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了毛线坊那一场之后,江明珠心里其实有些打鼓。
自己那晚的作派,算得上盛气凌人,甚至有些越俎代庖。她担心四爷和王妃会觉得她太过强势,充大头,摆主子的谱。
可出乎意料,四爷那边毫无动静,既没有训斥,也没让墨月来传什么话,仿佛那夜之事从未发生。这反而让江明珠心里更没底。
倒是王妃没过两日,便将江明珠叫了过去问话。
吴明雅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佩兰在门口守着,亲自给江明珠斟了茶,语气温和:“那日乞巧节,毛线坊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平日性子最是平和,怎地那晚生了那般大的气?竟还动了手。”
江明珠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显得有些局促。她垂着眼睫,斟酌着答道:“回王妃的话,奴婢……奴婢是急糊涂了,也怕极了。毛线坊是王爷特意单独辟出来的地方,规矩立得严,就是怕有人泄密。先前在庄子上,就出过偷毛线的事……奴婢是怕,这次又泄密显得奴婢办事不力,辜负了王爷王妃的信任。”
王妃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你顾虑得是。这商业机密最怕失窃偷跑,尤其是你想的法子都赚了不少钱,也怕有人专门盯上你,是该防得严些。”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江明珠,“要不……我再给你身边添两个健壮可靠的婆子?”
江明珠连忙摇头,下意识地挠了挠鼻子:“王妃好意,奴婢心领了。也没做多大的生意,弄得前呼后拥的奴婢也怕自己受不起。”
王妃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倦色:“也是难。这一遍遍地强调规矩,梳理人事,可人心里的贪念、算计,还是没法子完全禁绝。”
江明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些无奈的笑:“人嘛,都是有私心的。十根手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般齐呢,何况是被银钱、利益这些外物诱惑着的人心?更别提……这次的事,还是借着婆媳纠纷的名头叫开的门。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家里头的糊涂账,旁人更不好插手,束手束脚也是常理。”
王妃把玩着茶盏的盖子,沉思了片刻,终究是摇了摇头:“罢了,这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万全的法子。我再好好琢磨琢磨,看看怎么立个更周全的规矩管着。倒是你,”她看向江明珠,语气带上了几分叮嘱,“胆子也太大了些。就带了疏影、巧燕两个小丫头就敢往里头闯。往后若是再遇上这类事,宁可先避一避,多叫上几个健壮的婆子陪着,安全最要紧,可别伤了自己。”
江明珠乖巧地垂下头:“是,奴婢记下了,谢王妃关心。”
经了乞巧节那场风波,毛线坊的氛围悄然改变。除了每日的纺线织造,月娘还额外添了一项“早课”——领着织娘们做些简单的舒展筋骨、活动手脚的操练。用她的话说:“身子骨强健了,精神头才足,遇着事才不至于吓得腿软,连跑都跑不动。”
更引人注目的是,毛线坊那间小小的“工神祠”里,多了一样前所未有的供奉。
原本,织房只供奉嫘祖、黄道婆、织女娘娘、机神等保佑丝线顺滑、织机不坏、手艺精进的神灵,绝不会供奉剪刀、刀具这类“断布断纱”、被视为不吉的物件。
可这次,月娘却特意请匠人用坚硬的青冈木,打制了一把长约三尺、形制古朴的木刀。她郑重地捧着这把木刀,请江明珠为它“开光”供奉。
江明珠接过木刀,入手便是一沉。这绝非那种中看不中用的装饰品,木质致密坚硬,掂量着颇有分量。她试着挥动了两下,破空有声。
“月娘,怎么想起供奉这个来了?”江明珠抚摸着光滑微凉的刀身,有些不解。
月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后退一步,对着江明珠,深深地、郑重地拜了下去。
江明珠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月娘却不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此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好好向姨娘道一声谢。借着今日供奉这把刀,奴婢要向姨娘正式拜谢。”
江明珠更茫然了:“谢我什么?我……我既是挂了个毛线坊管事的名头,那日你们受了欺负,我护着你们,也是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大礼。”
“奴婢拜谢,不只是为那日姨娘护着我们。”月娘抬起头,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更是为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织女,拜谢姨娘。”
江明珠愣住了。
月娘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愈发清晰:“我们这些织娘,能靠着纺线织布的手艺,挣些银钱贴补家用,在夫家眼里,或许算得上是能下金蛋的母鸡。可这金蛋能不能下,全看那台织布机。婆家、夫家,若是想拿捏我们,只需把织机藏起来、毁掉,或是把我们辛辛苦苦织好的布匹一刀剪断……我们便没了倚仗,只能任人搓扁揉圆。”
“可是姨娘,”她的目光落在江明珠手中的木刀上,又缓缓扫过周围不知不觉聚拢过来的织娘们,“您发明的这毛线织法,不一样。它不需要笨重昂贵的织机,只要两根木棍,甚至……只要两根手指头,有手艺,有心思,就能织出东西来,就能换成钱!”
“它轻便,能随身带着,能藏在怀里!这法子,让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女人,不再轻易被人拿捏住命脉!只要有这门手艺在,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她话音落下,周围的织娘们,无论年长年幼,都跟着月娘,齐齐对着江明珠跪了下去,深深叩首。
江明珠连连后退,手足无措:“使不得!快起来!这……这真的使不得!”
月娘却坚持道:“姨娘,您受得起这一拜。”她站起身,双手捧过那把青冈木刀,再次郑重呈到江明珠面前,“请姨娘,为这把刀赐名。”
江明珠看着眼前这把沉甸甸的木刀,又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带着感激、期待、以及某种新生般光芒的面孔,心中百味杂陈。
她时常惶恐焦虑,觉得自己不该搞这些“发明”,不该瞎琢磨一些有的没的,不该暴露自己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思维,担心引来祸患。
可此刻,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那些微小的、甚至带着私心的“折腾”,或许真的……为这些挣扎在时代缝隙里的女子,撬开了一丝光亮,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庇护。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木刀,指尖细细摩挲着刀身上细密的木纹。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织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传说中,王母娘娘划下银河为界,不许牛郎织女相见。喜鹊搭起鹊桥,打破了王母的禁锢,让有情人相会。”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这把刀,就叫‘鹊桥’吧。”
“愿它……能为你们,也愿你们能凭借自己的手艺和本事,为自己,也为更多女子,搭起一座桥。一座能通往更自由、更有尊严地活着的桥。”
“鹊桥……”月娘低声重复,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谢姨娘赐名——!”众织娘再次齐齐跪伏,声音整齐而有力,在织房内回荡。
最近,萧沐霖又被频繁地“丢”到江明珠这里照看。
王妃忙着琢磨如何完善管理制度,防范商业间谍,还要抽空撰写拼音编撰过程中的趣闻轶事——拼音之功虽不能署名,但这“发明”过程中的故事,如何发明,为何如此认定发音可以吧。
王妃一忙,府中日常庶务便落在了李侧妃肩上。李侧妃接了这摊子事,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于是,照看小郡主的“重任”,自然又落回了亲妈江明珠头上。
这日,李侧妃难得得了些空闲,便想着来看看童童。她进了云槿院,小翠连忙请安,又进大院屋里通传。
江明珠正歪在炕上看设计稿,一只脚搭在靠枕上,头发散乱,衣襟也松着。听得传报,她忙不迭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拢头发、整理衣裳。
李侧妃掀帘进来,瞧见她这模样,摆手笑道:“快别弄了,你自己松散呆着吧,我就是来看看童童。”她一边说,一边熟门熟路地走到屋角铜盆前净了手。
江明珠还是坚持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礼不可废。”
李侧妃无奈地笑了笑,脱了绣鞋,踏进地上为萧沐霖特设的软垫围栏里。萧沐霖一见她,立刻戏精附体,小嘴一瘪,开始假哭,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蹭到她怀里躺好,一只小脚丫还不忘搭在李侧妃的胳膊上,示意她给自己“按摩”。
李侧妃熟练地托着她的小脚,轻轻揉捏,一边低头逗她:“我们童童是不是又长高了呀?重了呢。”
萧沐霖“啊啊哦哦”地回应着,像是在跟她聊天。
江明珠坐在炕沿上,看着李侧妃耐心十足地哄着孩子玩。原先在围栏里陪着萧沐霖搭积木的巧燕和疏影,早已悄悄退了出来,把地方让给李侧妃。
李侧妃一边陪萧沐霖搭积木——基本上是她搭好一个简单的造型,萧沐霖就兴奋地爬过去,“哗啦”一下推倒,然后李侧妃还要夸萧沐霖好棒棒。一边抽空看了眼坐得笔直的江明珠,笑道:“你也随意些,别拘着。到了你的地界,反倒让你不自在了。”
江明珠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坐姿,道了声谢。她目光落在手边炕桌上摊开的几张图纸上,那是工匠们根据她的要求,画的浴房、净房改造的初步设计图。
说实话,她看得眼晕。
上辈子她是个文科生,对着这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密密麻麻的尺寸数字,实在头疼。她最擅长的是动嘴提要求,当个“甲方”,真让她自己去设计、计算,那是两眼一抹黑。她也试过自己画,可用细毛笔写字尚且歪歪扭扭,画图更是惨不忍睹,最后只能口述,让疏影代笔把修改要求什么的写上。
古人虽然“古”,可一点也不傻啊。江明珠看着图纸上那些她半懂不懂的标注,心里感慨。术业有专攻,这些工匠一点就透,触类旁通,甚至能举一反三。毛线坊那边,如今已经不满足于简单的棒针编织,开始尝试改良小型织布机来织造更紧密、更复杂的毛线织物了,进展颇快。
李侧妃陪萧沐霖在围栏里玩,拿着木球滴溜溜推到远处萧沐霖再爬过去捡回来。大院西次间地方大,地上地毯、桐油布、席子一层层铺成了垫子,萧沐霖就在这围栏里爬,也不怕她磕了摔了,当然脑后还是背了个垫子做防护。
李侧妃一边陪萧沐霖玩一边跟江明珠说些闲话:“这边屋子大点,童童也能活动开哦。”
江明珠笑着应了声:“是呀,地方大点小郡主也玩的尽兴些。”
其实真实原因是什么,江明珠觉得萧沐霖太埋汰了,拉啊尿啊这些就不说了,到喂饭的时候那简直一片狼藉,要是喂的是黄色的南瓜泥,那就更没法看了。
要不是太离经叛道,江明珠都想让奶娘把萧沐霖抱到院子里喂饭,所以只能挪到她不常住的大院里来,霍霍这里她还没那么心疼。
萧沐霖这个大围栏里有她的各种玩具,布书啊、小车车、积木、转的风车车、小帐篷等等等等各式各样的。李侧妃有许多也没见过就陪她一起开心的玩,等到了要吃奶的时候萧沐霖就会大喊:“吃!”奶娘就把她抱走去喂奶。
李侧妃自己坐在围栏里自己搭积木,就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怕是满京城的后院女人都没有四爷府里过的滋润。
女子拘于后宅里是没什么乐趣的,首要就是盼着男人来,争宠,怀孕。要么就是互相扯头花,你说我不好我说你不好,就为了多分一点宠爱。来往见的也就那几个人,若是识字还能看看书打发时间。不识字就只能绣绣花织织布,在小花园里逛一逛。
她们这些地位高的还能出去参加个诗会花会庙会,地位低的恐怕就只能在那一方小小院里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