宽慰了两句,便让她回去了。
江明珠确实不怕。她只是觉得烦闷,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那传单上的事,是真的吗?
不用十有八九,肯定是真的。 她在太子府厨房待过,即便地位低微,耳目闭塞,但那种地方,腌臜事就像屋里扫不尽的灰尘,总会通过各种缝隙钻进来。
各院小丫头来找她打络子时,那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的闲言碎语,东拼西凑,串联起来也能猜着点什么。虽然不能说出去但是秘密还是在暗地里流窜。
太子府庞大、阴暗、靡丽,也腐坏。它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煊赫权势,却少了东宫那套祖宗定下的、无数眼睛盯着的规矩约束。
权力不受监管,腐烂便从芯子里开始。
“姨娘?姨娘!”
疏影急切的呼唤将江明珠从翻涌的思绪里拽出,但她回神已迟,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路边的树干上。
“哎哟!” 额角传来一阵钝痛。
疏影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扶着她到旁边游廊的美人靠上坐下,急急道:“快让奴婢看看撞得怎样了!” 她小心翼翼拨开江明珠额前的碎发,只见左边额角红了一片,中间似乎还蹭破了一点油皮。
“呀!都破了!这可不行,得赶紧回去上药才行!奴婢这就去叫轿子!” 疏影说着就要起身。
江明珠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不妨事,是我自己走路出神没看路。现在不晕也不恶心,坐着歇会儿就好。”
疏影知道自家姨娘不是那等娇气做作的人,她说无大碍,多半是真没事。只好又担忧地站定,道:“那咱们就歇会儿。姨娘若有不舒服,千万要说。”
江明珠老实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廊外那一池在阳光下闪着粼光的碧水,几尾肥锦鲤在荷叶间慵懒地摆尾。她又发起了呆。
疏影看她这般模样,本想问问究竟在想什么如此入神,但转念一想,依和姨娘往日相处来看,问了多半也只会笑笑说“没事”。或许……还是因为那传单吧。那上面牵扯到太子府,姨娘怕是又想起了从前在太子府当差时见过的、或听说过的种种,心里不好受。
江明珠心情确实低落。那传单上,通篇只提了书生的名字,却未写明那被迫害致死的女子究竟叫什么。或许世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名字。
不知道也好。江明珠有些冷酷地想,知道了,那些嚼舌根的人,说不定还会编排她是自愿的,给她安上各种香艳下流的故事,让她死后都不得清净。
那女子在绝境中,竟然去哀求加害者,祈求加害者饶了她。在求救无门的绝望里,她能想到的最有可能解救自己的办法,竟然是寄托于另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身上。或许她也试过无数法子,挣扎过,恳求过,最终却都失败了,只换来一池碧水,了却人生。
四爷车队回城那日,路上见到的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会不会就是她?若真是,长眠于荷花坞,也算是一种美好的解脱了。
看王妃早上的反应,平静中带着一丝冷漠,想必在他们那个阶层的人看来,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一个书生,几张传单,如同跳梁小丑,蹦跶几下,也就只能蹦跶那几下罢了。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歇了一会儿,江明珠觉得额角的刺痛减轻了些,便由疏影扶着,慢慢走回自己院子。
离院门还有一段距离,便看见几个面生的仆妇,正拿着长竹竿,在她院子周围的树木、墙角仔细拨弄搜寻着什么,神情严肃。
巧燕一直在院门口张望,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上。一眼瞧见江明珠额上的红肿和破皮,吓了一跳:“姨娘!您这额头是怎么了?”
“不小心撞了一下,不碍事。” 江明珠摆摆手,目光扫向那些搜寻的人,“他们这是在找什么?”
巧燕压低声音:“奉命在找……那种纸片子呢。您去之后就来了,搜得可仔细了,连屋顶瓦缝都不放过。”
江明珠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只低声嘱咐巧燕:“王妃娘娘吩咐了,那单子上的东西,听了就听了,莫要当真,更不可外传。你心里有数就好。”
“奴婢省得。” 巧燕连忙应下,又着急道,“您这伤还是得上药,仔细留了疤可不好。快进屋,奴婢给您处理一下。”
进了屋,巧燕手脚麻利地打了温水,净了手,拿出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罐,蘸了淡黄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江明珠额角的伤处。药膏清凉,缓解了那点火辣辣的疼。
江明珠安静地坐着,任由巧燕动作,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窗棂投下的光影里。额角这点微不足道的皮外伤,很快就会愈合。
可这院子里,这府里,乃至这皇城根下,那些看不见的、更深的伤口与污浊,又何时才能真正见光,得以清洗呢?
她不知道。
或许,永远也不会。
她发愁这个干什么呢?
用过早饭后,江明珠便打算去针线房那边专门辟出的“毛线房”瞧瞧进展。
疏影劝道:“姨娘,您额头这伤还没好利索呢,不如在院里多歇息一日?”
江明珠不以为意:“这算什么伤,蹭破点油皮罢了。左右在院里也是闲着,等她们那边完全上手,我就不必总去了。”
疏影见劝不住,便道:“那奴婢陪着姨娘一起去。”
巧燕在一旁道:“还是我陪着去吧,你昨儿值夜,正该补觉呢。”
疏影嗔她一眼:“你这话说得亏心,给姨娘值夜,不过是换个地方安睡罢了,哪就累了?况且今日是我看护不利,让姨娘磕着了,正该将功赎罪呢。”
江明珠被她们逗笑了:“我是什么香饽饽不成,还值得你们两个抢来抢去的?疏影既说要将功赎罪,就让她去吧。”出门的时候又跟豆儿说,“我中午大抵是回来的吃的,若到时候没回,你们自己吃,不必等我。”
豆儿应了声“是”,目送她们主仆出了院门。
四爷对毛线这事颇为看重,特意在王府针线房附近单独划出一个小院。江明珠敲门进去,只见院里横着几排竹竿,上面晾满了各色染好的毛线,赤橙黄绿青蓝紫,在晨光下鲜亮夺目,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这景象,倒让江明珠恍惚想起上辈子小时候看过的一部TVB古装剧,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女主叫顿珠,她夫家的染坊里,也总是这般挂满了色彩绚烂的布匹。
管事娘子月娘瞧见她来,忙不迭地迎上来见礼:“姨娘来了!可是有什么要指点的地方?”
江明珠摆摆手:“月娘快别这么说。这东西是新鲜玩意儿,我跟大家一样,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边做边学呢。”
进了屋里,劳作的织娘们见是她,纷纷要起身行礼。
月娘赶紧道:“姨娘早吩咐过,大家各忙各的,不必多礼,仔细手里的活计要紧。”
众人这才安心坐下,嘴里纷纷道谢。
江明珠跟着月娘在屋里慢慢转着看。纺毛线的区域,女工们坐在纺车前,手脚麻利,雪白的的羊毛在她们手中渐渐变成均匀的毛线。纺毛线与纺棉线原理相通,只是羊毛更富弹性,需要手上力道稍加调整,如今看来已是相当熟练了。
令江明珠欣慰的是,每个人都戴着口罩。这些长年与针线打交道的女子,竟在口罩上绣上了各式精巧的花样,栩栩如生,倒成了另一种风景。
江明珠问:“大家戴着这口罩做事,可还习惯?”
月娘笑着答:“习惯,都习惯了!起初是有些不自在,嫌闷气,可戴了几日,便觉出好处来。多亏姨娘想出这小妙招,要不然这些羊毛碎屑飞起来,确实呛人得很,一天下来,鼻子喉咙都不舒服。”
江明珠点头,认真嘱咐:“还是要时时督促大家戴好。我特意问过姚大夫,她说这些细微的毛絮若是吸进肺里,日积月累,可弄不出来,真要堵厉害了,怕是得像古时候华佗想给曹操做的‘开颅术’那样,把胸膛剖开清洗才行。”
月娘听得脸色微变,连声应道:“哎哟,这可了不得!姨娘放心,奴婢一定盯紧了她们,谁敢图省事不戴,定要罚她!”
转到编织毛线的区域,气氛又不同。织娘们或坐或倚,手指穿梭,棒针与棒针碰撞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月娘给江明珠倒了杯温茶,又捧来一叠织好的围巾,花样各异,有简单的平针、正反针,也有绞花、镂空等复杂些的图案。
江明珠挨个仔细看了,赞道:“月娘手底下尽是能人巧手,这才多久功夫,织出的样式一条比一条精巧,看着就招人喜欢。”
月娘被她夸得眉开眼笑,嘴上却谦虚:“都是姨娘指导有方,若没有姨娘发明出这新鲜东西,我们这些粗人,便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羊毛还能这般用呢。”
“我也是碰巧罢了。”江明珠抿了口茶,想起一桩事,“爷派去西北采买羊的人回来说,新疆当地人早就会纺毛线、织毛衣了,花样还不少。”
月娘闻言,有些惊讶:“那……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没传到咱们中原京城呢?”
江明珠解释道:“新疆离京城万里之遥,商队往来一趟,少说也得数月。贩运货物,自然首选那些销路好、利润厚的。谁能保证这毛线织物在京城就一定卖得上价?况且你也知道,京城本地的羊,毛质粗糙,多用于制毡,少有这般细软绒长的。那种产好毛的羊本就金贵,长途跋涉更是不易。或许人家当地的贵人,也就织了自家用用,并未当作大宗货物远销。”
月娘恍然,随即笑道:“这般说来,这东西在咱们京城,眼下可是独一份!那咱们更得抓紧琢磨,等天冷了,正好能卖个好价钱!”
正说着话,江明珠的目光被不远处的情形吸引。只见疏影正和一个低头织围巾的年轻织娘低声说着什么,那织娘手上不停,偶尔点头。月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江明珠问:“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可是疏影打扰她做活了?”
月娘忙摇头:“不是不是。那位姑娘叫盼儿是这些人里头手最巧、心思最灵泛的一个。姨娘方才瞧的那些新花样,大半是她琢磨出来的。”
“既是你的得力干将,你怎还叹气呢?”
月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颇不忍心:“不瞒姨娘,奴婢是替这姑娘可惜。爷如此看重这毛线织造,若真做出一番名堂,这领头有功的人,日后前程定然不同。盼儿成婚才半年,夫家规矩多,她要侍奉公婆,操持家务,如今……又被催着赶紧开枝散叶。这般情形,于这事业上,怕是不能全心全意,可惜了她这份天赋和勤勉。”
江明珠听了,心里也泛起一丝涩然,轻叹道:“成了婚的女子,确是难些。不过,你既肯选她进来,定是极看好她的。世事难料,未必没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这时,那盼儿已和疏影说完话,抬眼瞧见江明珠正看向她这边,忙颔首行礼。
盼儿却有些局促,她见疏影模样齐整,行事稳妥,便忍不住悄悄问了句:“疏影姑娘,冒昧问一句,您今年多大了?”
疏影被她问得一怔:“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盼儿脸微红,小声道:“姑娘别嫌我唐突。我看姑娘模样,应与我差不多,也是十六了吧?瞧您发式,还未成婚。我……我有个家境尚可、人品也老实的表哥,不知……不知姑娘可愿相看相看?”
疏影没想到她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温和而坚定地摇头:“多谢姑娘好意。只是我眼下只想好好服侍姨娘,暂无婚嫁之念,想多陪姨娘几年。”
此刻江明珠到了跟前,盼儿越发不好意思,忙道:“是奴婢多嘴了,请姨娘恕罪。”
江明珠笑容未减,语气和缓:“不怪你。我们疏影模样性情都是拔尖的,惦记给她说媒的人可不止你一个。”她声音略略提高些,好让附近竖着耳朵听的织娘们都能听清,“只是我已禀明了王妃,要留疏影在身边多帮衬几年。她的婚事,我记着呢,等到时候真要张罗了,少不得还要麻烦诸位热心肠的姐妹帮着留意。”
月娘是个伶俐人,立刻接过话头,笑着打圆场:“那是自然!疏影姑娘这般品貌,又是姨娘身边得用的人,到时候啊,怕是好人家要踏破门槛呢!姨娘届时可别忘了先跟奴婢通个气!”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便消散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