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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月如刀

作者:苟花花字数:4.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5:05:25
第131章 月如刀

人啊,学好不容易,学坏却仿佛胎里带来的。

江明珠前世今生加起来也算活了不短的岁月,若非上辈子受过良好教育,骨子里也勉强算个好人,就凭她如今这点“小人得志”的境遇,怕是早就抖起来,不知天高地厚了。

她一直努力收敛着,温良恭俭让地扮演着“春杏姨娘”的角色,尽量不惹事,不出头。可今夜,这点勉强维持的平和假象,却被眼前这个不知所谓的妇人彻底撕破了。

她缓步走到廊下悬挂的灯笼旁。暖黄的光晕笼罩下来,映出她没什么表情,却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冷硬的脸庞。

织娘们见是她,如见救星,连忙纷纷福身行礼,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姨娘好。”

江明珠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如冰冷的刀子,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妇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寒意,压得人喘不过气:“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到这里来撒野?”

那妇人明白了来人是谁,又挨了疏影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哪里还敢嚣张?立刻磕头如捣蒜:“姨娘恕罪!姨娘恕罪!是奴婢……是奴婢今日贪杯,多吃了两杯酒,猪油蒙了心,在这里犯浑胡说!奴婢该打!该打!”

人群里,一直低着头的盼儿——也连忙跟着跪了出来,一同磕头:“姨娘恕罪!奴婢婆母她……她确实是喝多了昏了头,在此胡言乱语,冲撞了姨娘和诸位姐妹。请姨娘责罚!”

江明珠却没理她们两个。她径直走到方才被撞歪、又被巧燕和疏影迅速扶正摆好的供桌前。巧燕极有眼色地递上三支线香。江明珠接过,就着供桌上的蜡烛点燃,对着牛郎织女的神牌,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稳稳插进香炉里。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月娘早已搬了张凳子过来,想请她坐下。江明珠摆了摆手,拒绝了。她本就身量高挑,此刻站得笔直,在夜色和灯光的衬托下,更添了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她两手交叠在身前,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左手手背,目光落在盼儿身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盼儿,你方才替你婆母求情,是为什么呢?”

盼儿被点名,赶紧又磕了个头,声音发紧:“回姨娘的话,这……这是奴婢的婆母。她言语无状,冲撞了姨娘和诸位,是奴婢管教不力。请姨娘……责罚奴婢吧。”

那妇人也忙不迭跟着说:“是奴婢浑说,脏了姨娘的耳朵,奴婢愿凭姨娘责罚!”

江明珠却冷冷地横了她一眼:“我没叫你说话!”

那妇人被那眼神冻得一哆嗦,立刻噤声,只敢伏在地上发抖。

江明珠的视线重新回到盼儿身上,语气依旧平静:“我方才是听了几句。可那话里话外,没有半句是冲着我王春杏来的。盼儿,你听得最清楚。现在,你能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你婆母方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吗?”

盼儿愣住了,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江明珠,又无助地看了看周围的姐妹,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江明珠为何要提出这样的要求。

可江明珠的目光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

盼儿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低下头,开始复述,声音起初还算平稳,越到后面,越是颤抖得厉害:

“婆母说……说我不该聚众享乐,不在家里伺候夫君、伺候公婆……”

“说我……在外边心都野了,对着夫君……都不恭敬了……”

“说我是……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嫁进来半年了,都没……没怀上……”

“说我占着窝不下蛋,白吃用了他们家……半年的粳米,半年的灯油……”

“说我在外头抛头露脸,把……把男人的脸都丢尽了,就该……就该关在家里学规矩……”

“说我……再敢往外跑,就拿链子把我锁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了身孕,什么时候再放我出来……”

明明刚才被当众辱骂时,她只觉得在姐妹们面前丢尽了脸。可此刻,当她亲口将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出来,那字里行间的恶毒、轻蔑、物化,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说到最后,她已是哽咽难言,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再也说不下去了。

江明珠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转向那个伏在地上的妇人,声音冷得像冰:“这位婆母,敢问你……下了几颗蛋啊?”

那妇人早已听得心惊胆战,知道今日之事绝难善了,此刻被问,吓得浑身抖如筛糠,只不住磕头:“姨娘恕罪!姨娘恕罪!”

江明珠提高了声音:“回话!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只能听得懂‘鸡’话?”

那妇人一哆嗦,颤声答道:“三……三个。”

江明珠围着她缓缓踱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哦,三个。那看来,你这只‘母鸡’,也不怎么样嘛。一只合格的母鸡,就算它一辈子只能下两百个蛋,你这……也差得远呢!”

那妇人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成一团,哪里还敢出声。

江明珠停下脚步,继续问:“不知你家境如何啊?”

那妇人不敢答。

江明珠又转身问盼儿:“盼儿,你夫家家境如何?都是做什么的?”

盼儿擦了擦眼泪,低声答道:“回姨娘,奴婢夫家……也都是府里的奴仆,做些粗使杂活,一家子一年到头,也是不得闲的。”

实际上,除了太子府因皇上和元后生怕奴才不尽心、养了大量家生子外,其他王府的奴仆构成复杂,有家生子,有签了活契的,有死契卖身的,还有陪嫁过来的。

盼儿签的就是活契,年轻有手艺有灵性,所以把她拨到新出毛线坊来,她的月钱也不低。

江明珠点点头:“我院子里,住了一窝燕子。那燕子,是先辛辛苦苦衔泥筑好了巢,安稳稳地,才下蛋孵育。孵蛋的时候母燕子就在巢里不动。你们家这四条腿的凳子折了一条腿连人都坐不了还想添丁?!真是痴心妄想!”

她又走回供桌前,背对着众人,声音却清晰地传遍院落:“这处院子,乃是王爷为毛线织造之事,特意单独辟出的秘密所在,闲杂人等,非请勿入。你今日擅闯此地,高声喧哗,搅扰生事——” 她顿了顿,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是对王爷的决定有所不满吗?!”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啊!” 那妇人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鸡啄米,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明珠不再看她,转而点了月娘的名:“月娘。”

月娘心头一跳,连忙应声上前,在江明珠身后半步处站定,心里七上八下。

江明珠背对着她,面对着供桌上袅袅的香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们这些靠手艺、靠针线吃饭的人,一双手最是金贵。可我没想到,你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竟能被一个人欺负到头上,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她说着,伸手,从供桌上拿起了那盏沉重的黄铜烛台。烛火跳动,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寒光。

她转过身,将燃烧着的烛台举到月娘面前。灼热的火焰几乎要燎到月娘的脸,那热量烫得人心头发慌。

江明珠的声音冷彻骨髓:“王爷单独辟出这毛线坊,严令保密,就是怕有人走漏了风声,坏了大事!你现在,要眼睁睁看着一个外人,随意闯入,然后……再让她全须全尾、大摇大摆地离开吗?”

她说完,盯着月娘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轻轻一吹。

“噗”的一声轻响,烛火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向暗沉的夜空。

黄铜烛台,被递到了月娘颤抖的手中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可是它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月娘手心刺痛,一直痛到心里去。

她看着手中冰冷的、沉重的烛台,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妇人,想起方才她嚣张跋扈的嘴脸,想起盼儿复述那些话时绝望的颤抖,想起王爷对此事的看重,想起江姨娘那冰冷而决绝的眼神……

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以及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狠劲,猛地冲上头顶。

月娘不再犹豫。她握紧了烛台,走到那伏地不起的妇人面前,不等对方开口求饶,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烛台底座,狠狠地砸了下去!

“啊——!” 一声惨叫。

这一下,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原本瑟缩在一旁的织娘们,亲眼看到平日最是温和谨慎的月娘都动了手,压抑许久的屈辱和惊恐瞬间爆发出来。她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群人呼啦啦扑了上去,对着那妇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她们力气虽小,可花拳绣腿多了,也足够那妇人受的,惨叫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盼儿在一旁看着,嘴唇翕动,似乎想开口求情。她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扭过头去,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襟,指甲掐进了掌心。

江明珠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场混乱的、带着血腥气的“惩戒”。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缓缓地叹了口气。

一个女人,居然可以如此恶毒地攻讦、压迫另一个女人,将她视为外人、视为敌人。明明是两个外姓的女人,嫁入同一个家庭,本应在相似的困境中最能理解彼此的艰辛与无奈。可最终,其中一个却心甘情愿地沦为男权社会最锋利的爪牙,对着更弱者撕咬,成了可悲的伥鬼。

这世道对女子的规训与压迫,早已深入骨髓,甚至让她们学会了自相残杀。今夜,她用最粗暴的方式,暂时打碎了这个“规矩”,可明天呢?以后呢?

那妇人的惨叫渐渐微弱下去。江明珠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够了。”

织娘们闻声,立刻停了手,喘着气退开,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戾气和后怕。

地上那妇人已是鼻青脸肿,衣衫凌乱,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江明珠走过去,低头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让人心底发寒:“今日是乞巧节,织女娘娘看着。我不愿让血光冲了喜气。月娘,派人把她抬出去,送到管事那里。告诉他,这个女人酒后失德,擅闯禁地,冲撞神灵,按府规该如何处置,让他自己看着办。若处置得轻了,或是敢有半句怨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毛线坊上下,都会记得今夜之事。王爷那里,我也自会去回禀。”

月娘连忙应下,指挥着几个小姑娘将瘫软如泥的妇人拖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吹过彩绸和谷穗的沙沙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供桌上的线香,依旧静静地燃烧着,青烟笔直。

江明珠转过身,面向着那群惊魂未定、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发泄后茫然的织娘们,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都收拾收拾,净手,重新上香。乞巧节还没过完,该拜月拜月,该乞巧乞巧。织女娘娘赐给我们的‘巧’,是让我们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堂堂正正的活路,不是让我们关在笼子里,等着别人施舍蹂躏,或者……变成咬自己人的疯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盼儿苍白的脸,又看向其他人。

“记住了,毛线坊是王爷的产业,也是你们凭手艺吃饭的地方。这里的门,不是谁想闯就能闯,这里的人,不是谁想骂就能骂。你们的手艺是你们自己的脊梁骨。骨头硬了,腰杆才能直起来。”

“继续过节吧。”

她说罢,不再看众人,走到供桌旁,拿起三支新的线香,就着残留的烛火点燃,对着新月,再次恭敬地拜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身影在微微月光下,显得异常挺拔。

身后,织娘们互相看了看,默默地整理仪容,依次上前,重新燃香,对着那轮见证了人间悲欢与抗争的弯月,深深地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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