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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西瓜霜

作者:苟花花字数: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5:05:25
第125章 西瓜霜

进了末伏,天气也没见多少凉快,偏生今年又闰了个六月,这夏日便显得格外冗长难捱。

李青山那个故事,江明珠到底也不知道答案。

若是从前,院里只有她和巧燕两个,她还能悄没声地让巧燕去街上茶肆酒坊听几耳朵闲话。如今院里人多了,眼睛也杂,反倒不便去打探了。

这日四爷休沐,难得地独自来了她院里,竟没带着萧沐霖那个小尾巴。可见就算是亲爹,日夜带孩子久了,也有想喘口气的时候。

他在书房窗下的躺椅里闲散地歪着看书,前后窗扇都敞着,过堂风穿室而过,本就驱散了不少暑气。屋里冰盆里除了冰块,放了几根黄瓜、薄荷叶并两个洗净的脆桃,凉丝丝的空气中便浮动着清爽的草木果香。

只是这书看来也读得不甚安稳。

江明珠坐在对面的罗汉床上,正跟一团毛线和钩针较劲。她翘着二郎腿,赤足上趿拉着一双墨绿色的软底拖屐(拖鞋)。鞋底是纳得厚实挺括的千层白布,鞋帮上用红线描了简单的缠枝纹。他来时,她本要换下,四爷没让,只道:“又不是什么正经场合,寻常来坐坐,随意些便是。难不成回回来,你都要沐浴更衣、焚香祷告一番?”

江明珠当时抠了抠脚趾,含糊应了。

此刻,她脚上那只拖屐便随着她晃动的脚尖,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脚后跟。她心思全在手里的钩针上,偏偏技艺生疏,一个不留神就勾错了针,发出不满的“啧”声,然后抿紧嘴唇,耐着性子拆开几针,重新来过。如此拆拆勾勾,半天也没见多少进展,反倒把自己勾得心浮气躁,最后又烦得用钩针挠头。待到后来勾得稍稍入了门,忘乎所以,干脆拽过两个厚实的靠枕垫在身后,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向后窝着,手指翻飞。

四爷的目光从书页上方瞟了她一会儿,忽地开口:“再垫两个靠枕吧。这矮了窝着脖子多难受。”

江明珠正勾到关键处,被他这冷不丁一提醒,才恍然惊觉自己姿态过于随意,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想挺直腰板坐起来。结果忘了手里还捏着钩针,猛地一发力起身,那带着弯钩的针尖一个没控制好,竟直直戳进了左手指腹的嫩肉里!

“嘶——!”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江明珠倒吸一口凉气。

四爷见状,书也顾不上了,随手一扔,两步便跨到她跟前,一把捉住她受伤的手腕,拉到眼前细看。指腹上,一点深红的血珠正迅速沁出,聚成小小一团。

外间的晚星和巧燕听见里头动静不对,也赶紧掀帘进来,一见四爷握着江明珠的手,两人都吓了一跳。

四爷头也不回,沉声道:“拿金疮药来。”

巧燕立刻转身去取了常备的小药箱过来。

四爷握着江明珠的手指,用拇指指腹轻轻将伤口处的血挤了挤,又拿过巧燕递上的干净软布拭去血渍。他瞥见江明珠紧抿着唇、一声不吭的模样,道:“疼就叫出来,忍着做什么。”

江明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关切弄得有点怔愣,随即垂下眼睫,低声道:“谢爷关心。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怎么疼。”

巧燕用镊子夹了块叠好的干净纱布递过来。四爷接过,极为小心地按在伤口上。这一按,压迫的力道让江明珠终于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手指条件反射地往回缩了缩。

四爷见她有了反应,才道:“坐下。”

江明珠还想维持点尊卑:“奴婢站着就……”

话未说完,四爷眉头一拧,直接按着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罗汉床上:“我的规矩就是规矩。让你坐,就坐着。”

江明珠被他按着坐下,只得道:“是,谢爷体恤。”

按了一会儿,见纱布上不再有新鲜血渍渗出,四爷才稍稍松手。巧燕忙将盛着褐色药粉的小瓷瓶递上。四爷拔了塞子,手腕微倾,将药粉均匀地洒在江明珠指腹的伤口上,洒药时,目光还留意着她的表情。

江明珠自己用右手握住受伤的左手手腕,药粉接触创面带来些微刺痛,她脸色依旧平静,只在疼得明显时屏住呼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上好药,四爷又从巧燕手里接过干净的细纱布条,绕着江明珠的手指缠了几圈,最后,竟在指节上方打了个颇为工整的……蝴蝶结。

“行了。”四爷松开手,“正好,你这几日也歇歇,不用急着钩你那些毛线了。”

江明珠看着手指上那个有些突兀的蝴蝶结,心里滋味莫名,嘴上却顺着道:“是呢,可见是织女娘娘怪罪我不专心,陪着爷还走神,才给我教训。”

四爷哼笑一声,走回躺椅边:“谁家织女这般灵验,一下便知我心中所想?”他复又坐下,对仍候在一旁的巧燕和晚星摆摆手,“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们自去松快会儿吧,不必都拘在这里。”

两人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地上带血的布条等物,悄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将书房的门虚掩上了。

书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江明珠看着自己手上那个蝴蝶结,又偷眼觑了觑重新拿起书卷的四爷,心里着实有些发愁: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干点啥好?聊点啥? 她这辈子是个烧火丫头出身,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纯文盲的帽子,晋升为“半文盲”,可离史湘云那种能作诗的水平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她肚里那点墨水,大概也就够念叨个,大海啊,全是水,美人啊,全是腿。

好在四爷似乎也深知她底细,并不强求什么红袖添香、诗词唱和。他重新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像是闲聊般开口道:“我瞧童童这两日,似乎想学爬了,天天在床上拱来拱去,浑身使劲。”

江明珠在罗汉床上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手撑着身子,接话道:“小郡主长得快,学东西自然也快些。”

“如今满炕追个木球,爬又不会,光会翻身,追不着就急得嗷嗷叫。”四爷翻过一页书,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也不知道这脾气像了谁。”

像谁?像你呗!反正我们祖上三代,可没出过这么轴的犟种。江明珠在心里腹诽,嘴上却道:“小郡主这是有劲儿没处使呢。等她会说话了,能表达清楚,或许就好了。”

四爷不以为然:“会说话了,我看也未必消停。就她这性子,那张嘴怕是也闲不住。”

两人便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孩子的琐碎日常,从萧沐霖的胃口,说到她最近爱玩什么玩具,气氛竟难得地平和,甚至透出几分寻常人家闲话家常的意味。

男人啊,就是贪心。她漫无边际地想,既要妻子出身高贵,上得厅堂,又要她温柔小意,下得厨房。既要女人满心满眼崇拜他、爱慕他,又希望她为他沾染烟火气的同时,还能保持那份不食人间疾苦的“仙气”。林林总总,什么都想要。既要,又要。

外间两人静立了一会儿,听书房内并无异常动静。巧燕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晚星姐姐,爷既说了不用都在这儿守着,您不如去疏影姐姐屋里歇会儿,喝口茶?这儿有我守着就行。”

晚星轻轻摇头,目光仍留意着书房门:“无事,我就在这儿候着,万一爷忽然有事吩咐……”

巧燕忙道:“姐姐放心,端茶递水这些小事我都做得来。再说外头廊下还有两个小丫头听使唤呢,若真有要紧事,使唤她们跑去叫您一声,不过几步路的功夫,眨眼就到。”

晚星又侧耳听了听里间隐约传来的、极其平淡的对话声,这才点了点头:“也好。那便有劳你了,仔细些。”

“姐姐放心。”巧燕应下。

晚星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这处偏院,穿过月亮门,回到带小厨房的“大院”,走到西厢一间屋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疏影,是我。”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疏影脸上带着一丝询问:“晚星姐姐?可是主子有什么吩咐?”

“没有,爷说不用那么多人在跟前伺候,巧燕那丫头便说她守着,让我来叨扰你歇歇脚。”

疏影闻言,神色一松,将晚星让进屋:“姐姐这话说的,倒显得外道了。快随意坐,我去厨房端点茶点来,正好今儿庄子上送了些新鲜瓜果来,姨娘赏了我们一些。”说着,便转身出去了。

晚星便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目光自然而然地打量起这间屋子。屋里一张大炕,早先姨娘有孕、伺候人手多时,这炕上挤挤挨挨睡好几个人。如今炕上只在两头各铺着一套干净整齐的被褥枕头,显然是疏影与巧燕各占一头,互不干扰。桌椅箱柜一应俱全,擦拭得锃亮,处处透着利落。

桌上摆着一个花瓶,里头插了几枝半开的茉莉并几茎翠绿的文竹,给这简朴的屋子添了几分鲜活生气。桌子另一头,放着织了一半的鹅黄色毛线织物,旁边散着几页纸,上面用笔画了些奇怪的符号和图案,晚星瞧了几眼,没看明白是什么。

不一会儿,疏影端着两个盘子回来,一盘切得整齐、还冒着丝丝凉气的红瓤西瓜,并一小碟雪白的糯米糍。晚星忙起身接过一盘,笑道:“你这般客气,倒真拿我当外人了。”

疏影将另一盘也放在桌上,回身仔细掩了房门,才嗔道:“我的好‘内人’,快别站着了,洗洗手,赶紧吃吧,这西瓜用井水湃过,凉快着呢。”

两人就着屋角铜盆里的清水净了手,重新在桌边坐下。

疏影将西瓜盘子往晚星那边推了推:“姐姐先尝尝这瓜,又沙又甜。”

晚星也不客气,拿了一块咬下,果然清甜沁凉,暑气顿消:“嗯,果然好,姨娘这儿吃的东西格外好些。”

疏影笑了笑,顺手将织到一半的毛线和那几张画了奇怪符号的纸收到炕边的笸箩里,又拿过一沓裁好的草纸放在桌上:“西瓜籽吐在这纸上就成,回头我一起收拾了。”

晚星吃完一块,用帕子擦了擦手和嘴角,环顾着这虽简朴却舒适的小屋,忽然低声道:“怪不得府里私下都传,说姨娘是真舍不得放你出去嫁人呢。我若是你,过的是这般自在又体面的日子,怕也……”

疏影正在吃糯米糍,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晚星,语气平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那是姨娘心善,体恤我们。若是我自己说不想那么早嫁人,外头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说我们心比天高,奴才秧子还要攀高枝呢。”

晚星拿起第二块西瓜,小口吃着,像是闲聊般说道:“你可真想清楚了?晚上几年,岁数可就大了。咱们又不是那些能挑拣门第的大家小姐,到时候……怕就难寻到合意的人家了。”

疏影把盛糯米糍的碟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奇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个?可是……爷有意把你放出去了?还是有相看的人家了?”

晚星摇摇头,吐出几粒黑亮的西瓜籽:“不干爷的事。就是咱们姐妹闲说话,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罢了。”

疏影这才稍稍放松,低声道:“小姚大夫讲课时不也说了么,女子年岁太小,身子骨没长结实就成婚生育,于己于孩子都不好。姨娘是问过我们意思的,我和巧燕、豆儿都愿意多留两年。姨娘说了,每月私下里额外补我们一两银子,算是……算是补偿。等到时候真要出嫁了,她还会给我们出一份嫁妆。”

晚星听了,眉毛微挑:“姨娘如今手头宽裕,行事是越发大方了。这般补贴下来,你们两个的月钱,怕是在整个王府的丫鬟里头,都算拔尖儿的了吧?”

“倒也不是都补这么多,”疏影解释道,“是按着原来各自的月钱底子,酌情添的。只不过我是姨娘的大丫鬟,底子厚些,显得添得多罢了。”

晚星放下吃剩的西瓜皮,用草纸仔细擦了手,忽然抬眸,定定地看着疏影,声音压低了些,却格外清晰:“疏影,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可别忘了,你不是姨娘的丫鬟。你是爷的丫鬟,是爷派到姨娘身边来的。”

疏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我没忘。晚星姐姐,这一点,我时时刻刻都记在心坎里。该向你和墨月姐姐回禀的事,我一件也不敢隐瞒。”

晚星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语气却依旧认真:“你知道就好。别看爷如今有了小郡主,脾性似乎比从前好了些,可该下狠手的时候,他从来不会犹豫。咱们是一批进府受训的,到底有几分往日的情分在,我……不想听到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明白吗?”

疏影心头微凛,郑重点头:“我明白。谢谢你,晚星姐姐。”她顿了顿,又道,“这额外的月钱,是姨娘私下贴补的,没让其他人知道,怕惹人眼红,生出是非。也因着是姨娘自个儿的体己钱,与府里、与爷的差事都无干系,我才……未曾特意上报。”

晚星“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神情也松弛下来。她目光转向那些毛线,岔开了话题:“我看你还在弄这些毛线?织得怎么样了?”

疏影见她不再追问月钱的事,暗暗松了口气,起身将毛线和棒针拿过来:“也不算正经织,是在试新花样呢。试了还行,就记下来。”

晚星接过来,用手指捻了捻那柔软蓬松的线,又仔细看了看疏影织出的一小片凹凸有致的纹路,问道:“姨娘是怎么想出这些的?瞧着怪复杂的。”

“说难也不难,”疏影指着那织片解释,“跟织布机出花样的道理差不多,只不过这线粗,织出来凹凸更明显,花样就更显眼些。姨娘也不是凭空想的,她会打络子,而且打得极好,这些针织的花样,也是她拆了改、改了拆,反复试出来的。”

“姨娘还会打络子?”晚星有些意外,“倒从未见她打过。”

疏影捻起一块糯米糍,小口吃着:“我们给姨娘收拾箱笼时瞧见的。巧燕有一个姨娘打的络子,配色、样式都精巧非常。姨娘如今不怎么打了,说是费眼睛。”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吃了西瓜和点心,就见常顺急匆匆地往屋里去。两人立刻起身跟去。

“爷,宫里来人传话,说要接小郡主到宫里去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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