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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大吗？大，一眼望不到头的朱墙金瓦，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
乾清宫大吗？也大，天子居所，气象万千。
可一个人真正能居住、活动的范围有多大呢？其实很小，小得令人窒息。乾清宫的地盘被精密地划分着：这里是皇帝理事的正殿，那里是存放典籍秘档的配阁，那边是伺候茶水的茶房，再远些是预备着不时之需的药房……林林总总，规矩森严。
萧沐霖被安排住在后偏殿，离皇帝的寝殿也近，以示恩宠。也正因离得近，怕她哭闹惊扰圣驾，偏殿的门窗总是紧紧闭合着，光线昏暗，空气滞闷。乳母和拨来的宫女嬷嬷们屏息静气，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出去玩？去哪里？偌大的乾清宫范围，步步都是规矩，处处都是禁忌。走到哪里算“逾距”？遇见哪位贵人该如何行礼？最重要的是——皇上允准这小郡主随意走动吗？
没人敢问，也没人敢做主。
于是，大部分时间，萧沐霖只能被困在这间收拾得干净却毫无生气的偏殿里。她习惯了在郡王府院子里晒太阳、看花草、被抱着“溜溜”的广阔天地，骤然被圈进这四四方方的“盒子”里，本能地感到恐惧与不适，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抗议——哭。起初是响亮尖锐的啼哭，哭得撕心裂肺。后来嗓子哑了，变成断断续续、委屈至极的抽噎，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却还不停地流。
乳母心疼得偷偷抹泪，却也只能更紧地抱着她，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祈求这小祖宗快些安静下来，莫要惹来更大的麻烦。
这日，皇帝批了一下午奏折，头昏脑胀，信步走出屋舍，想在廊下透口气。目光无意间掠过萧沐霖所住的偏殿，只见门窗大开，里面却安安静静，半分孩童的声响也无。
他眉头微动，问道：“那偏殿……是老四家那丫头住着吧？怎地一点动静都没了？前几日不是还总听着哭？”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心里一紧，忙躬身道：“回陛下，奴才这就去问问。”他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内侍立刻小跑着去了偏殿。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女跟着出来，在阶下恭敬回话：“启禀皇上，小郡主……这几日都是皇后娘娘一早便遣人来，将小郡主接到坤宁宫去了，待到晚膳前后，才送回来。是以白日里，偏殿这边就安静些。”
“皇后接去了？”皇帝负手而立，望着坤宁宫的方向，语气听不出喜怒，“她倒是有心。怎么想起把人带走了？”
宫女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皇上，小郡主初来，水土不服，又思念父母，总是啼哭……怕吵着陛下清净，门窗不敢开，殿内愈发气闷。乳母说，小郡主在王府时，每日必定要由王爷或王妃抱着在园中走动玩耍，如今拘在屋里，更是焦躁不安。皇后娘娘仁慈体恤，便……”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淡淡道：“摆驾，去坤宁宫。”
坤宁宫正殿，皇后刚听得宫人通传“皇上驾到”，忙抱着正试图抓她凤钗上流苏的萧沐霖起身迎驾。
“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屈膝行礼，怀里的小人儿也跟着一晃。
“免了，坐吧。”皇帝自行在上首坐了，目光扫过皇后怀中那个瞪大眼睛、好奇望着他的小肉团子。
皇后谢恩，抱着萧沐霖在侧首坐下，先开口解释道：“陛下可是被童童吵着了？这孩子嗓门亮，中气足，哭起来跟个小笛儿似的，扰了陛下清静，是臣妾照管不周。”
皇帝端起宫人奉上的茶，语气平淡：“难为你了，日日接来送往，两头折腾。”
皇后温婉一笑，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是臣妾自作主张，未及先行禀明陛下，是臣妾的疏失，请陛下责罚。”
“罢了，”皇帝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是皇后，后宫之事，这点主还是做得的。”
“多谢陛下体恤。”皇后微微松了口气。
正说着，一个宫女端着个小小的白瓷汤盅进来，见皇帝在，脚步顿时迟疑，不知该进该退。
皇后道：“无妨，端过来吧。”
宫女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汤盅放在皇后手边的矮几上。皇后将萧沐霖交给身旁一个力气稍大的宫女抱着，仔细给她胸前系好软布围兜，自己则揭了汤盅的盖子，用银匙搅了搅，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小勺，递到萧沐霖嘴边。
萧沐霖岂是肯老实就范的？小嘴紧紧闭着，脑袋往后仰，小手胡乱挥舞想去抓那亮晶晶的勺子，身子也在宫女怀里像条活鱼似的扭来扭去。一勺汤，能喂进去小半勺就算不错，其余都洒在了围兜上、宫女身上。
皇帝看得眉头越皱越紧：“这喂的是什么？若非要紧之物，不喝便罢了吧。”
皇后拿起帕子，轻柔地擦掉萧沐霖下巴上的汤渍，无奈道：“不喝不行。她这几日又上火，又哭得厉害，太医瞧了，说嗓子红肿得厉害，若不用些清润去火的汤水仔细调养，只怕……将来要坏了嗓子，留下病根。”
那抱着萧沐霖的宫女似乎有些吃力，不敢用力箍紧，怕伤了小郡主，又不敢松手，弄得狼狈不堪。
皇帝放下茶盏，看了半晌，终是看不过眼，沉声道：“罢了，给朕抱着吧。”
皇后一惊，忙道：“陛下万金之躯，怎可……是臣妾安排不当，让皇上见着这乱糟糟的景象。童童顽皮，仔细弄脏了陛下的衣裳。”
“一件衣裳罢了，脏了便换。”皇帝语气不容置疑，已然伸出手，“赶紧喂完了事。”
皇后无法，只得小心翼翼地将不断扭动的萧沐霖递到皇帝怀中，一边低声指导着：“陛下，让她背靠着您，坐稳些……对，一只手扶住她后背，稍稍固定……另一只手轻轻托着她后脑，免得她左右乱动……”
萧沐霖骤然落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龙涎香气的怀抱，竟也奇异地安静了一瞬。她仰起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那张威严而略显疲惫的男性面孔，满是好奇与困惑。
皇后觑准时机，眼疾手快地将一勺温热的汤水送进她微微张开的小嘴里。
萧沐霖猝不及防，“咕咚”咽下去一小口，随即反应过来，小嘴一扁，眼眶立刻红了，开始发出委屈的假哭音。
“好了好了，没有了，你看，没有了。”皇后连忙哄骗，将空勺子展示给她看。
萧沐霖果然上当，止住哭声，伸着小脖子去看勺子。皇后趁机又是一勺塞进去。
二次上当！萧沐霖彻底不干了，奋力挣扎起来，小脚丫在皇帝腿上乱蹬。皇帝双臂稳稳箍住她柔软却颇有劲道的小身子，用腿也将她不安分的双腿轻轻夹住，将她牢牢固定成一个动弹不得的“小年猪”。皇后便趁此良机，一勺接一勺，总算将那盅汤水喂了个七七八八。
待喂完，皇帝和皇后额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皇后松了口气，放下空盅，柔声对萧沐霖道：“好了，童童乖，吃完了，来，给奶奶抱吧。”
萧沐霖大眼睛里还含着两泡要掉不掉的眼泪，看看面带微笑的皇后，又仰头看看抱着自己、面色平淡的皇帝，犹豫了一瞬，忽然伸出两只小短胳膊，紧紧搂住了皇帝的脖子，将带着奶香和泪痕的小脸埋进皇帝的颈窝里，“哇”地一声，真正伤心地哭了起来。
皇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脖颈处传来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和小孩子特有的、毫不设防的依赖。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怀中这小小一团的后背，问道：“喂的这是什么？这般难喝。”
皇后又端过一碗清水，准备给萧沐霖漱口，闻言答道：“回陛下，这已是太医斟酌再三，最是温和清甜的了，是陈皮炖雪梨水，只是未敢多加糖，怕甜腻生痰，略有些甘苦味道。”
她试着喂水，萧沐霖却把脸死死埋在皇帝肩头，左右扭动躲闪，哭得抽抽搭搭。最后搂着皇上脖子跟他脸贴脸，大眼睛眨巴眨巴一滴滴往下掉眼泪。
皇帝伸出手给她擦眼泪，摆了摆手：“罢了，等她哭歇了再喂吧，这般哭着，也喝不下。”
皇后放下水碗，在一旁坐下，看着眼前这出乎意料的景象，语气带着真挚的感激与一丝复杂：“今日真是多亏陛下了。这是这些天来，头一回喂得这般顺利。”
皇帝没说话，只是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萧沐霖的背。小人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皮肤上。那紧紧搂着他脖子的小胳膊，却始终没有松开。
在坤宁宫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萧沐霖似乎缓过劲来，眼睛又开始骨碌碌地转。皇后见状，便伸手要去接她：“来，童童乖，奶奶抱。”
谁知萧沐霖一看她伸手，非但不肯松手，反而把搂着皇帝脖子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些，另一只小手指着殿门方向，嘴里发出“啊啊”的急切叫声，小身子还在皇帝怀里不安分地扭动。
“这又是要做什么？”皇帝被她拱得颈窝发痒，问道。
皇后收回手，无奈又好笑地解释：“这是要‘出去溜溜’了。在家时养成的习惯，到点就要出门转悠。皇上把她给臣妾吧，您日理万机，哪能耽误您工夫陪孩子玩耍。”
萧沐霖见皇帝没动，似乎有些不满，竟用毛茸茸的小脑袋一下一下去拱皇帝的下巴和脖颈。
皇帝被她拱得实在发痒，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抱着她站起身：“行了行了，别拱了。那就……去‘溜溜’。”他看向皇后，“溜完了呢？”
皇后忙道：“溜完了就该吃奶，然后睡午觉了。”
“正好，朕也去御花园松快松快，一道吧。”皇帝说着，便抱着萧沐霖往外走。
皇后连忙跟上，身后随侍的宫人太监也悄无声息地随行。
御花园里花木扶疏，虽然临近正午也显得没那么热。皇后一路走，一路指着园中景物，温声细语地对萧沐霖讲解：“童童看，那是荷花，开在水里的……那是石榴树，结了好多红彤彤的果子……哟，蝴蝶！看，蝴蝶飞了……”
皇帝听着，觉得有些新奇，侧目看向身侧的皇后：“你何时变得这般……健谈了？”
皇后闻言，抿唇一笑，目光落在萧沐霖专注的小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哪里是臣妾健谈？是这小磨人精要求多。她乳母说，在郡王府时便是如此，但凡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儿，必定要人一一指给她看，细细讲解，若是不理她，或是敷衍了事，她可是要耍混、不依不饶的。”她说着，轻轻牵起萧沐霖一只挥舞的小手，柔声问，“是不是呀，童童？”
萧沐霖仿佛听懂了，竟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表示反对，随即又伸出小手指向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薇花。
皇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恍然：“哦——这个花呀，跟昨天你看的颜色不一样是不是？昨天的是粉色的，今天的是紫色的。”
萧沐霖点了点头。
皇帝看着她这煞有介事“交流”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问皇后：“她多大了？瞧着倒像是能听懂人话，有些聪慧。”
“也满六个月了，”皇后答道，“聪慧倒也谈不上，有的好一点，有的差一点。”
皇帝换了只手抱她，掂了掂分量，随口道：“什么快什么慢啊？
皇后说：“现在倒是会理解人话了但是不会说，简单的爹娘都蒙不出来，有的孩子已经能爬了她还只会翻身打滚。”
皇上倒是无所谓：“人无完人，孩童也是如此。开始还听着哭后来不是也不哭了。”
皇后笑容微敛，声音低了些：“后来……伺候的人发觉，若是将门窗层层关严，连床榻的帐幔都密密放下，那哭声便传不出多远了。”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语气恭敬却带着深意，“皇上日理万机，白日不得清闲，夜里若再不能安寝，那便是臣妾与伺候之人，大大的不称职了。”
皇帝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正伸手去够他衣襟上纹绣的萧沐霖，那双乌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然的好奇，全无前几日惊惧啼哭的影子。他沉默片刻，才道：“所以……就把人关成了个‘小哑巴’。”
萧沐霖仿佛感应到什么，仰起脸看他，发出一个疑惑的“啊？”声。
皇帝没再说什么，抱着她在园中又走了一会儿。待到萧沐霖开始揉眼睛、打哈欠，显露出困意，也到了该用午膳的时辰。帝后便顺理成章地在坤宁宫一同用了膳。
饭后，萧沐霖困劲上来，却又不肯老实被抱去睡，哼哼唧唧，扭来扭去地闹觉，皇上又抱着哄。
皇后柔声劝道：“皇上，童童这是要睡了，怕是要闹一阵。您还有国家大事要处理，不如将她交给臣妾，莫要耽误了正事。”
皇帝看了看怀里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小手抓着他前襟不放的小人儿，道：“无妨，朕正好也要回乾清宫，顺路抱她回去便是。”说罢，竟真就抱着哼哼唧唧的萧沐霖，一路从坤宁宫走回了乾清宫。
许是走动的颠簸舒服，又或许是皇帝怀中那份迥异于乳母怀抱的宽阔安稳，萧沐霖到底没闹多久，便在皇爷爷的臂弯里沉沉睡去，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皇帝一路将她抱回乾清宫后偏殿，亲手将她放在早已铺好的柔软小床上，又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四爷和王妃一个左边嘴角长泡一个右边嘴角长泡，连饭都吃不下去。
江明珠倒是吃喝无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又没法反抗就只能接受呗。
况且，小龙应该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