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长,仿佛要把前几日缺的觉全都补回来。
等到江明珠再次睁开眼,只觉神清气爽,骨头缝里的困乏都消散了大半。上午的阳光透过窗纸,在炕上投下一片明亮温暖的光斑。她躺在柔软干燥的被窝里,满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每一个关节都舒展开来。
疏影一直留意着动静,见她醒了,立刻轻手轻脚凑过来,柔声道:“姨娘睡足了?渴不渴?奴婢给您倒杯温水。”
江明珠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在被窝里左翻右滚,像只慵懒的猫,实在不想离开这温暖的巢穴。疏影将兑好的温水递到她唇边,她接过喝了几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姨娘可要起来方便一下?” 疏影小声问。
江明珠确实想去,可一想到外头冷冷的空气,还有冰冷的净房,立刻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不想动……”但是她更不想在屋里解,烦人。
疏影早料到如此,耐心哄着:“咱们把大毛衣裳裹严实了,快去快回,冻不着。被褥先不收,您回来直接钻进被窝,还是暖和的。就一会儿,好不好?”
江明珠挣扎了片刻,终究抵不过生理需求,在疏影的服侍下飞快地裹成个球,冲去净房,又闪电般冲回来,洗了手,脱了外衣,“哧溜”一下重新钻回被窝,整个过程快得像阵风。被窝里果然还暖融融的,她舒服地喟叹一声。
疏影抿嘴笑了笑,脱了鞋,也爬上炕,跪坐在她身侧:“姨娘这几日累坏了,奴婢给您按按肩膀后背松快松快?”
“嗯……” 江明珠从鼻子里哼出赞同的声音,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
疏影的手按上她的肩颈,力道适中,穴位拿捏得准,很快便揉开了几处僵硬的筋结。江明珠舒服得直哼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这几日天冷得厉害,你们屋里炭火够不够?有没有人感了风寒?” 她闭着眼问。
“姨娘放心吧。” 疏影手下不停,声音轻快,“巧燕拿了银子,采买了一批好炭,各屋都烧得暖暖和和的。吃食上也按您的吩咐,天天有肉有汤,胡椒、生姜、红糖这些驱寒的东西,都舍得放。小厨房的煤炉子上,一直温着一大壶红糖姜水,谁冷了馋了都能去倒一碗。满府上下,再没有比咱们院里更舍得、更暖和的了。”
江明珠听了,嘴角弯了弯:“这就好。手里这点闲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该花就花,用在吃穿用度上,最是实在。你们跟着我,也别委屈着。”
“是,跟着姨娘是我们的福气。” 疏影应着,手下力道稍缓,语气却变得认真了些,“只是……姨娘也要多爱惜自己。往后……可别再像那日似的,跟爷硬顶着来了。奴婢们听着,心都要跳出来了。”
江明珠像一滩被腌制入味的猪肉,瘫在热炕上,有气无力地敷衍:“嗯,知道了,记住了。爷是主子,是天,不能呛着来。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这认错态度堪称标准,可疏影听着,总觉得少了点真心。她手下继续按着,心思却转了几转,终是没忍住,试探着轻声问:“姨娘……往常您也不是这般脾性,能避则避,能顺则顺。这回……怎么就没忍住呢?可是心里存了别的事?”
江明珠正被按得昏昏欲睡,闻言含糊道:“可能就是连着几天没睡好,脑子不清醒,进了水吧……”
疏影哪里肯信?手上力道悄然加重,拇指精准地按住她后颈一处酸筋,不轻不重地一揉。
“嗷——!” 江明珠猝不及防,痛得叫出声,想翻身躲开,却被疏影早有预料地按住肩膀,“轻点轻点!疏影你谋杀啊!”
“好姨娘,您就跟奴婢们说实话吧。” 疏影手下不停,语气却软了下来,“您心里藏着事,不说出来,憋闷着。万一再像上回似的,思虑过重伤了身子,昏过去可怎么好?奴婢们……怕是要跟着您一起去了。”
巧燕正好端着热水进来,听见这话,也放下铜盆凑过来,拉住江明珠一只胳膊,央求道:“是啊姨娘,您就跟我们说说吧。我们两个是您的人,生死都系在您身上。您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就算我们帮不上忙,您心里也能松快些不是?”
两个人一左一右,又是软语央求,又是手上“磋磨”,江明珠被闹得无处可躲,连连告饶:“好好好,我说我说!快住手!”
两人这才停下,四只眼睛眼巴巴地盯着她。
江明珠喘匀了气,眼珠转了转,正想随便编个由头糊弄过去。
疏影和巧燕跟她处久了,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没说实话,立刻又上手“收拾”起来。
江明珠被挠到痒处,笑得差点岔气,眼泪都出来了,再次告饶:“我说!真说!这回不骗你们!”
两人这才罢休,重新坐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江明珠这回不敢耍花样了,躺平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下来:
“你们也都知道,我原先是在太子府厨房做事的。灶上……有个叫小桔的丫头,跟我差不多年纪,手脚麻利,心肠也好,常偷偷给我留口热乎的。我们关系算是不错。”
疏影和巧燕屏息听着,轻轻点头。
“那时候,太子后院有位良媛,很是得宠,又怀了身孕。她嘴刁,总是让厨房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常叫我们送东西过去。” 江明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有一回,轮着小桔当值,给那位良媛送了一盅新炖的燕窝粥。良媛吃了没多久……就喊肚子疼,见了红,没保住胎。”
巧燕和疏影不约而同地小小惊呼了一声,捂住了嘴。
“孩子没了,还是太子的孩子。太子妃把厨房当差的,全都叫到跟前审问。最后,就说是小桔送的东西不干净,或是路上被人动了手脚,总之,是她送的东西害了良媛落胎。” 江明珠顿了顿,声音更轻,“太子妃当场下令,将小桔……杖毙。就在院子里,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疏影和巧燕脸色都有些发白。
“这还不算完。” 江明珠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厨房里其他当差的,管事、厨娘、烧火的、包括我……都被赏了板子,罪名是‘伺候不用心,疏于查验’。这事,也就这么揭过了。”
巧燕声音发颤,小声问:“那……那真是因为那盅粥吗?”
江明珠转过头,看着她们,目光平静得有些空洞:“那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太子的孩子没了,得有人出来担这个责任,给上头一个交代,让这件事过去。至于真相是什么,小桔是不是冤枉的,我们这些挨板子的,是不是无辜,谁在乎?”
她重新望向屋顶,声音飘忽:“那天……看着爷那么大火气,骂大夫,骂下人……我忽然就想起了小桔,想起了那顿板子。我在想,若是爷当时气狠了,执意要拿人撒气,是不是……也会有人,像小桔那样?”
疏影和巧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与后怕。虽然她们觉得四爷不至于如此,但……万一呢?
“不会的,姨娘。” 疏影握住江明珠有些冰凉的手,用力道,“王爷……王爷不是那样的人。小郡主已经好了,王爷后来也没再追究。”
“嗯,我知道。” 江明珠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我就是……一时魔怔了。睡一觉,就好了。”
话虽如此,屋里还是弥漫开一股沉重的静默。
巧燕看了看角落的西洋钟,打破了寂静:“快十一点了。姨娘睡了这么久,也该饿了。奴婢去小厨房看看,让豆儿姐姐给您做点好吃的?您不是老念叨想吃她做的饭么?”
提到吃的,江明珠精神了些,吸了吸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香气:“去吧去吧。我是真想豆儿的手艺了,这几天净吃些清淡的,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巧燕笑着应了,起身出去。
疏影也没再追问,只是手下按摩的力道,更加轻柔舒缓了些,仿佛想将那骤然掀开的、属于过去的一角黑暗与冰冷,用此刻屋内的暖意与安然,慢慢熨平。
仿佛刚才那段带着血腥气的往事,从未被提起。
豆儿听了巧燕的传话,马上就开始预备起来。姨娘在王妃那照顾小郡主这么多天,虽然她们也能去送饭,但是总送饭就显得不太好。好不容易姨娘回来了,可要好好补一补。
砂锅里的炖肉是姨娘回来那天就预备的,可是姨娘睡了这么久,这肉也没吃上。现在姨娘醒了,就把炉子烧旺一点,把肉重新热一下。肉热好之后,挪到炉子边上温着,烧水抄了藕做炝拌藕丁。又炒了道青菜,柴灶上蒸了红豆米饭,和一盅菌菇汤。
巧燕和疏影也把炕被叠起来,放上炕桌,把饭菜一样样摆上。江明珠洗了手,搓搓手,对着一桌香喷喷的美食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先空口吃一块炖肉,这肉炖的时间长了,软烂入味,肥肉甚至轻轻一抿就融化了,咸香入味,满口生香。
再喝小半碗菌菇汤,这菌菇汤用几样菇子炖出来,上面飘了几颗点缀用的枸杞,清爽鲜亮,很是熨帖久空的肠胃。
这一顿好滋味,真是结结实实消除了江明珠陪护的疲惫。
巧燕来撤碗碟看她吃了不少,笑道:“豆儿姐姐说姨娘爱吃凉菜,她预备今年要多腌点咸菜呢。”
江明珠算了算日子,说:“这个时候了,豆儿还没腌菜吗?”
疏影给她拿茶水漱口,道:“酸菜腌上了,豆儿还想腌点辣椒地环什么,她说姨娘爱热闹,这些不急的,她就等着您回来弄呢。”
江明珠漱了口,又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着,听了这话,只觉得开心:“你们真是越来越懂我的心思了,那让豆儿预备东西吧。哎哟,要不腌咸菜那天我请王妃她们一起来咱们院里吃饭吧,也不知道能不能忙的过来。”
疏影把切好的水果和花生瓜子给她放在炕桌上,道:“忙得过来,咱们院里这么多人呢,再从大厨房要两个菜,妥妥当当的。”
等巧燕疏影出去,江明珠一个人抱着茶杯,发呆。
那天顶撞四爷确实是她连着几天照顾萧沐霖没休息好火气大,但是更直接的原因是看四爷那副架势,她有点应激了。
唉,果然有些事不论过了多少年,都过不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