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赶着不是买卖。
这话搁在江明珠和四爷之间,似乎也微妙地适用。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去两日。
江明珠照旧窝在自己院里,烤火,喝茶,偶尔指点一下毛线坊送来的新花样,日子过得像个提前进入养老状态的闲人。
四爷那晚的话,她听懂了,台阶,她也下了。但下台阶之后该怎么走,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太急切地贴上去,反倒落了下乘,显得她那日的“服软”全是算计,毫无“真心”——虽然确实如此,但面子上总得糊弄过去。
果然,没等两天,四爷自己来了。
正是晚饭的点儿,疏影正张罗着摆饭,一见四爷进门,唬了一跳,连忙就要让豆儿再去加两个硬菜。
四爷抬手止住了她:“不必特意张罗。有什么现成的,简单吃一口便是。”
江明珠在一旁安静地行礼,闻言也不多话,福身道:“给爷请安。爷既这么说,便依爷的。只是怕太过简陋,怠慢了爷。”
饭菜很快重新摆好。确实简单:中午的剩米饭加了鸡蛋和葱花炒得金黄松散,一碟炝拌土豆丝酸辣爽脆,一大碗白菜炖豆腐,汤色奶白,看着倒是清爽暖胃。
四爷在桌边坐下,江明珠才在他对面坐了。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沉默地动起筷子。四爷不说话,只专注地用饭,仿佛真是来吃顿便饭的。江明珠更不会主动找话,小口小口嚼着米饭,眼观鼻,鼻观心。
晚星侍立在四爷身后,趁着四爷低头喝汤的间隙,一个劲地朝江明珠使眼色,眉毛眼睛都快飞起来了,意思再明白不过:姨娘,说句话呀,别这么干坐着!
江明珠只当没看见。说什么?问爷今天公务可忙?这种废话四爷懒得答。夸菜好吃?方才已经禀报过是家常便饭了。诉相思之苦?她怕自己先吐出来。
不如不说。
一顿饭就在这种近乎凝滞的安静里用完。撤了碗碟,奉上清茶漱口。江明珠用热手巾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指,才抬起眼,细声细气地问了句:“爷今晚用的,可还顺口?”
四爷接过常顺递上的茶盏,眼皮都没抬:“家常便饭,有什么顺口不顺口的。随意吃罢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江明珠脸上适时浮起一点羞涩的笑意,像是得了句夸赞般,轻声解释道:“这白菜……是奴婢院里自己种的秋菜,奴婢私心上觉得比别的好吃些。”
四爷这才抬眼瞥了她一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了些:“今年倒有闲心种上秋菜了?”
“去年身子重,没顾上。” 江明珠答得自然,“今年……爷赏下来伺候的人手多,院子有人打理,奴婢动动嘴皮子也就种上了,不费什么事。”
四爷“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隔了一会儿,才又道:“是比寻常的清甜些。”
江明珠便抿嘴一笑:“奴婢想着,爷平日爱吃清淡的,这白菜豆腐,正该对爷的胃口呢。”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极限。再多,就刻意了。
四爷没再接话,只将杯中残茶饮尽。这便是要留宿的意思了。
夜里洗漱安歇,自是歇在江明珠这里。大约是顾及她暗产不久,身子还需将养,四爷并无他求,只是纯睡觉。天已寒冷,炕烧得滚热。江明珠铺床时,特意将炕头的位置留出来,轻声说:“炕头这边更热乎些,爷睡这儿吧,驱驱寒气。”
四爷正自己解着外袍的扣子,闻言动作顿了顿,看了炕头一眼,却道:“都睡惯了,也不用费事挪。” 说着,径自在平日睡惯的、稍凉快的炕梢位置躺下了。
江明珠也不坚持,默默在炕头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躺好,吹熄了灯。
黑暗笼罩下来。这炕,炕沿处是没有帘子帐幔遮挡的。江明珠觉得这院子谁都能进,睡觉的地方毫无遮拦,实在没有隐私和安全感,便让挂了道厚帘子。可挂了没两天,她又受不了了。布料阻隔了空气流动,躺在里头,总觉得憋闷,心口像压着什么,喘不上气。没奈何,又让人撤了。
此刻,她能清晰地听到四爷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就在一臂之外。
半夜,炕火烧得太旺,江明珠被渴醒了。喉咙干得发紧。她轻轻起身,摸黑去倒水。值夜的晚星就睡在脚踏边的地铺上,很警醒,立刻也坐了起来,压低声音问:“姨娘?可是有什么事?”
“无事,” 江明珠也悄声答,“只是渴了,喝杯水。”
炕柜上没堆被子,只放着茶壶茶杯。她倒了半杯温水,慢慢喝了,又重新躺下。晚星在黑暗里看着她动作,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怕吵醒四爷。见江明珠无事人般躺好,她也只好重新蜷回地铺。
江明珠却一时没了睡意。太热了。炕头本就热,今晚四爷在此留宿,底下人怕是卯足了劲添柴,恨不得把炕烧成烙铁。她觉得自己像块煎饼,被炕面熨着,背上都沁出一层薄汗。
睡不着,便就着夜灯的光亮,侧头去看身边沉睡的人。
四爷睡得很沉,呼吸匀长。寝衣的领口因为翻身微微敞开着些,隐约能看见一片颜色略深的皮肤——那是去年火铳留下的伤疤。当时那一枪,是真险,听说差点当场要了他的命。如今虽然愈合,但留下了畏寒的后遗症,阴雨天肩背总会酸痛。
也不全是火铳的功劳。江明珠漠然地想,怕也有后来日夜抱着萧沐霖那胖丫头,累出来的筋骨劳损。
这人有时候,轴得很。
他睡得毫无防备,眉宇间平日里积攒的冷厉和疲倦,在沉睡中被抚平了些,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甚至……有点像个寻常的、疲惫的年轻男人。
江明珠盯着那疤痕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被热炕蒸出来的无名烦躁,忽然窜起一小簇火苗。她鬼使神差地,在被子底下,悄悄伸出脚,隔着寝衣和薄被,往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动作很快,一触即收。
然后她立刻紧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只留一条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眼缝,暗中观察。
四爷的呼吸似乎顿了一瞬,又似乎只是她的错觉。他纹丝未动,依旧沉睡着。
江明珠等了几个心跳的时间,见他没醒,心里那点恶作剧般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空落落的无聊。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不再去想什么疤痕、火铳、后遗症,强迫自己入睡。
刑部的老屋舍,年纪恐怕比有些官员的祖父还大。年年说修缮,年年户部哭穷,拨不下来银子,只好这么一年年凑合着。最大的特点,便是冬冷夏热,四季分明。
入了冬,负责抄录文书的小吏,冻得手指僵硬,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时常挨训。大家官职不高,俸禄微薄,除了那点炭敬冰敬,也没什么额外的油水,谁舍得自己掏钱改善公廨环境?只能硬扛。
自打四爷来了刑部,他们这一屋的人,境况总算稍稍好了点。毕竟是皇子,份例里的好炭、夏日用的冰,总是不缺的。他也不是那等吃独食的人,时常会分些给同僚,冬日屋里也能多点暖意,夏日案头也能有一碗冰镇的酸梅汤解暑。
张翀是刑部的主事,正六品。在皇城这地方,扔块砖头都能砸着个有品级的官,他这职位实在不算什么。他是外地来的,赁屋居住,养活妻子儿女,每月那点俸禄掰着指头花,日子过得紧巴巴。
去年四爷遇刺受伤,回部里后,脾气似乎比从前好了不少,不再总是冷着张脸,偶尔也能跟他们说两句闲话,有什么吃的喝的,也会顺手带给他们一些。
关系处在一个微妙的境地:比纯粹的上下级稍微热络点,但又绝不过分亲近,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今年刚入冬,四爷还给他们屋里每人都送了一条羊毛围巾,说是底下铺子新做的,让他们“戴着试试,挡挡风”。
张翀推辞不过,收了。一戴上,才发现是真暖和。那羊毛厚实柔软,缠在颈间,冷风一点都钻不进来。他妻子后来上街,特意去那铺子看了,回来跟他说,店里各色花样多着呢,四爷给他们挑的都是稳重耐脏的颜色,可见是上了心的。张翀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记下了这份细致。
今日早上,张翀顶着寒风来到刑部衙门,远远就瞧见他们办公的那排屋舍,伸出来的烟囱里,正袅袅地冒着白烟。在这清冷寂静的清晨,格外显眼。
他心下奇怪,快走几步,撩开厚重的棉门帘子——
“哎哟!”
一股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与外头的严寒截然不同。屋里有小厮正摆弄那个前几日搭建的奇怪的炉子,张翀辨认了一下应该是四爷的人。
“张大人来了。”小厮见他进来,忙笑着打招呼。
张翀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炉子跟前,惊奇道:“这是……四爷前几日让安的炉子?这么暖和!” 他说着,伸手就想去摸那烟囱。
“哎哟张大人!可使不得!”小厮赶紧拦住他,一脸紧张,“这烟囱烫!摸着可了不得!炉身可以碰,是温的,上头这炉圈和烟囱,万万碰不得,真能烫掉层皮!”
张翀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心有余悸地退开半步,啧啧称奇:“这般厉害?我说怎地一进屋就跟换了季似的。这炉子……烧的不是柴吧?”
“大人好眼力,”小厮笑道,“烧的是煤,比柴火耐烧,也更暖和。添一次煤,能管好几个时辰呢。四爷说咱们这屋年久失修,冷得没法办公,特意新弄了一个过来试试。您看,这还有个茶水壶,坐在这炉圈上,随时有热水喝。”
张翀这才注意到炉子边上还放着个茶壶,壶嘴正丝丝地冒着白汽。
张翀心里顿时一暖。四爷身为皇子郡王,却能想到他们这些下属冬日办公的苦处,这份体恤,实在难得。他搓了搓手,感受着久违的、让冻僵指节都舒展开的暖意,连声道:“好,好!真是……多谢四爷惦记着!这下可好了,今年冬天,总算能舒坦些写字了!”
小厮笑着点头,又去调整了一下炉门的风口,让火燃得更热些。
张翀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将冰凉的砚台往炉子方向挪了挪,看着那冉冉的白烟,心里感慨万千。
四爷这人,面上冷,心思却细。他不由得想起同僚间私下的议论。都说四爷性子冷戾,不近人情,可自他来了刑部,整顿积案,雷厉风行,虽手段严苛,却也清明。
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全然不通人情世故。至少,对自己人,他是护着的,也肯给些实在的好处。 这样的上官,跟着做事,心里似乎也踏实些。
张翀摊开一份卷宗,研墨提笔。书写流畅,手指也不再僵硬。他长舒一口气,觉得这个冬天,或许不会那么难熬了。
炉子带来的暖意,在刑部这间老旧值房里持续散发着。同僚们陆续到了,一进门,无不是先被那暖烘烘的气息包裹住,继而目光便被屋子中央那奇特物件吸引过去。
又是一番围着炉子的惊叹、打量和议论。
“嚯,真暖和!这屋里跟开了春似的!”
“这烟囱……倒是新奇,直接通出去,烟气一点也不往回倒灌。”
“烧的这是……煤块?看着比柴火经烧多了。”
“张主事,打听过了吗?这炉子使起来,花费几何?”
有人心思活络,已经悄悄向摆弄炉子的小厮打听过了造价和日常耗煤的大致数目。此时一算,不由得咋舌:“乖乖,这用这么多铁本身就不便宜,更别说这好煤……虽说耐烧,可比柴火贵出一截呢。咱们那点俸禄,家里能用得起柴火取暖就不错了,这煤炉子……啧啧,也就办公时候能沾沾四爷的光,享享福咯。”
这话引得一片心有戚戚的附和。都是些中低阶官员,养家糊口已是不易,哪有余钱置办这等“奢侈品”?但能在办公时免受冻寒之苦,已是天大的恩惠。众人看向四爷的办公桌时,目光里便更多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等四爷来上值时,几个人连忙围上去,真心实意地道谢。
“多谢四爷体恤!这煤炉子真是好东西,屋里暖和多了,手脚不僵,办起公文来也利索!”
“是啊是啊,下官今早一来,还以为走错门了呢!四爷费心了!”
“还有这热水,随时都是温的,泡茶润喉,方便极了!”
四爷脸上带着惯常的平淡神色,闻言只微微颔首:“能帮到诸位便好。冬日办公不易,有个暖和去处,也省得冻病了耽误正事。”
他语气平常,没有施恩的姿态,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这般态度,反让众人心里更舒坦几分。
一上午,值房里都暖意融融。炉火静静燃烧,茶水壶里的水开了又添,添了又开,保证随时有热水可用。连带着,大家办事的效率似乎都高了点,气氛也比往日松快些。
午间歇息时,消息不知怎地传开了,其他屋的同僚也三三两两地跑过来“参观”。小小的屋子顿时挤满了人,围着那煤炉子上下打量,问东问西,惊叹不已。
四爷并未厌烦,反而很和气地回答着众人的问题。花费几何,能暖和多久,添煤是否方便,有何需要注意的……他答得条理清晰,既不夸大其词,也不遮遮掩掩。
听得花费,多数人都咋舌摇头,连道“用不起”、“太破费”。只有少数几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动了心思,但转念一想这炉子用了不少铁器,如今朝廷对铁器管制颇严,私下置办这个,会不会被人告个“逾制”或“囤积铁器”?
四爷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语气平稳地解释道:“此物尚是粗粗研制出的东西,工艺、用料皆有改进余地,造价自然高些。将来若是工匠手艺更精,用料更省,或是寻到更便宜的燃料,保不齐就有更便宜实惠的款式出来。诸位且先看着,不必急于一时。”
又热闹了一阵,才各自散去。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指明了现状,又留了念想。众人闻言,无论买得起买不起的,都纷纷点头称是,赞四爷思虑周全,体恤下情,心里那点因为用不起而产生的微妙落差,也被这番话说得熨帖了些。至少,四爷没把他们当外人,连造价和改进的可能都直言不讳。
待到下值时分,四爷走出刑部衙门,被冬日的冷风一吹,才觉出值房里那份暖意的可贵。他裹紧大氅,上了马车,回府之后,又去了江明珠的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厨房飘出淡淡的饭菜香。江明珠似乎刚在屋里烤火,脸颊还带着点被热气熏出的微红,见四爷进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规规矩矩地行礼。
四爷进门,带进一身寒气。他脱下大氅递给常顺,目光在屋内扫过,这里的一切,似乎总有一种与外界的寒冷和喧嚣隔绝开来的、安稳妥帖的气息。
他脸上难得地没有绷着那层惯常的冷肃,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后的倦意,以及……一点点类似愉悦的痕迹?
“在刑部值房里也安了你那煤炉子。” 他在惯常坐的椅子里坐下,接过江明珠奉上的热茶,开口时语气寻常,像在分享一件趣事,“确实暖和。同僚们见了,都稀罕得很,围着看了半晌,只可惜造价太高了。”
江明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歉意与了然的神情,微微屈膝:“是奴婢的不是。只凭着一股子胡思乱想,天马行空,画了图样便丢开手,全然未曾思量实际花费、物料难得,让爷为难了。”
四爷呷了口茶,抬眼看向她。灯火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侧脸线条温顺柔和。他忽然觉得,她这副明明心里门儿清、却偏要做出“奴婢愚钝”模样的姿态,看久了,竟也不那么令人烦躁了。
“天马行空有何不好?” 他放下茶盏,声音比平日温和些,“有想法,便不拘束。只管去想便是,不用先拿那些条条框框限制了自己。”
江明珠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垂下,声音细细的:“若不是爷肯给奴婢托着底,纵着奴婢这些胡思乱想,奴婢这点子天马行空,怕是早不知飞到哪个犄角旮旯,摔得粉身碎骨了。”
这话说得恭顺,却也没完全抹去话里那点“离了您我不行”的依附意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纵容”的试探。
四爷靠向椅背,姿态更为放松,目光落在她脸上,带了些许审视,却并无不悦。他忽然觉得,比起前些日子那副油盐不进、只会说“奴婢该死”的空壳子,眼下这个会说“天马行空”、会“谦逊认错”、也会含蓄“表功”和“试探”的江明珠,似乎……更顺眼些。
至少,是个活人。是个知道进退,也懂得在他给的界限内,舒展一点自己枝叶的活人。
“你尽管去想。”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笃定,像是在给予某种承诺,又像是在划定最终的界限,“我自会……把你拽回来。”
江明珠心头微微一跳。
这话听着是纵容,是支持。可细品之下,那“拽回来”三个字,却又分明是提醒——你可以飞,但线在我手里。飞得太高,太远,或者方向不对,我随时可以,也一定会,将你拉回掌控之中。
她垂下眼,掩饰住眸中瞬间掠过的复杂神色,只恭顺地应道:“是。有爷这句话,奴婢……便安心了。”
四爷便笑道:“别的不说,你这法子好,还是该赏的,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