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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近来心绪不宁，人像是丢了崽儿的焦躁大狗，总在眼前晃悠，偏又摆不出好脸色。
江明珠被他搅得心烦，偏生这人还总揪着改造净房和厕所的事不放，没话找话。她索性将改造浴房、净房、厕所的想法，连同想重新修个烧煤的炉子一并说了。如同先前拿拼音之事让他分心一样，只盼着能用这些没头脑的杂事转移他的注意力，别再没完没了的来烦她了。
可四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哪里弄得懂这些。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觉江明珠嘴里蹦出的要求一个比一个新鲜，却全然不知如何下手。最终，这差事还是落到了王府大管家和工匠头子身上。
麻烦随之而来。管家和工匠都是男子，江明珠如今的身份，自不可能与外男同处一室、细细商讨。这事儿便显得有些棘手。最后，只得在前院寻了一处敞亮又僻静的空地，中间隔着一座高大的密实的藤蔓屏风，将内外隔开。
江明珠带着疏影、巧燕在屏风内的石墩子上坐下，另一头则站着恭候的管家和几位核心工匠。
隔着郁郁葱葱的屏风，江明珠将自己的诉求，一一清晰道来：浴房想要做成淋浴，想要水怎么样流下来。净房想改成类似马桶的样式，马桶是什么样的。公厕需得干净卫生，坐蹲坑男女分开，方便多人使用。还有那煤炉子，要烧煤是不是跟现在烧柴的不一样要做改动，不仅放在厨房里还想放在屋里……她讲得尽量通俗，可其中涉及的许多想法，对这个时代而言，已是不太相同。
而且许多东西江明珠也只知道个大概，不知道具体的原理。而且她也没办法说的更详细，知道的太多又不太符合她现在的人设。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她现在可是甲方！
站着的管家和工匠们听得既新奇又头大，不时传来低声的讨论和困惑的吸气声。这差事，可比寻常的砌墙补瓦难多了。
饶是跟着江明珠见过不少“世面”的疏影，也觉得这隔着屏风比划、靠言语传达的方式，实在憋屈又低效。可又能有什么法子呢？除非王爷或王妃亲自在场坐镇，才能破例将外男引入后院详谈。要么，就只能靠她们这些丫鬟当传声筒，来回跑腿传话。可王姨娘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她们能一字不错地记住、传达已属不易，哪里还能指望她们去理解其中的原理、参与修改设计？
回了自己院里，疏影忍不住找巧燕抱怨：“这法子，真是磨人。姨娘的想法是好的，可这么隔着说，谁知道外头那些人能领会几分？做出来怕不是要南辕北辙。”
巧燕也叹了口气：“是没什么好办法。早先姨娘一个人住这偏院时，担水劈柴这些重活，也是外院小厮们来做，姨娘不过是躲在屋里，等他们干完走了再出来罢了。后来……后来身份不同了，规矩也多了，往来才都是婆子妈妈。可这些泥瓦木工活，哪有女人做的？王爷王妃又不能时时顾着咱们这边，只能艰难些了。”
疏影不死心，又私下里去寻了管家和墨月，委婉询问能否寻些懂些手艺的妇人。得到的答复都是摇头——正经工匠行当里，没有女子。
墨月只拍了拍她的肩：“辛苦你们，多担待些吧。王爷既吩咐了，便是要紧事，总得想法子办成。”
下午，小姚大夫姚芷兰的生理课程告一段落，众人并未立刻散去，聚在花厅里喝茶闲话。
王妃吴明雅脸上带着这些时日罕见的、发自内心的喜气，宣布道：“皇上开恩，明儿我就能进宫，把童童接回来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阵欢喜，七嘴八舌道：
“这可太好了！”
“想死小郡主了！”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不知又长高了多少！”
王妃便将进宫见萧沐霖的种种，又说了一遍。众人不论听了几遍，都像是头一回听说般，陪着笑，跟着感叹，其乐融融。
说到兴头上，王妃又道：“童童如今会爬了，我得赶紧让人找几床厚实软和的大地毯铺上，随她去爬，免得磕着。”
江明珠在一旁听着，心里算了下日子，顺口道：“过两日就是七夕了，暑气未退，铺地毯怕是有些热。”
王妃点点头：“也是，那我再琢磨琢磨。”她又转向姚芷兰，带着一丝焦虑问道，“姚老师，童童月份还小，这么早就学会爬了，是不是……不太好？会不会伤着筋骨？”
姚芷兰放下茶盏，温声宽慰：“王妃不必过于焦虑。孩童生长，个体差异很大，有早的，有晚的，只要不是被强行训练、拔苗助长，顺其自然便好。只是需注意，莫要过早地鼓励她站立行走，骨骼未硬，承受不住全身重量，反而不美。”
王妃这才放下心来：“是我太过紧张了。对了，医馆里不是一直在统计孩童生长状况么？童童这情况，也可记上一笔。”
姚芷兰笑道：“正是呢。来医馆学习的稳婆、妈妈们，我都托她们留心记录着。”
江明珠在旁边听着，思绪却飘得有点远。人不要过早站起来，因为人是从猴子进化来的。你说对吧，空知猩猩？
李侧妃这时笑着插话：“说起来，王爷先前不是提过，府里姐妹们若有什么巧思妙想，研究出来的东西也能放到铺子里去，给分红么？这可不是客套话，你们看春杏，可是实实在在拿着分红呢！大家若有想法，放心大胆地说出来便是，说不定又是一条财路。”
刘秋萍掩唇笑道：“侧妃娘娘说得是，我们也眼红春杏妹妹呢。只是自家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确实没那个天分，只能羡慕罢了。”
提起钱财，姚芷兰也道：“说起这个，还要多谢王妃和诸位。医馆里设的那笔‘妇童善款’，近日已拨出几笔，救助了两个难产的贫家妇人，一个高烧惊厥的幼童。真是积德的好事。”
王妃笑容温煦：“钱能用到实处，帮助妇孺，便是这善款最大的意义了。姚大夫辛苦了。”
晚间用罢饭，豆儿有些局促地来找江明珠。江明珠看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想了想，主动问道：“可是手头紧张，需要银钱周转？”
豆儿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姨娘，奴婢不是来借钱的。”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是……是想借人。”
“借人？”江明珠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有点蒙，“我这院里拢共就这几口人，你要借谁？”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难不成是借疏影或巧燕？可豆儿平日与她们相处甚好，何须如此郑重其事来“借”？总不会是……借她吧？
豆儿的脸更红了，解释道：“不是奴婢借，是……是奴婢的妹妹粟儿。姨娘还记得她吧？如今在爷手下的一处饭庄里当个小管事。她想把饭庄后厨也照着咱们院里小厨房的样子，重新规划布置一番，说那样更干净、更利落，出菜也快。可她自己琢磨了好些日子，画了改，改了画，总觉着不尽如人意。便……便想央求奴婢，问问能不能……借巧燕妹妹过去，帮着掌掌眼，规划规划。”
江明珠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巧燕。只见巧燕也愣住了，随即脸上迅速漫开一层激动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豆儿，又偷偷瞥向江明珠，满是期待与紧张。
看着巧燕这般模样，江明珠心里那股“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与得意，混杂着一丝淡淡怅然的感慨，油然而生。她笑了笑，对豆儿道：“这是好事。你们有本事，肯上进，我脸上也有光。我自然是愿意的。”她顿了顿，看向巧燕，语气温和却认真，“不过，这事还得问问巧燕自己的意思。巧燕，豆儿的妹妹粟儿，想请你去帮忙规划饭庄厨房，你……可愿意去？”
巧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我愿意！奴婢愿意！”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温顺笑意的眼睛，此刻亮得像燃烧起来的星子，闪烁着对未知挑战的兴奋和对自身能力的激动。
江明珠含笑看着她们，侧过头，对同样面带喜色的疏影低声道：“这事儿，恐怕还得跟墨月知会一声。毕竟巧燕如今是府里的人，出去帮工，得有个章程。若是墨月那里有什么为难的……”她顿了顿，语气轻松却透着护短的意味，“我就亲自去跟她求求情。”
疏影笑着应下：“姨娘放心，奴婢晓得了。巧燕有这本事，是咱们院里的光彩，墨月姐姐想来也不会阻拦的。”
接萧沐霖回府那日，四爷特意向刑部告了假，一早就等在宫门外。外臣不得擅入内廷，他只能在这道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森严规矩的朱红宫墙外，焦灼地来回踱步，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投向那深不见底的宫门甬道。
王妃吴明雅独自进了宫，先去坤宁宫拜见皇后。
皇后见了她，未多寒暄，先低声嘱咐：“等会儿见了童童，务必稳住心神。她能在皇上身边养这些日子，是天大的恩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们做父母的，万不可在宫里流露出半点不舍、忧虑之态，叫人瞧了去，反成了不知好歹。”
王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垂首应道：“是，儿媳明白，定不会失了分寸。”
她说着，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匣子，双手奉给皇后：“这个……请母后收着。”
皇后有些诧异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小巧精致的金银馃子，底下还压着一叠银票，面额不小。她立刻将匣子合上，推了回去，语气带着责备：“明雅，你这是做什么？你们成家立业，开府过日子，处处都要用钱，王府虽说不缺，可也没这般往外撒的理。快拿回去！”
王妃却伸出手，轻轻按在皇后的手背上，不让她推拒，声音恳切而低柔：“母后只管放心收下。童童在宫里这些时日，事事都要母后费心照拂，里里外外的人情打点，哪一处不需要用钱？我们做父母的，不在跟前，已是万分愧疚。旁的吃穿用度，宫里规制森严，我们不便多送，唯有这黄白之物，母后用来赏人、疏通，最为便宜。就当……是我们夫妻一点微末心意，替童童，也替我们自己，孝敬母后的。母后若不收，我们心里更过意不去。”
皇后看着她眼中真切的不安与感激，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匣子接了过来：“你们两口子啊，心思就是太重。罢了，我暂且收着，用在童童身上便是。”
王妃脸上这才露出些许放松的笑意，甚至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态：“母后收着就好。往后……若童童还有幸能常来宫中伴驾，少不得还要继续劳累母后操心呢。”
皇后看着她，眼神复杂，拍了拍她的手：“好，我知道了。快去吧，童童该等急了。”
正说着，萧沐霖又被皇上身边最得脸的英姑姑抱着送了来。王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入手便觉沉甸甸的，小脸也圆润了些，只是精神似乎有些蔫蔫的，见到母亲，眨了眨眼，小嘴一瘪，却没立刻哭出来。
王妃抱着女儿，对英姑姑欠身致谢：“有劳姑姑亲自送童童过来，这些时日，多亏姑姑照应。”
英姑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却意味深长：“郡王妃客气了。皇上是真真疼爱小郡主，舍不得呢。还嘱咐说，往后得了空，还要接小郡主进来伴驾，让皇上享享天伦之乐。郡王妃可莫要舍不得，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王妃心下一凛，面上却笑容不变，恭敬道：“童童能得父皇如此疼爱，常伴圣驾膝下尽孝，是我们阖府的荣耀，岂有舍不得之理？但凭父皇母后吩咐便是。”
英姑姑点点头，又将萧沐霖近日的饮食起居、需要注意的事项细细交代了一遍，末了道：“皇上特意吩咐了，小郡主平日爱玩的那些布偶、摇铃、木球，都让她带回去，不算御赐之物，只是祖孙间的玩赏，让小郡主随意拿着玩吧，不必拘束。”
王妃闻言，又是连连谢恩，感激涕零的模样做得十足。早有眼色的侍女上前，将一个分量极重的红封塞进英姑姑袖中。
皇后在一旁催促：“好了，时辰不早，赶紧带着童童回去吧。双安（四爷乳名）怕是在宫门外等得心都焦了。”
王妃这才抱着萧沐霖，再次向皇后行礼告别，柔声对怀里的女儿道：“童童，跟皇奶奶说再见。”
萧沐霖似乎听懂了，朝着皇后的方向挥了挥小拳头，发出含糊的“啊”声。
皇后眼眶微热，摆了摆手：“快走吧。”
出了宫门，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焦急等候的身影，王妃一直强撑着的镇定几乎瞬间瓦解。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过去。
四爷早已迎了上来，从她怀中一把接过女儿。萧沐霖落入父亲怀抱的刹那，仿佛终于确认自己回到了最安全、最依恋的地方，一直压抑着的委屈、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尽数爆发出来，她紧紧搂住四爷的脖子，将小脸埋在他肩头，“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嘶哑却透着令人心碎的依赖。
四爷抱着女儿温热颤抖的小身子，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这些时日强压的担忧、愤怒、无力感齐齐涌上心头，眼圈瞬间红了，竟也当着宫门侍卫和来往仆从的面，落下泪来。他紧紧抱着女儿，拍抚着她的背，口中喃喃：“不哭了，童童不哭了，爹爹在，爹爹接你回家了……”
王妃在一旁看着父女二人这般模样，又是心酸又是心疼，还得强忍着泪意，低声劝道：“爷，先上马车吧，外头人多眼杂，仔细传出去不好听。”
四爷这才恍然，抱着依旧抽噎不止的萧沐霖，迅速登上早已候在一旁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那令人压抑的皇城。车厢内，萧沐霖的哭声渐渐弱了，变成委屈的抽噎，小手却依旧死死抓着四爷的衣襟，仿佛怕一松手，爹爹又会不见。
马车行出没多远，速度忽然一滞。只听外间车夫“吁”了一声，似是紧急避让。紧接着，一辆悬挂着太医院标识的青色快车，风驰电掣般从旁超了过去，马蹄声急促，车轮滚滚，扬起一片尘土。
车夫在外头有些不忿，隔着车帘请示：“爷，那车好生无礼！可要追上去理论一番？”
四爷搂着女儿，目光还停留在女儿犹带泪痕的小脸上，闻言只淡淡道：“太医院差车如此疾行，必是有紧急病患，人命关天。不必计较。”
马车继续前行。又过了一段路，同坐在车辕上的常顺，忽然压低声音禀报道：“爷，方才那辆太医院的马车，在前头岔路口拐弯了……瞧着那方向，像是奔着八爷府上那条街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