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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雷霆雨露

作者:苟花花字数:4.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5:05:25
第126章 雷霆雨露

常顺几乎是跌撞着跑进偏院书房门槛的,声音因急切而变调:“爷!爷!苏公公来了,在前厅!传……传皇上口谕,要接小郡主即刻进宫去住呢!”

正半靠在躺椅上与江明珠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的四爷,闻声猛地站起,带得身下的藤编躺椅都向后晃了晃。他脸上惯有的冷肃裂开一道缝,透出难以置信的惊疑:“你说什么?接谁?进宫去住?你可听真切了?!”

常顺噗通跪下,额头触地:“奴才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浑传这等旨意啊!苏公公此刻正在前厅用茶,请爷速速过去接旨!”

四爷再不多言,甚至没看屋内的江明珠一眼,一阵风似的卷出了书房,眨眼便消失在院门外。

江明珠和她院里的一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下意识跟着涌到院门口,只来得及目送四爷那道迅疾的背影消失在曲折游廊的尽头。豆儿、疏影她们不明就里,面面相觑,只以为四爷不知为何动了雷霆之怒。

唯有方才守在外间,听到常顺话的巧燕,脸色也白了,她紧紧扶着江明珠的胳膊,声音发颤:“姨娘……这、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要不要也跟过去看看?您要不要换身衣裳?”

江明珠的目光还凝在四爷消失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阳光炙烤着青石板,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干:“那是皇上口谕……咱们去了,有什么用?”她顿了顿,像是说给巧燕听,也像是说服自己,“王爷和王妃自有他们的应对。”

她转身想回院里,这才发觉脚底传来异样——方才出来得太急,脚上那只墨绿色的软底拖屐被她踩脱了半边,脚趾直接闯到了前脚掌外面,此刻正踩在微烫的地面上,沾了些许尘土。

巧燕也看见了,低呼一声,便要蹲下身去帮她整理。

“脏。”江明珠简短地吐出一个字,拽着巧燕的胳膊将她拉起来。她自己抬起脚,两边鞋帮一磕、一抖,那拖屐便勉强恢复了原位,只是脚趾处还沾着灰。她撑着巧燕的手臂,借力站稳,对身后惶惶不安的众人道:“都回院里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四爷一路疾行至前厅外,在廊下生生刹住脚步。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抬手理了理方才因疾走而微乱的衣冠,待脸上所有属于“萧景樨”个人的惊怒焦虑都被强行压入冰层之下,只剩下属于“宁郡王”的恭谨与沉稳,这才抬步迈入厅内。

传旨太监苏公公并未落座,正背着手,颇有闲情地欣赏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四爷垂手肃立,先行礼问安:“苏公公。皇上圣躬安?”

苏公公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躬身回礼:“圣躬安。”他稍顿,清了清嗓子,神色端肃起来,朗声宣道:“上传口谕——着,接宁郡王女萧沐霖,即日进宫居住。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清脆,冰冷,不容置疑。

四爷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瞬间翻涌又立刻被强行镇压的波澜,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直起身,他脸上已看不出异样,侧身引手:“公公请上座。看茶。”

苏公公笑着摆手:“宁郡王客气了。茶一早便上过了,只是咱家想着,还是先宣了皇上口谕,免得耽误了正事。”

四爷坚持请苏公公在首座坐下,亲自执壶,为他面前的茶盏续上七分满的香茗,语气恭谨:“是本王来迟,扰了公公正事。”

苏公公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啜饮一口,笑道:“宁郡王言重了。本就是皇上私下想念小郡主,传的一道家常口谕,并未大张旗鼓,仪仗都未全备呢。”

四爷握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抬起眼,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恳切:“非是本王有意抗旨,只是……萧沐霖实在年幼,尚未足岁,平日哭闹无常,规矩全无。本王是怕她懵懂无知,进了宫,反倒扰了父皇和母后的清净。”

苏公公放下茶盏,笑容依旧,话语却绵里藏针:“皇上喜欢小郡主,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天恩呢。宫里地方宽敞,左右偏殿那么多间屋子,小郡主怎么都住得开。皇上特意吩咐了,要安排妥帖的人手伺候。”

跟皇上住?住在乾清宫里?四爷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他面上不显,只道:“这是童童天大的福分。只是孩子毕竟太小,平日惯用的物件、伺候的乳母嬷嬷,都需仔细打点,烦请公公在此稍坐片刻,容本王与王妃略作准备。”

苏公公欣然点头,重新端起茶盏:“郡王这里的茶汤色清亮,香气醇正,正值得咱家慢慢品一品。郡王自去安排便是。”

确定的消息传到王妃吴明雅耳中时,只觉得眼前一黑。

萧沐霖还这么小!路都不会走,话也不会说,怎么能离开父母身边,独自住到那规矩森严、步步惊心的皇宫里去?要带多少东西?能带几个贴身伺候的人?去住多久?若是住在皇后娘娘的坤宁宫,她或许还能稍稍放心,可听这意思……竟是要跟着皇上住?乾清宫那边,哪有人真正懂得照料这么小的婴孩?

李侧妃得了信,也匆匆赶来,见王妃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模样,忙扶住她,低声劝慰:“王妃先别急,千万保重身子。这……这旁人看来,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小郡主能得皇上如此青眼,是咱们王府上下的体面!”

吴明雅知道她是好意,可那“体面”二字,此刻听来只觉讽刺。她强打起精神,忙着收拾萧沐霖的一应用物。

李侧妃到底是在宫里长大的,此刻便成了主心骨,帮着王妃一起飞快地清点萧沐霖进宫要带的物事。哪些料子犯忌讳不能穿,哪些玩具形制不妥不能带,都得一一挑拣出来。平日里用惯的小枕头、软被、布书、摇铃,连同换洗衣物,足足收拾出两大箱笼。

乳母只能带一个最稳重可靠的,王妃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妈,童童就托付给你了……万万不能让她离了你的眼!吃食用水,务必当心再当心!” 沉甸甸的银锭和金瓜子塞进乳母的随身包袱深处,“有事……千万想办法往坤宁宫递个信儿!”

王妃自己也匆匆换了正式的郡王妃冠服,强压着心悸,准备送女儿进宫。

马车驶向皇城的路上,车厢内气氛凝滞。四爷抱着懵懂不知事、还好奇地撩开车帘一角张望的萧沐霖,面色沉郁如水。王妃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目光几乎无法从女儿身上移开。

四爷瞥见她苍白的脸色,低声道:“你也莫要过于忧心。左右……是在父皇身边住着,总不会亏待了童童。”

吴明雅勉强扯了扯嘴角,想应一声“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将脸转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怕眼泪当场掉下来。

进了宫,依礼要先抱着萧沐霖去给皇上谢恩。然而到了乾清宫外,御前的小内侍却躬身道:“皇上正与阁老们议事,暂不得空。请郡王、郡王妃先随奴才到偏殿安置小郡主。”

偏殿早已收拾出来,一应陈设俱全,拨来伺候的乳母、嬷嬷、宫女站了一排,低眉顺眼。吴明雅打起精神,拿出早就备好的金馃子打赏,话也说得周全:“皇上爱重小郡主,是我们阖府的荣耀。只是童童是王爷头一个孩子,我们在家中难免娇惯了些,规矩上若有不到之处,还请诸位多多包涵,耐心教导。这是平日里伺候的乳母,最知小郡主习性,有何拿不准的,问她便是。皇上日理万机,龙体要紧,万不敢让小郡主哭闹惊扰了圣驾,还请诸位多多费心。”

待到一切勉强安排妥当,夫妻二人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偏殿,萧沐霖似乎终于意识到父母要离开,小嘴一瘪,在乳母怀里挣扎起来,发出不满的哼唧声。吴明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刚走出乾清宫范围不远,便遇上一个面熟的小太监,提着一只精巧的竹篮,上前行礼:“给四皇子、四皇子妃请安。皇后娘娘新得了一些鲜果,想着四皇子也在宫里,便让奴才送些过来,请四皇子也尝尝鲜。”

两人连忙谢恩接过。揭开盖在篮子上遮灰的细棉布,里面是七八个红润饱满的苹果,个个一般大小,散发着清新的果香。

苹果……平平安安。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稍定。皇后知道了,并且用这种方式,给了他们一点无言的慰藉与暗示。

回程的马车上,只剩下夫妻二人。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吴明雅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终于彻底崩塌,她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压抑的、破碎的哭声还是泄了出来,肩膀不住地颤抖。

四爷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背,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紧握成拳,重重地放在了自己膝上。他望着车窗外逐渐熟悉的街景,眼神晦暗难明。

皇恩如海,亦如雷霆。这“福气”,他们只能受着,连问一句“何时归家”的资格,似乎都没有。

乾清宫内,皇帝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正欲唤人换盏清茶来,忽听得外间隐约传来一阵细弱却执拗的婴儿啼哭声,在这庄严肃穆的殿宇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他拧起眉头,不悦地问道:“何处来的哭声?这般没规矩。”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细语回禀:“回陛下的话,是……是您今儿口谕,着接进宫里来住的宁郡王家小郡主,怕是刚离了父母,换了地界,有些不适应,正哭着呢。”

皇帝怔了一下,这才恍然记起这桩事。他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想将胸腔里的烦闷都吐出去。目光落在方才被他掷在御案一角的奏折上,又是弹劾太子奢靡无度、纵容门下侵占民田的。一股邪火“噌”地又窜了上来,他猛地抬手,将那本奏折扫落在地,“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惊人。

屋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顿时将头垂得更低,呼吸都放得轻了,生怕惹了天颜震怒。

皇帝最近心烦得很。

那个叫李青山的书生,当街告御状,又是递血书撒传单弄得满城风雨,直指太子夺妻逼命。太子跪在他面前,涕泪横流,赌咒发誓,口口声声是那女子不知廉耻,主动勾引,他实不知对方已订了婚约。若太子肯认了自己是强取豪夺,他或许还会觉得这儿子至少有点担当。可瞧着太子这副遇事只知推诿、畏缩哭诉的窝囊模样,皇帝心头的火气噌噌直冒,当场就踹了他两脚。

最后,还不是得捏着鼻子,替这不争气的儿子收拾烂摊子?下旨申斥太子“治家不严,致恶奴欺主,败坏纲常”,罚俸三年,以儆效尤。斥责威远侯“背信弃义,卖女求荣”,夺爵一等。至于那书生李青山,“虽越级叩阍,然情急鸣冤,词无虚妄,姑免其罪,赐还功名,准其归里,仍给路费,以全朝廷体恤之恩”。诏书最后,还得冠冕堂皇地加上一句“自今而后,宗室、臣工,各宜律己,毋再蹈此覆辙!”

借此由头,将太子府里那些带坏太子的近臣、弄臣清理了一批,又狠狠敲打了太子妃王氏。至于那“赐还功名,准其归里”的李青山?不是口口声声“青山不改”么?那便成全他,让他去地底下,与那投湖的威远侯三小姐做一对鬼鸳鸯!这世上,总有些人的嘴,需要永远闭上。

为什么突然下旨接萧沐霖进宫?

为什么?

因为仪妃那个蠢妇!竟敢昏了头,派人往皇庄引毒蛇,意图毒杀亲子!母杀子,何其歹毒!若是四皇子当真闹将起来,子告母,也是天家丑闻,足以让天下人耻笑,让他这个皇帝颜面扫地!他只能强压着萧景樨,让他沉默,将仪妃先以“静养”之名幽禁起来,再慢慢“病故”处置。

还有太子!四皇子为了避嫌,连拼音这般大的功劳都直接献了出来,明言只想经营些生意贴补家用,这姿态放得够低了。太子呢?居然还蠢到派人去偷商业机密!偷就偷吧,还被人抓个正着!

那李青山告状,更是特意以老四为跳板,借着他把刀尖指向东宫!这哪里是告状?这分明是把老四架在火上烤!逼着所有人,包括他这个父皇,看太子兄弟阋墙的笑话!

蠢货!一群十足的蠢货!皇上不止一次在心里痛骂。

可骂归骂,太子是国本,是元后留下的唯一血脉,是他对发妻承诺的延续。太子的地位,绝不能有丝毫动摇。那么,对受了委屈、立了功又退了步的老四,这份“恩”就不能直接加在他身上,只能加在他的子嗣上。

还好,萧沐霖只是个丫头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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