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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玻璃栅栏

作者:苟花花字数:4.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5:05:27
第146章 玻璃栅栏

小孩发个烧,大人掉层膘。

四爷那边,每隔一个时辰便差人回来一趟,询问小郡主可退了热?用了什么药?精神如何?王妃也时不时打发贴身丫鬟来探问。若非屋里还有几位奶娘和丫鬟轮替着做些杂事,光是一遍遍回答这些关切的询问,就足以耗干人的精力。

李侧妃料理完手头几桩急务,也抽身过来,见江明珠眼下泛青,便主动帮着搭把手。萧沐霖这孩子,自小就比旁的孩子难带些,但以往多是“折腾”她亲爹四爷,白日里伺候的人多,奶娘、丫鬟团团转,旁人倒没太受罪。

这会儿,奶娘将萧沐霖抱到角落,准备喂奶。她只稍稍解开外衫襟口,便露出里头特制的、方便哺乳的棉布胸衣——这也是江明珠“发明”了普通胸衣后,顺手改良出来的。如今府里有婴孩的女眷都用上了,喂奶时不必再像从前那般,需将上衣大半解开,既保暖,也体面得多。

江明珠趁这空档,赶紧到外间,就着丫鬟打来的温水匆匆擦了把脸,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又囫囵吞了几口一直温在灶上的粥和点心,算是垫了垫饥肠辘辘的肚子。

再回屋时,李侧妃正抱着吃完奶的萧沐霖,轻轻拍着奶嗝,在屋里慢慢踱步。

江明珠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后颈,温度似乎又有点升上来,低声道:“怕是等会儿还要起热。”

李侧妃点点头,示意旁边小几上备着的铜盆和棉巾:“冷水和温水都备着呢,看等会儿热度如何吧。就怕刚吃了奶,热度一起来,又要吐。”

江明珠道:“应该还好。她发热胃口差,奶娘喂得比平日少些。如今也大了些,肠胃比小时候强。等会儿消化消化,只要咳嗽不厉害,多半不会吐。”

果然,没过多久,萧沐霖身上又开始发烫,小脸儿也红扑扑的。江明珠试了试水温,感觉比手温略低,正是合适的温度,便迅速拧了毛巾,再次擦拭孩子的脖颈、腋下等处。擦完,她抱着哼唧难受的萧沐霖,自己在躺椅上坐下,让孩子趴在自己胸前。

或许是这姿势让她觉得安稳些,也或许是折腾得实在没了力气,萧沐霖只趴在江明珠肩头,难受地哼哼着,倒没再大声哭闹,眼皮渐渐沉重。

江明珠便轻轻摇晃着身子,一只手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李侧妃拿了一床薄被过来,轻轻盖在萧沐霖身上,又仔细掖好边角,然后便在旁边的绣墩上静静坐下,不去打扰。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江明珠低头细看,怀里的孩子呼吸渐匀,眼睛闭得紧紧的,睡着了。她抬眼,用口型无声地对李侧妃说:“睡着了。”

李侧妃也压低声音,气声道:“挪到炕上去?”

江明珠摇摇头,同样用气声回:“再等会儿,睡得实些再动。”

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确认萧沐霖确实睡沉了,江明珠才如同抱着炸弹一样,极慢极小心地起身,一步步挪到炕边,弯腰,屏住呼吸,将孩子轻轻放到小褥子上。

刚一沾褥子,萧沐霖似乎有所察觉,小身子动了动,嘴里发出不安的哼唧。江明珠立刻俯身,手轻轻拍抚,直到她重新安静下来,呼吸再次变得绵长,这才直起腰。

这一起身,才觉腰背又酸又僵,像不是自己的了。她忍不住抬手,握拳在后腰处轻轻捶了两下,眉头蹙起。

旁边侍立的丫鬟见状,连忙上前:“姨娘,奴婢给您揉揉吧。”

江明珠正酸痛难忍,便点了点头。丫鬟的手搭上来,力道却轻飘飘的,位置也找不准,揉了几下,隔靴搔痒,反而更难受。江明珠自己反手指了两处地方:“这儿,还有这儿,用力些。”

丫鬟试着按了,却还是不得要领。江明珠正想摆手说算了,忽然后腰一处最酸胀的地方,被一股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力道按住,顺时针缓缓揉开。那酸疼顿时缓解不少。

她舒了口气,心道这丫鬟倒是突然开窍了?却见方才那丫鬟正垂手站在一旁,那……给她按揉的是谁?

江明珠猛地扭头,只见李侧妃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后,正垂着眼,双手在她后腰处用力且熟稔地揉按着。

“哎呀!” 江明珠吓了一跳,像被烫到般立刻就要躲开,“侧妃!这如何使得!怎么能让您为奴婢做这个!”

李侧妃却一把将她按回凳子上,手上力道不减,声音平淡:“有什么使不得?她们都不会揉,童童又认人,只累你一个。我左右也帮不上别的,替你揉两下松快松快,也算尽点心。你别乱动。”

江明珠浑身不自在,还想推拒:“这……这不合适……”

李侧妃手上忽然加了点劲儿,正按在一处酸筋上,江明珠猝不及防,“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叫出声。

“你看,绷着劲儿更疼。” 李侧妃语气如常,“放松些,别想那些虚礼。这儿就咱们几个,没什么侧妃姨娘的。”

话说到这份上,江明珠也不好再僵持,只得放松身体,低声道:“那……多谢侧妃了。”

李侧妃“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力道均匀,穴位拿捏得准,显然是老手。两人一时无话,屋里只有萧沐霖平稳的呼吸声。

江明珠被按得舒服了些,僵硬的腰背渐渐松缓,为了打破沉默,便找了个话头,轻声问道:“侧妃……也学过医理吗?”

“没正经学过医理。” 李侧妃手下未停,声音平静,“我原来在宫里的时候跟老宫女学的按摩,只会这些。”

“宫里都要学这些吗?” 江明珠有些好奇。

“那倒不是。” 李侧妃语气里带了一丝回忆的伤感,“宫女们也是各司其职,分工明确。我那时伺候的主子——便是四爷的生母仪妃,身子骨不大好,尤其产后落下了头痛的毛病,时常发作。她身边便专门养着两个擅长按摩的宫女,我是那时候跟着学的,想着多门手艺,总不是坏事。”

江明珠听着,顺着话问:“宫里的贵人们……也会生病吗?太医不是天底下最顶尖的医者了?”

李侧妃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贵人们也是血肉之躯,是人,就逃不脱生老病死。太医医术再高,有些病痛,也不是药石能立刻根除的。仪妃娘娘那头痛的毛病,太医开了许多方子,针灸按摩也试了,时好时坏,总去不了根。”

江明珠说:“侧妃别嫌弃我没见识,贵人们那么多人伺候产后也会留后遗症吗?”

李侧妃说:“别人我不知道,但是仪妃是有的。姚老师讲课不是说了吗,这妇人症本就羞于启齿,不好宣诸于口,更别提找人看了。仪妃产后头痛和腰痛都有,别的更私密的我就不知道了。”

江明珠听着,心里莫名有些发沉。原来,即便尊贵如妃嫔,拥有天下最好的医疗资源,也未必能逃过生育带来的损伤,甚至可能因为身份束缚,连坦言病痛、求医问药都更添一层阻碍。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庆幸与后怕:“如此说来……奴婢这般,没落下什么大的症候,已算是幸运了。”

下午,萧沐霖睡醒一觉,精神头看着比上午稍好了些,虽然依旧咳嗽,但好歹没再吐。就陪着她一起玩玩具。。

小姚大夫过来复诊,细细查看了一番,又嘱咐晚些再用加了草药的温水给萧沐霖泡泡脚,发发汗。见江明珠一脸倦色,眼下青黑明显,忍不住劝道:“姨娘也抓空歇歇吧。白日里人多,能搭把手的也多,您别硬撑着。”

江明珠苦笑一声,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我倒是想歇,可小郡主她不答应啊。睡个觉都要把我眼皮扒开,上厕所都得抽空去。”

小姚大夫听了,也是无奈。萧沐霖的“难伺候”,在府里是出了名的,尤其生病时,那股执拗劲更是加倍。她叹了口气,只能再叮嘱几句注意观察的话,便去安排药浴的事了。

白日里,多是李侧妃帮着照看。王妃也来了一会儿,一是萧沐霖现在在病中越发难搞她搞不定,二则年底府务庄事千头万绪,实在分身乏术。

江明珠看着李侧妃坐在炕沿,专注地望着萧沐霖玩耍的侧影,那眼神温和又带着些复杂。她忽然想起,李侧妃也曾有过一个孩子,怀到五个月,能感受到胎动了,却没能留住。那份失去的痛楚与伤心,该有多深?

这世道,孕育的痛苦与烦忧,似乎总是更多地压在女子身上。男子播下种子,便算完成了大半,剩下的十月怀胎、生产之险、哺育之劳,乃至可能落下的病根,多由女子一力承担。像四爷这般,对孩子如此上心,亲自照料、牵肠挂肚的,实属异数。

果然,要想男人对孩子有感情,就得让他亲自带,让他付出时间、精力,建立情感联结,投入“沉没成本”。 否则,那点血脉联系,在漫长岁月与诸多事务中,能有多重?

到了往日四爷下值的时辰,人却没回来,只让常顺捎了口信,说是刑部有紧急公务,晚上恐要耽搁,让王妃和姨娘们不必等。

萧沐霖起初还巴巴望着门口,等不到人,小嘴一瘪,金豆子就滚了下来,继而转为嚎啕。她病中本就格外依恋父亲,此刻失望加上难受,哭得撕心裂肺,任江明珠怎么拿玩具哄、背着抱着在屋里转悠,都止不住,只伸着小手指向门外,含糊又执着地喊:“爹爹……爹爹……”

王妃听着孩子哭得可怜,心都揪紧了,犹豫道:“要不……还是派人去请爷回来一趟?童童这般哭下去,怕对病也不好。”

江明珠一边拍着哭得打嗝的萧沐霖,一边摇头:“上午常顺定是说了极要紧的事,爷才走的。爷最挂心小郡主,此刻回不来,必是被公务绊住了,且是推脱不得的。咱们若再去请,徒让爷分心为难。”

眼见着一屋子人轮番上阵都哄不住这小祖宗,哭声震天,江明珠没法子,只得使出了“杀手锏”。她抱着萧沐霖坐到一把结实的圈椅上,让孩子面对面坐在自己并拢的脚背上,两只小手抱着自己的小腿。然后,她抓住萧沐霖后背的衣服,开始前后晃动双腿。

萧沐霖坐上了一架简易的“人力秋千”,随着江明珠腿部的晃动,一前一后地荡了起来。这新奇又略带刺激的玩法,瞬间吸引了孩子的注意力。起初还挂着泪花,很快就被这摇晃感逗得“嘎嘎”笑了起来,暂时忘了找爹爹的事。

江明珠一边晃,一边对满脸担忧的王妃和李侧妃道:“王妃,侧妃,你们先去用饭歇息吧。这儿有奴婢看着。总不能大家都耗在这儿。”

王妃见她虽疲惫,但哄孩子确实有一套,且萧沐霖暂时安稳了,便点点头,与李侧妃先离开了。

于是,江明珠就靠着这“人肉秋千”,停一会儿,歇一会儿,再晃一会儿,总算把萧沐霖哄住了没再大哭大闹。只是苦了她自己,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直等到晚上快十点,外头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四爷终于赶回来了。但他没进屋,只停在卧室窗外,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急切,低声询问:“童童怎么样了?可还烧着?睡下了吗?”

萧沐霖原本已有些昏昏欲睡,一听到爹爹的声音,瞬间精神了,“噌”地一下从江明珠怀里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窗边,扶着窗台颤巍巍站起来,小手拍打着窗纸,带着哭腔连声喊:“爹爹!爹爹!爹爹!”

四爷站在窗外,看着窗纸上映出的、女儿小小的、急切晃动的身影,听着那一声声带着病中沙哑的呼唤,只觉得心口又酸又涨,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强忍着,温声哄道:“童童乖,爹爹在这儿。你跟姨娘好好睡觉,爹爹身上……不干净,怕冲着你,今晚就不进去了。明日再来看你,好不好?”

江明珠起初一愣,“不干净”?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四爷在刑部,今日耽搁到这么晚,恐怕不是寻常公文,而是……审讯?甚至可能见了血,乃至人命?

她忙抱着又试图去抠窗纸的萧沐霖,提高声音对窗外道:“爷放心,小郡主今日用了药,泡了脚,热度退了些,精神也好多了。您公务劳累,也请早些歇息吧。”

萧沐霖哪里肯依?小手使劲拍着窗纸,一声声“爹爹”喊得又急又委屈,眼泪汪汪,还想伸手指头去戳那隔开父女的薄薄一层纸。

四爷在窗外,听着女儿带着哭腔的呼唤,看着窗纸上那模糊却熟悉的小小身影,恨不能立刻推门进去。可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未来得及换下的、或许沾了晦气的官服,又硬生生忍住。

父女俩,一个在温暖的屋内,一个在寒冷的窗外,隔着那层薄薄的、晕黄的窗纸,一个哭喊,一个温言哄劝,那情景,说不出的可怜。

江明珠心想发明玻璃吧,痛快把窗纸换成玻璃,就能见着了。

两人一个哄,一个求,隔着窗户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还是常顺在外头低声提醒:“爷,夜深霜重,风也大了,您仔细身子。小郡主病着,也不能总吹风。明日早些回来便是。”

江明珠也赶紧道:“爷,小郡主该睡了,哭久了于病不利。您也快去歇着吧。”

好说歹说,四爷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萧沐霖眼见爹爹的声音远了,立刻又要爆发。江明珠眼疾手快,立刻挪到灯烛旁,用手在墙壁上比划出小狗、小鸟的影子,嘴里学着叫声。光影变幻的奇妙景象,瞬间吸引了孩子的注意力,她止住哭,好奇地伸手去抓墙上的影子。

江明珠这才松了口气,感谢ADH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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