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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握着那只小手，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指肚上那点红，被泪水浸润得更加显眼，但仔细看，确实不像皮肉破损的血色，倒像是……蹭上了什么颜色。
她心下稍安，指尖在那红处极轻地一抹，果然，指腹上便沾了一点极淡的、水溶般的红痕。再给萧沐霖吹吹气，小人儿含着泪泡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似乎也觉得那火辣辣的感觉被凉风吹散了些，抽噎声小了。
“童童，” 皇后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点诱哄，“你告诉奶奶，这是流血了吗？疼得厉害？”
萧沐霖看着皇祖母温柔的脸，含着两包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小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委屈极了。
“哎呀，那可真是疼呢。” 皇后顺着她的话，语气里满是心疼。
这一下可不得了，就像拧开了闸门，萧沐霖那眼泪立刻又汹涌起来，顺着圆圆的脸蛋往下滚，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疼痛，哭得越发投入。
皇后一边轻轻拍抚她，一边用指尖再次拭去那红痕，这次擦得更仔细些，果然能抹掉更多。她心里有了底，便温声问：“我们童童是怎么弄的呀？告诉奶奶。”
萧沐霖哭声顿了顿，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毫不犹豫地伸出那根“受伤”的食指，直直地指向旁边正一脸无奈又好笑的皇上。
“哦？” 皇后挑眉，看向皇上，“是爷爷弄的？”
萧沐霖立刻点头如捣蒜，小嘴里发出肯定的“啊”声，然后仿佛想起“伤痛”，又瘪嘴准备开哭。
皇上这下可坐不住了，赶紧开口：“朕哪有！皇后你仔细看看，她手上那哪是血？朕批着折子，她在书案上坐的好好的，淘气拽我折子，这个朱笔就直接戳在她手上了。根本就不是血！这小坏蛋，一看手上红了，朕还没说话呢，立马就开哭，还要跟你来告状!”
皇上说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指着还在皇后怀里酝酿情绪的小孙女：“你呀你，小小年纪，倒学会恶人先告状了！”
皇后听了原委，再看皇上那副被冤枉的急切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低头捏了捏萧沐霖嫩乎乎的脸蛋，笑骂道：“你个小精怪，吓奶奶一跳。原来是蹭了爷爷的朱砂笔呀。奶奶给吹吹，不疼了，啊？”
萧沐霖被捏了脸，又被说破，哭声停了，大眼睛里还汪着水，睫毛湿漉漉的，偷偷瞥了一眼爷爷，见爷爷也假装生气的正瞪着她，赶紧把小脑袋埋进皇后怀里。
皇后轻轻晃着她，继续柔声教导：“奶奶问过爷爷了，爷爷不是故意碰着我们童童的。但是童童呀，爷爷在忙着处理国家大事的时候，童童是不是不应该去捣乱，拽爷爷的折子？”
萧沐霖趴在皇后肩头，不说话。
“你看，” 皇后将她稍稍拉开些，让她看着皇上，“爷爷不小心碰了童童的手，爷爷也心疼，对不对？童童是不是也该去安慰安慰爷爷？”
萧沐霖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皇后温柔鼓励的脸，又偷眼瞧瞧皇上。皇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受伤”、“难过”的表情。小人儿似乎有些松动，扭了扭身子，忽然从皇后怀里直起小身子，伸手指向不远处小几上摆着的几碟精致点心。
皇后会意，抱着她走过去。萧沐霖伸出小手，拿起一块桂花糖糕，然后转过身，又指了指皇上，嘴里“啊啊”两声。
皇后便笑着将她抱到皇上跟前。萧沐霖举着那块点心，却不是递到皇上手里，而是直接往皇上嘴里送。皇上配合地微微低头，她就将那小块点心稳稳地塞进了爷爷嘴里。
点心做得精细小巧，入口即化。皇上嚼了两下咽下去，脸上那点“难过”立刻烟消云散，眉开眼笑，伸手将小孙女接过来，抱在怀里颠了颠：“哎哟，我们童童真乖，知道心疼爷爷了。是爷爷不好，没看着童童的小手，让我们童童吓着了。”
萧沐霖立马伸出小胳膊，搂住皇上的脖子，将自己软软嫩嫩的小脸蛋贴上去，亲昵地蹭了蹭。
皇后看着这瞬间和好、亲热无间的爷孙俩，笑着摇摇头，引着他们在暖炕上坐下，才温言劝道：“皇上还是不要太娇惯童童了。批阅奏折乃是国家大事，御书房重地，本不该让孩童嬉戏打扰。今日是蹭了朱砂，明日若是碰翻了茶盏笔墨，或是撕坏了要紧的折子，总是不好。”
皇上搂着怀里香软的小人儿，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她还小，能搞什么破坏？再说了，她便是惹朕生气的时候，也比那些烦人的折子少得多。我们童童是爷爷的开心果，对不对？”
萧沐霖听不懂全部，但“开心果”大约是明白的，立马在皇上怀里挺直小胸脯，大声地“啊！”了一声，仿佛在响亮地回答“对！”，还捧着皇上的脸，“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点湿漉漉的口水印。
皇上被逗得开怀大笑，殿内一时充满了祖孙俩的欢声笑语。
笑闹了一阵，皇后见皇上心情甚好，便对一旁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会意，上前柔声哄着，将玩得有些兴奋的萧沐霖抱了出去，说是去看看新做的绒花。
殿内只剩帝后二人，气氛便稍稍沉静下来。皇后亲手为皇上续了茶，才斟酌着开口：“皇上，仪妃有孕，如今也快六个月了。太医说胎象稳固……您看，皇上还是要让她‘静养’吗？”
皇上接过茶盏，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些许，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皇后：“怎么？皇后觉得有何不妥？”
皇后放下茶壶，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臣妾只是想着，仪妃毕竟身怀龙裔，一直拘在宫中，不见外人，心情难免郁郁，于胎儿也无益。况且，她到底是四皇子和八皇子的亲生母亲，两个孩子如今都大了，开府建牙，开始行走做事。母亲一直被这般……‘静养’着，传出去，于两个孩子面上，怕也不大好看。”
皇上听了，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冷笑，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炕几上：“她既然敢做出那等不知轻重的混账事，就该有这般觉悟。静养着，安分生下孩子，便是她的造化。至于老四和老八……” 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他们若是个明白的，就该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问的。”
皇后心中一凛，知道此事触及皇帝逆鳞，不敢再多言，只垂首应道：“是，臣妾明白了。”
殿内静默了片刻，只有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皇上望着窗外又开始纷纷扬扬飘大的雪花，忽然问道：“老八府上，如今怎么样了？可还闹腾？”
皇后松了口气，忙回道：“八皇子妃的娘家，这几个月递过好几回请安的帖子，想请求和离。臣妾都按皇上的意思，暂且压下了。只是……八皇子妃身子一直不大爽利。” 她悄悄抬眼观察皇上神色，“两个孩子走到这步田地，臣妾瞧着，心里到底也不落忍。”
皇上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压着吧。一切……等仪妃生产之后再说。”
“是。” 皇后柔顺应下。
气氛似乎又缓和了些。皇后看了看窗外愈加密集的雪片，转了个轻松些的话题：“这雪下得正好，天寒地冻的，正适合吃锅子暖身。皇上若不嫌弃，午膳便留在臣妾这里用吧？臣妾让小厨房备上新鲜的羊肉和各色菜蔬。”
皇上神色稍霁，点了点头：“可。简单些便好。” 他想起什么，又添了一句，“把童童也抱来，等雪停了，带她去院子里看看，堆个小雪人玩。我们这小龙女是初春生的，还没正经见过大雪呢。”
皇后笑着应下，吩咐宫人去准备。
宫里的祖孙温情与暗流涌动，暂时影响不到宫外正为“产业”肉痛的江明珠。
四爷近日似乎看她顺眼不少，大约是毛线坊进展顺利，煤炉子也得了同僚好评，她表现得又“安分”且“乖顺”。于是，当秋娘禀报已初步选定了几处铺面和宅子，需主家最终过目定夺时，四爷竟允了她出门，亲自去看。
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江明珠带着疏影、巧燕，与秋娘同坐车内，另有一名机灵的小厮随车步行伺候。
秋娘办事果然利落，预先筛选了四处临街的三开间带后院的铺面，以及两处相邻的两进小宅院。铺子位置都不差，将来无论是自营还是出租，前景都算稳妥，当然，价钱也相当“稳妥”——四处铺子总计作价一千五百两白银。相比之下，那两处位置稍偏、院墙略显陈旧的小宅院，只花了一百六十两。再加上官府收取的契税、官契纸钱等杂费约五十一两……
江明珠听着秋娘报出的最终数目，只觉得心口一抽，眼前仿佛有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一千七百多两！
她攒了多久？扑克牌、粉笔、改良胸衣、毛线……一笔笔分红，加上四爷偶尔的赏赐，王妃的体恤，她自认已是小有积蓄。可这一下子，几乎掏空了大半！
她忍不住捂住心口，脸上血色都褪了些，声音发虚：“秋娘……这、这铺子，当真……有必要买这么贵的么？” 那一瞬间，她几乎想反悔，就说钱不够，或者再等等看有没有更便宜的……
秋娘何等精明，一眼看穿她的心疼和犹豫，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更加诚恳惑人，指着摊开在马车小几上的契书：“姨娘请看这里，契尾已书明‘永远为业，万倍利息’！这可是好兆头，愿姨娘这新置的产业，将来日进斗金，财源广进！”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笃定：“姨娘，俗话说，千金置产，万金置邻。这几处铺面，奴婢是仔细打听过的，左邻右舍都是本分经营的老实商户，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新居落成，瑞气盈门！这风水、这邻里，都是顶顶要紧的。贵是贵了些，可买的是长远的心安和兴旺啊！”
江明珠被她这一番“永远为业”、“万倍利息”、“千金置产，万金置邻”、“瑞气盈门”砸得晕头转向，明知这里面少不了营销话术，可听着就是顺耳，就是让人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想象。仿佛那飞走的一千多两银子，立刻就能化身金鸡，开始下蛋。
她一面在心里狠狠骂自己：江明珠啊江明珠，你将来老了肯定被骗去买保健品！一面却又被那“产业”、“永远”、“兴旺”的字眼蛊惑，终于咬了咬牙，在契书上按下了指印。
钱已划出，地契到手。江明珠看着那几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心口还在隐隐作痛。巧燕和疏影倒是欢天喜地，觉得自家姨娘置办了偌大产业，是顶顶厉害、顶顶有眼光的事。江明珠强打精神，让她们抓了一把新铸的、小巧讨喜的银瓜子，赏给秋娘和随行的小厮车夫，算是“喜钱”，也堵一堵自己心痛的血槽。
眼看已近午时，江明珠也没什么精神立刻回府面对空了一半的钱匣子。秋娘便提议，不如就在这条街上找间干净的酒楼用饭，也算给新产业“温锅”，讨个彩头。
江明珠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又让疏影和巧燕，去旁边颇有名气的“宝芳斋”订上好的点心匣子，回头送到府里，好给王妃、李侧妃等处都送一份，只说出门一趟，带些新鲜吃食给大家尝尝。
她们来的不巧，酒楼楼上雅间都已订满。掌柜的见她们虽是女眷，但衣着不俗，又有干练的仆妇跟随，便恭敬地将她们引到大堂一处用屏风隔出的相对清静角落坐下。车夫和小厮自然不能同坐，便在屏风外另支了一张小桌。
点了几个家常菜肴，等着上菜的功夫，江明珠那颗为银子滴血的心，才稍稍平复。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透过屏风雕花的缝隙，悄然打量起这间生意兴隆的酒楼。
大堂里人声喧嚷，热气蒸腾。大黑板上写着今日特价菜肴和本店招牌葱烧海参，大幅彩画画的栩栩如生。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屏风外隔了两张桌子的一家人，吸引了她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