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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皇子萧景桓从刑部那间冰冷的杂物房出来，满心羞愤戾气无处发泄，他没有返回户部衙门，而是径直打马回了自己的府邸。
一进府门，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人见了个个噤若寒蝉。他脚步不停，直奔后院一处偏僻的院落。院门口守着的心腹婆子见他来了，连忙躬身。
“生了没有？” 萧景桓声音紧绷，带着未消的火气。
婆子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回八爷的话，生了，是个……是个小公子。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萧景桓不耐地打断。
“只是……脚趾上……有些毛病。” 婆子声音细如蚊蚋。
萧景桓没再问，大踏步进了正屋，在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冷冷道：“把孩子抱出来，我看看。”
里间的门帘掀开，一个经验老道的嬷嬷，小心翼翼地抱着个用锦缎襁褓包裹的初生婴儿出来。孩子极小，皮肤还红皱皱的，闭着眼，呼吸微弱。嬷嬷在萧景桓面前跪下，将襁褓轻轻打开一角，露出新生儿赤裸的小脚。
那左脚上，大脚趾、小脚趾正常，唯独中间的二脚趾与中脚趾，从根部便粘连在一起，长成了一体，形状怪异。
萧景桓俯身，凑近了，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眉头拧成死结，脸色变幻不定。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新生儿偶尔发出的微弱哼唧。良久，他才直起身，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这个……还算过得去。暂且留下吧。”
嬷嬷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将襁褓仔细裹好，抱回了里间，仿佛多待一刻，这孩子便多一分危险。
萧景桓又在原地坐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最终霍然起身，转向府邸另一处更为精致华贵的院落——八皇子妃陆玉莹的住所。
这里早早烧了地龙，暖阁里温暖如春，甚至有些闷热。陆玉莹正歪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炕桌上摊着一副纸牌，她枯瘦的手指正慢吞吞地摆弄着，眼神空洞，对萧景桓的进来恍若未觉，只在他走到近前时，略抬了抬眼皮，便又垂下，继续自己跟自己玩牌。
“玉莹，” 萧景桓在她对面坐下，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方才……又得了个男孩。我想着，把他记到你名下。这样，你名下也算有子了。”
陆玉莹手指一顿，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头也不抬：“还是别了。我们都要和离了，我可不想临了，还平白多个儿子，徒增牵扯。”
“你胡说什么！” 萧景桓一听“和离”二字，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蹿了上来，声音陡然拔高，“我们不可能和离！你死了这条心吧！”
陆玉莹这才缓缓抬起头，正视他。
这一眼，让萧景桓心头猛地一悸。
眼前的女子，不过十七岁的年纪，正该是娇花照水、明艳动人的时候。可她的面容，却枯槁苍老得如同五十老妪，皮肤灰败松弛，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最刺目的是那头本该乌黑如云的长发，竟已花白了大半，稀稀疏疏地挽着，毫无生气。频繁的流产、小产，一次次的希望与绝望，早已将这副年轻的躯体从内到外彻底掏空、摧毁，只余下一具行将就木的躯壳，和一双燃烧着冰冷恨意与无尽疲惫的眼睛。
萧景桓被她这模样骇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强自镇定，放软了声音，带上几分往日情深的回忆：“玉莹，你别这样。我们……我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那么多年的情分，何至于闹到和离的地步？这孩子只是暂时记在你名下，堵外头的口舌。将来……将来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再把他挪出去便是。爵位、家业，总归是要留给我们亲生孩儿的。”
陆玉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说完，才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低微，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她笑得前俯后仰，浑身颤抖，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笑到后来，竟呛咳起来，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也不知那究竟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萧景桓……” 她喘息着，声音沙哑破碎，却字字清晰，带着淬毒般的寒意，“我第一个孩子，第一个孩子生下来是个残疾，第二个孩子早产也是残疾，第三个滑胎。两年，三胎，三胎皆死，没一个成人形！把我磋磨成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你居然……你居然还妄想让我再给你生？！”
她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炕桌边缘，指节泛白。
萧景桓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刺得心头发慌，竟上前一步，试图捧住她的脸安抚：“玉莹，别怕，都过去了……我不会怪你的，我们还年轻，这一生还很长，我们一定会有健康的孩子的！我发誓！”
“滚开！” 陆玉莹如同被毒蛇触碰，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狠狠一把将他推开。萧景桓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好几步，若非身后有丫鬟急忙扶住，几乎要跌倒在地。
陆玉莹却已从炕上站了起来，因久病而虚浮的脚步让她晃了晃，随即站稳。她居高临下，指着萧景桓的鼻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萧景桓！你搞搞清楚！是你不健康！是你畸形！是你的种子坏了！你跟那些通房、那些贱婢生出来的，不也都是缺胳膊少腿、五官不全的怪物吗？！你亲手溺死了那么多自己的孩子，你晚上摸着那些姨娘们的肚子，听着她们惨叫的时候，你还睡得着觉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你住口！” 萧景桓被她彻底撕开遮羞布，脸上血色尽褪，转而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跳，嘶声吼道，“难道我不心痛吗？！那也是我的骨血！我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 陆玉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颤抖，“萧景桓！怀胎十月辗转反侧的苦，你没吃过！生产时撕心裂肺、鬼门关前打转的痛，你没受过！你不过是爽了那么一下，就敢大言不惭地说，比我们这些怀胎十月、舍命生产的女人更心疼自己的孩子？！你亏不亏心？！这种话，骗骗外人，骗骗那些想攀附你的贱人也就罢了，别连你自己也骗了！你骗不了我！”
萧景桓被她骂得理智全失，羞愤交加之下，竟暴喝一声，扬手就要朝陆玉莹脸上扇去！
“八爷不可！” 屋里侍立的，多是陆玉莹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丫鬟婆子，见状立刻一拥而上，死死拦在中间，抱腿的抱腿，拦胳膊的拦胳膊，硬是将状若疯虎的萧景桓拦了下来。
陆玉莹站在人墙之后，看着被下人死死拖住、犹自挣扎怒吼的丈夫，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她慢慢弯下腰，隔着攒动的人头，凑近萧景桓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我说错了。你不是没法跟别人说……你是根本不敢说。你不敢告诉任何人，是你劣质，是你畸形，是你血脉里带着脏东西！所以你的孩子，全都像你——全都是见不得人的怪物！”
“陆！玉！莹！” 萧景桓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血来，嘶声咆哮，“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绝不会与你和离！你这辈子，生是我萧景桓的人，死是我萧景桓的鬼！我们注定要绑在一起！”
陆玉莹直起身，不再看他，只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看自己同样灰暗无望的未来。她轻轻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缕游魂：
“萧景桓，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不离，就不离？呵……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完，她猛地回身，一把抓起炕桌上那副散乱的纸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萧景桓的方向狠狠掷去！
花花绿绿的纸牌，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枯叶，又像是祭奠亡魂的漫天纸钱，纷纷扬扬，洒了萧景桓满头满脸，也落满了这间曾经布满少女绮梦、如今却只剩怨恨与绝望的暖阁。
它们轻飘飘地落下，无声无息，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将那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旧日时光，将那些曾有的温情与许诺，彻底割裂、埋葬，再无痕迹。
屋里全是陆家的人。萧景桓站在纸牌的“雪”中，看着那个背对着他、肩背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知道，有些东西，是真的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陆玉莹，我决计不会与你和离的！” 他最后嘶吼出这句话，像是威胁，又像是绝望的宣告，“你，还有你们陆家，都要跟我绑在一起！永生永世！”
吼完，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身狼狈与暴戾，摔门而去。
沉重的门扉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那个疯狂的男人。
暖阁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纸牌散落一地的细微声响。
陆玉莹依旧背对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转过身，重新坐回炕上。她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去，她想保持那冰冷坚硬的外壳，眼眶却先一步背叛意志，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她枯槁的脸颊，滚滚落下，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晕开一片更深的水渍。
她终于还是哭了。为了那些没能活下来的孩子，为了自己被摧毁的青春与健康，也为了那段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互相折磨与仇恨的……年少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