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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冬雨

作者:苟花花字数:5.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5:05:27
第147章 冬雨

偏偏天公也不作美,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到清晨也未停歇,更添了几分入骨的阴寒。

四爷一早起身,顾不上用早膳,先顶着微雨赶到东厢房外,隔着窗子低声询问值夜的丫鬟:“小郡主夜里如何?”

小丫鬟压低声音回禀:“回爷的话,小郡主夜里又咳嗽,咳醒了两次,奶娘喂了点温水才哄住。热度倒是不高,摸着只是温温的。”

四爷这才略略放心,又嘱咐了几句好生伺候,这才转身,顶风冒雨匆匆上值去了。

江明珠醒来时,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懵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连日缺觉幻听。问了值夜的奶娘,才确认外头果真下雨了。她立刻伸手摸了摸身边萧沐霖的额头和脖颈,温度尚可,呼吸虽还有些粗重,但比昨夜平稳了些。心下稍安,这才轻手轻脚起身。

洗漱完毕,萧沐霖也醒了。病中的孩子格外娇气难缠,丫鬟奶娘们伺候她洗脸、换尿布、擦身,她哼哼唧唧,扭来扭去,不肯配合。一群人围着,又是哄又是劝,好一通忙乱才弄妥帖。喂过奶,又将炕上被汗浸的褥子换成干爽温暖的。

江明珠趁着这空档,在屋角慢慢活动着酸痛的胳膊和僵硬的腰腿。等萧沐霖被奶娘抱着玩布老虎,暂时安生下来,她才转到外间,准备用点东西垫垫肚子。

巧燕恰好提着食盒进来,笑道:“姨娘,奴婢估摸着您该饿了。这边小厨房吃的清淡些怕不合您口味,特意让豆儿姐姐做了羊汤和酥皮烧饼送来。这天冷,喝点热汤正好。”

江明珠看着那碗热气腾腾、撒着翠绿香菜的羊汤,确实诱人。她净了手坐下,拿起烧饼咬了一口,才道:“这地龙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倒不觉得非要吃热的,反而想点清爽的。”

巧燕抿嘴一笑,又从食盒下层变戏法似的端出一小碟凉拌菜:“就知道姨娘会这么说。这是果仁菠菜,清爽开胃。”

江明珠失笑:“你们倒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了?我想什么都知道。”

巧燕一边给她布菜,一边小声道:“姨娘照顾小郡主辛苦,奴婢们别的忙帮不上,只能在吃食上多留心些。您也要顾着自己身子。”

江明珠点点头,喝了口羊汤,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开来,熨帖得很。她想起院里众人,嘱咐道:“这天实在冷得厉害,你们也都多穿些,炭盆熏笼尽管用,只是千万记得通风,仔细炭毒。吃食上也别省,让豆儿多做些羊肉、鸡汤之类的,大家都补补。”

“是,奴婢记下了。”

正说着,李侧妃从外头进来,肩上还带着雨丝的湿痕。她见江明珠在吃饭,面色便松缓了些:“看来童童好些了?你也能安安稳稳吃口饭。”

江明珠咽下嘴里的烧饼,道:“夜里没怎么发热,早上精神也还行,正跟奶娘玩呢。我也偷个空儿歇歇。”

李侧妃从外边进来身上带着寒气,就不急着进去,就在江明珠对面坐了,说:“闻着真香。”

江明珠便道,“侧妃刚从雨里过来,先暖暖身子吧。这羊汤正好驱寒,您若不嫌弃,也喝一碗?”

李侧妃摇摇头:“早上用过了,这会儿不饿。这汤闻着是香,只是我怕用多了不消化。” 她也没催江明珠,只静静坐着等。

江明珠没吃几口,王妃也过来了。她同样是身上带着寒气,也不直接进去。李侧妃见状,立刻起身将位子让给王妃,自己挪到下首。

王妃也闻到了香气,笑着问:“吃什么好东西呢?闻着怪馋人的。”

江明珠笑道:“真是巧了,方才侧妃也说香呢。王妃若不嫌弃,也略用一点?这碗羊汤奴婢还没动过,烧饼也是干净的。”

王妃犹豫了一下,大约是觉得身上确实有些寒浸浸的,便点了点头:“那我少用一点。”

立刻有丫鬟取了干净的碗勺来。江明珠亲自盛了一小碗,双手递过去。王妃接过,小口啜饮,赞道:“果然滋味鲜美,喝下去身上都暖了。”

等江明珠用完饭,听着里间萧沐霖咿咿呀呀玩闹的声音,并未哭闹。三人便都没急着进去,就在外间坐着说话。

王妃叹了口气,眉宇间是挥不去的疲惫与心疼:“童童这一病,真是熬人。大人孩子都遭罪。”

这话不假。萧沐霖养得好,二十来斤的实心小肉团,平时抱着都费劲,生病了更是不肯自己待着,非要人抱着晃着悠着。不高兴了还“鲤鱼打挺”,力道不小。夜里难受起来,整宿都得抱着,胳膊肩膀没有一处不酸疼的。

江明珠揉了揉依旧发僵的肩颈,语气倒还平静:“这已算是好的了。小郡主身子底子壮实,平时少有头疼脑热。日常多是爷和奶娘丫鬟们带着,咱们享福,这样受累的时候也少。”

王妃点头:“说的是。童童现在越发重了,没把子力气还真抱不动。咱们这儿人手多,还能轮换着。那些寻常人家,若孩子病了,还不知怎么熬过来。”

江明珠想了想,低声道:“贫寒人家,莫说孩子病了,就是自己病得起不来,只要还有口气,也得撑着做活,操持一大家子的生计呢。那才是真难。”

两人感慨了两句,王妃终究没进里间。她这两日来回见了不少管事、庄头,怕自己身上沾染了杂气,再传给病中的孩子。只是神色间难免有些黯然:“童童生病,我竟也没能多为她做些什么。”

江明珠温声道:“王妃切莫如此想。王爷与王妃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奴婢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安心照顾小郡主。您们在前头撑着,便是我们最大的福分和倚仗了。”

李侧妃也在一旁微微福身,虽未言语,态度却表明是赞同的。

王妃听了,面色稍霁,又道:“这几日辛苦你们了。需要什么药材、吃食、用度,只管使人去办,不必顾忌。” 又略坐片刻,叮嘱了几句,方才离去。

王妃走后,江明珠与李侧妃用艾草仔细熏过周身,祛除可能的病气,这才挑帘进了里间,继续接手照看那个虽然精神见好、却依旧需要人时刻留心的小病号。

窗外的冷雨,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敲打在屋檐窗棂上,发出单调而绵长的声响。

敲得人心烦。

四爷本就因萧沐霖生病,自己却不能守在身边而心绪烦闷低落,偏又赶上这死冷寒天,顶风冒雨去上这个“破班”,心情更是沉郁难言。坐在刑部值房里,手边堆积如山的,是亟待复核勾决的秋审案卷。他随手翻开几份,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与残酷,几乎要将他胸中那团郁火彻底点燃。

一份案卷写着:某男,逼迫结发妻子及幼女,充作暗娼接客牟利。判:绞监候,情实(即案情属实,建议执行死刑)。

一份案卷写着:某男,嗜赌成性,欠下巨债,竟将妻子典卖与人为妾。其妻不从,此人便纠结同伙,将妻子捆绑强行送至买主家中。判:绞监候,情实。

再一份:某男,纳妾后厌弃发妻,为除之而后快,竟诬陷妻子与人通奸。私设公堂,拷打逼供,致其妻不堪凌辱,屈打成招后自缢身亡。判:绞监候,情实。

又一份:某男,其妻生产时遇难产,性命垂危。阖家迷信邪教,拒请稳婆大夫,只知跪求神佛禳解,最终坐视产妇失血过多,惨死房中。判:绞监候,缓决(案情属实,但情节或有可悯,暂缓执行,待来年再议)。

还有一份涉及数人的:某僧数人,假借佛法,传播左道乱教,妖言惑众,自称能禳灾治病。蛊惑信众患病不求医问药,只知捐钱祝祷,致一产妇难产时被拒医,母子双亡。判:斩监候,情实。

一圈看下来,桩桩件件,判得都不冤,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判得还不够解恨。可正是这种“不冤”,才更让人心头火起,憋闷难当。四爷只觉得喉头发紧,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他忍不住伸手,一把扯松了颈间的羊毛围巾,仿佛这样才能喘过气来。

旁边一同整理卷宗的同僚见他脸色阴沉,额角青筋微跳,低声劝道:“四爷可是看到什么令人发指的案子了?喝口茶,消消火气。每年秋审,总少不了这些糟心事。”

四爷端起茶杯,却觉那茶水烫手又烫心,他重重放下,声音冷硬:“就没有不让人生气的!看哪个,哪个都不冤!尤其是这些乱教的,” 他指着那份僧人的案卷,“花样翻新,屡禁不绝!骗财也就罢了,最是可恨害人性命!”

屋里的几位官员也深有同感,纷纷附和:“是啊,这些邪门外道,最是擅长钻人心空子。打着神仙佛祖的旗号,专挑人无助惶恐时下手。若是只骗些钱财,还算轻的。怕就怕像这般,害人性命,真是罪该万死!”

正议论着,外头有吏员进来,躬身禀报:“宁郡王,八皇子在外求见,请您过去一叙。”

八皇子?四爷眉头骤然锁紧。他与这位一母同胞、却关系疏淡的八弟,平素甚少来往,公事上也几乎无交集。这风雨交加、各部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他怎么会突然跑到刑部来找自己?

心下疑虑,面上却不显。四爷没多问,只让常顺取来厚重的大氅,将自己裹严实了,这才踏出值房,走向专门接待访客的小厅。

厅内燃着炭盆,比外间暖和许多。八皇子萧景桓正背着手,在屋里有些焦躁地踱步,听见脚步声,立刻停下,清了清嗓子,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试图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四爷挥退引路的吏员,走进厅内,对常顺道:“去换壶好茶来。”

“不必了!” 八皇子立刻出声阻止,他握拳抵在唇边,又咳嗽了一声,眼神游移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四哥,我们……换个僻静些的地方说话。”

四爷蹙眉,打量着他:“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你何时爱好吹冷风了?”

萧景桓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与恼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急促:“隔墙有耳!这里终究是人来人往。我们到外面去谈。”

四爷心中疑惑更甚,却也懒得与他在此纠缠,只淡淡道:“户部年底不忙么?你倒有这闲心,来找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重新拢了拢大氅。

萧景桓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刺了一下,几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时脸上已带了几分怒色:“宁郡王这是要跟我摆架子不成?”

四爷懒得接话,径直走了出去。萧景桓无法,只得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冷清的回廊,四爷最终推开了一间空置许久、堆放杂物的屋舍门。里面没有生火,寒气扑面而来,比外头廊下更甚。

八皇子快步进来,反手掩上门,又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确认无人,这才转向四爷,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彻底消失,换上了一副急切又带着几分恳求的神色,低声道:“四哥,我有事拜托你,这次,你可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四爷站在空荡冰冷的屋子中央,拢了拢肩上的大氅,左肩的旧伤受寒稍有不适。他看着眼前这位神色迥异于往常的弟弟,并未立刻应承,只道:“帮不帮得上,得先听了是什么事,我才能决定。你说吧。”

萧景桓见他这般油盐不进,心下更急,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忍着气道:“四哥现在贵为宁郡王,深受父皇信重,在朝中谁不卖你几分面子?你出面,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到的?”

四爷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左右这里没外人,你也不用给我戴高帽子。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萧景桓咬了咬牙,终于吐出实情:“我……我府里有个奴才,前些日子不慎,犯了点错,被九门提督衙门的人拿了,关进了他们的大牢里。四哥跟阳成大人有些交情,请四哥帮我说和一下把人放出来。这份人情,弟弟我记下了。”

四爷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既是个奴才,做错了事,就该老实认罪受罚。怎么还要劳动你这做主子的,如此兴师动众,四处托人保他?九门提督衙门拿人,自有章程。”

萧景桓被噎了一下,忙道:“是……是犯了些忌讳。不过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若是需要使些银子打点疏通,也是可行的。只要人出来就行。”

四爷却摇了摇头,语气更冷了几分:“你我虽官职不算顶高,但身为皇子,若只是寻常小事,去九门提督衙门打个招呼,行个方便也是可以的。可阳成大人既然不肯通融,直接将人收押,可见你那‘奴才’犯的事,非同小可,触及了律例底线。你来找我,也是无用。”

接连被拒,萧景桓脸上的焦急渐渐转为恼怒,他仍压着声音,却带上了几分狠意:“四哥!那玄虚散人,对弟弟我颇为重要!还望四哥能念在兄弟情分上,施以援手!”

玄虚散人!

四爷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王妃之前才提起过,八皇子在饭庄私会的那位“道长”,道号便是“玄虚散人”!

他拢着大氅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这位‘散人’,若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自会逢凶化吉,无需你如此费心。倒是你,年底各部事务繁多,八弟还是多多专注自身差事,少与这些不清不楚的方外之人牵扯为好。”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四哥!” 萧景桓见他竟要走,急怒交加,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你何必做这幅高高在上、见死不救的样子!看我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你,你很痛快是不是?!”

常顺也绷紧神经,生怕这两人起了冲突。

四爷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冰冷地落在萧景桓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上,又缓缓移到他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上。他并未用力挣脱,只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道:

“父皇对鬼神乱教之事,厌恶至极。去年那场风波,血还未干。我奉劝你,趁早与这些人划清界限,少惹祸上身。”

说完,他手臂一振,挣脱了萧景桓的钳制,带着常顺,头也不回地离去。

空荡冰冷的杂物房里,只留下八皇子萧景桓和他的仆从。他保持着被挣脱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青红交错,羞恼、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惊惶,最后尽数化为无处发泄的暴戾。

他猛地回身,一拳狠狠捣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在寂静的寒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景樨,我会让你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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