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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果然有些事，不论过了多少年，无论换了多少副躯壳，都像刻在灵魂里的疤，平时不显，一碰就隐隐作痛，永远过不去。
医闹……江明珠想，巧燕和疏影大概没见过真正的医闹现场吧？或许在她们的时代，也有类似的冲突，但表现形式定然不同。而在她的前世，那却是几乎每日都会在不同医院角落上演的荒诞剧。
江明珠上辈子生病住院的时候，有时候床位紧张就会在门诊或者急诊治疗，急诊的医闹最多，喝多的、打架的最常见。
可真正在她心里烙下最深印记的那场医闹，却与寻常的喧嚣打砸不同，它直接、残忍、冰冷地斩断了许多人，包括她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那时她刚确诊癌症不久。病灶位置刁钻凶险，但并非毫无希望。国内能主刀那种高难度切除术的专家屈指可数，其中最有把握的两位，一位是正值壮年、技术精湛的白医生，另一位，是他年过八十、早已退居二线、只在关键时刻出山的恩师。
家人带着她，怀揣着最后的希冀，千里迢迢，挂上了白医生的专家号。诊室外排着长队，都是和她一样，将全部生存希望寄托于那双稳定而神奇的手上的病人和家属。
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照在惨白的地砖上。诊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是决定生死的交谈。爸爸紧张地搓着手，妈妈紧紧攥着她的病历袋。
忽然，诊室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玻璃碎裂的声音。门外等候的人们都愣住了。她爸爸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与其他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家属一起，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那扇紧闭的门……
门被撞开了。里面的景象，成了她此后无数个夜晚挥之不去的梦魇。一个医闹的人，手里拿着刀具，正疯狂地朝着倒在血泊中的白医生挥舞。她爸爸和其他人扑上去试图制服凶手，混乱中，她看见爸爸的背上、胳膊上绽开刺目的红……
最终，凶手被制服了。可白医生身中数刀，倒在血泊里，那双本该拯救无数生命的手，无力地摊开。她爸爸也被紧急推往手术室，背后是狰狞的伤口。
后来，全院最好的专家聚集，也没能救回白医生的生命。那位年过八十的老教授，在得知爱徒惨死后，悲痛过度，突发心梗，虽经抢救保住了性命，却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
她爸爸做完手术被推出来，麻药还没完全过去，意识模糊。可当他看清守在床边的女儿时，这个一贯内敛沉默、如山一般的男人，竟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泪水混着脸上的擦伤血痕，狼狈不堪。他死死抓着女儿的手，反复哭喊着：“明珠！女儿啊！爸对不起你！爸没用！爸没救下他啊！断了你的生路啊！……”
那一刀，砍死的不仅是一位顶尖的医生，也砍断了他们这一群苦苦等待的病人的生路。希望像泡沫，在阳光下绚丽了一瞬，然后，“啪”地一声，彻底破灭。
江明珠从这段冰冷刺骨的回忆中猛地抽离，心脏仍残留着骤然紧缩的钝痛。她抬手揉了揉不知何时已然发红的眼眶，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战栗，也让她彻底清醒。
过去无法改变，但眼前的日子还得过。她披上外套，起身去找豆儿，商量起之前提起的“聚餐”事宜——做什么菜，能不能做，需要准备哪些东西。
巧燕和疏影见她精神恢复，眉宇间那点沉郁也散去了，都很欢喜，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最终定下了菜单、采买清单、人手分工。江明珠甚至还很正式地，亲自去各院下了“请帖”，邀请王妃、李侧妃、刘秋萍和杨清荷，九月廿七这日来她院里“干活吃饭”。
九月廿七，果然是个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普照，无风无雪，宜会亲友。
到了约定的时辰，江明珠穿戴整齐，早早站在自己院门口迎客。王妃领头，李侧妃、刘秋萍、杨清荷随后，各自带着一两个贴身丫鬟，一行人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江明珠微微福身，笑道：“王妃娘娘今日怎么穿得这般正式隆重？奴婢可是请您过来干活的。”
王妃今日穿了件织金缎面的袄子，闻言也笑：“怎么？我还不兴借着由头，躲个懒，换身鲜亮衣裳松快松快？” 她打量着江明珠身，点头道，“倒是你，瞧着精神多了。”
“托王妃的福，睡足了，自然精神。” 江明珠侧身引众人入院。
一进大院，众人便瞧见小厨房门口的空地上，已用干净的木板搭起了临时的“操作台”。上面堆满了各色时蔬：黄瓜、胡萝卜、地环（宝塔菜）、青皮疙瘩头的苤蓝、还有红的绿的辣椒，热热闹闹，色彩纷呈，看着就喜人。旁边还摆了好几把高矮不一的椅凳。
王妃挑眉笑道：“哟，看这架势，是正经要让我们干活呢？”
江明珠一本正经：“王妃以为呢？奴婢心眼实，说请您过来干活，就是正经干活。可不敢欺瞒主子。”
一群人被她逗得嘻嘻哈哈，各自寻了椅子坐下。其实哪会真让主子们干什么重活？分给她们的，不过是剥蒜、削姜皮这类最轻松简单的活计，权当是个参与感。真正掌勺调配、切菜腌渍的主力，自然是豆儿带着两个小丫鬟。
只见豆儿手脚麻利，将各类菜蔬洗净、改刀、撒上粗盐拌匀，放在大笸箩里控水。等水分沥得差不多了，再一层层码进早已刷洗干净的小陶缸里，最后倒入用花椒、八角、桂皮等香料熬煮放凉的料水，用油纸和棉布将缸口仔细封好。几个人合力，将小缸挪到角房，这“腌菜”的活计便算大功告成了。
整个过程，王妃等人看得津津有味，她们久居深宅，这等寻常人家的腌菜活计，于她们而言确是新鲜。尤其是萧沐霖，被奶娘抱着在一旁观看，还得了一小截蒸熟的胡萝卜，吃得小嘴黄澄澄的，成了众人打趣的对象。
看完腌菜，江明珠又引着众人转移到偏院那大炕上。王妃起初觉得盘腿上炕不甚庄重，有些犹豫。刘秋萍和杨清荷便起哄：“王妃若不坐，我们也不敢坐呀！”
王妃这才笑着，被众人拥着在炕头最尊贵的位置坐了。其余几人这才依次落座。萧沐霖自然也在，她到处爬动，不好摆放炕桌，江明珠索性将各色干果碟子、花生瓜子盘直接摆在炕席上，大家随手取用。一坐上来，便觉那炕面透过来融融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寒气，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
萧沐霖是片刻不得闲的，伸手就要抓果盘里的核桃，又要去够花生。王妃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到自己腿上坐好，塞给她一个米饼，才算暂时安抚住。
四爷这后院，人实在不多，拢共就眼前这几位。或许是因为四爷本人性情冷峻，最厌烦不安分、爱生事的人，所以当初选人时，便倾向于性子安静、本分守己的。他也极其厌恶旁人挑战他的权威、不听指令，因此在刑部遇刺跟王妃患难之前，他甚至有意无意地压制着王妃在府中的权力，以确保自己的绝对掌控。
故而，这后院倒也少了些话本里常见的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几个女人聚在一处，抛开身份拘束，倒也能说些闲话。
随行来的丫鬟婆子，都被巧燕和疏影妥帖地安置到厢房喝茶吃点心去了，只留下几个在外间留守，屋里只剩下几位主子。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前几日萧沐霖生病的事上。
“可真是吓坏了，” 刘秋萍心有余悸，“我和清荷听着消息，想去帮忙，又怕添乱，只能在屋里干着急，什么力也没出上。”
李侧妃也叹道：“别说你们了，我虽在跟前，也没出上什么力。童童那孩子，平日就黏她爹爹，病里更是娇气挑剔，除了春杏和四爷，谁哄都不太管用。我也只能帮着递递东西，看看汤药。”
王妃抱着啃米饼的萧沐霖，轻轻拍着，目光柔和地看向江明珠：“这事儿，多亏了春杏。我那两日偏赶上庄子盘账、年底对账最忙乱的时候，竟是没能好好在童童跟前守着，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春杏，辛苦你了。”
江明珠笑了笑，语气平淡：“王妃言重了。奴婢就是出点力气，照看照看，算什么辛苦？倒是王妃，您方才说正赶上庄子盘账，奴婢倒有点好奇，都说去年和今年收成好，到底是真好假好？”
王妃将萧沐霖掉在身上的饼渣捡起，扔进一旁的果皮盘里，这才答道：“这还有假？各处庄头报上来的数目，我都仔细核过。较之往年，收成普遍多了两成有余。风调雨顺，没遇大灾，已是大大的好年景了。” 她低头，用指尖点了点怀里萧沐霖的鼻尖，笑道，“咱们这位‘小龙女’带来的龙年，看来真是顺遂呢，你说是不是呀，童童？”
萧沐霖不懂，只专心对付她的米饼，对“小龙女”的称号毫无反应。
说笑间，已近晌午。豆儿带着人将饭菜端了上来，直接在炕上支起了矮脚方桌。王妃抱着萧沐霖独占一边，江明珠与李侧妃各坐一边，刘秋萍和杨清荷坐另一边。因是白日，又是女眷小聚，便不备酒，只熬了一大壶酸甜开胃的山楂水，倒在素瓷杯里，色泽诱人。
王妃率先端起杯子，笑容温煦：“来，我们先一起，敬春杏一杯。感谢她今日做东，邀请我们来她院里，又是看新鲜，又是享口福。”
众人皆笑着举杯。
江明珠也举起自己的杯子，环视众人，眼中带着真诚的笑意：“该是奴婢敬诸位才是。多谢王妃、侧妃，还有两位姐姐赏光，肯来奴婢这简陋小院。前番奴婢生病，劳大家惦念记挂。奴婢无以为谢，只能备些粗茶淡饭，聊表心意。在这里，奴婢以水代酒，谢过诸位！”
杯中酸甜的山楂水，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冬日暖阳，泛起琥珀般的光泽。几只瓷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炕桌上是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肴，身边是难得放松说笑的同伴，炕下是温暖踏实的暖意。
这一刻，没有深宅的森严壁垒，没有身份的云泥之别。只有食物最本真的香气，和人与人之间，最简单、却也最难得的，一点点温暖陪伴。
江明珠将杯中的山楂水一饮而尽。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直暖到心里。
或许，这就是她能在这个时代，为自己挣得的，一点点“好好活着”的证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