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看得正有些出神,隔着两张桌子的一家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一对瞧着三十出头的夫妻,带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衣,洗得发白但干净,不似大富大贵,却也齐整。那孩子眉眼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脸蛋红扑扑的,显然对能下馆子吃饭这事感到无比雀跃。
隐约听见那当爹的对跑堂伙计道:“……孩子在书院考了个头名,先生夸赞,我们做爹娘的也高兴,今日便舍出一回来,让他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跑堂的笑着递上菜牌。当爹的接过,却没直接给孩子,先问道:“你们店里,招牌是什么?”
跑堂的答得响亮:“客官,咱店里的葱烧海参,那是一绝!海参发得透,葱油熬得香,远近闻名!”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没接话。那当娘的拿起菜牌,凑到孩子身边,指着上面几样价格稍贵的菜肴,柔声问:“栓子,你看这个酱肘子想不想吃?……这个清蒸鲈鱼呢?……要不,来个糖醋里脊?”
每问一样,孩子的眼睛就亮一分,小脑袋点得飞快,嘴里说着“想”。可每当他手指要指上去,或者刚说出“想吃”,他爹或他娘就会立刻皱眉,要么说“这个太油腻了,吃了闹肚子”,要么说“鱼刺多,仔细卡着”,再不然就是“糖吃多了坏牙”,总之理由充分,一一否决。
最后,夫妻俩略过孩子巴巴的眼神,直接拍板:“来个猪油烧青菜,再来个蘑菇炒肉片,两碗米饭。”
孩子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小嘴嘟了起来,眼睛里满是失望和委屈。
那当爹的见状,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声音也提高了些,训斥道:“带你到酒楼来吃饭,你做什么这副表情?平日里在家吃得差些也没见你如此!带你来是疼你,你别不识抬举!” 当娘的也在旁边帮腔,低声数落孩子不懂事,不体谅父母辛苦。
孩子被训得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想哭又不敢哭出声,只偶尔吸一下鼻子,那模样,憋屈又可怜。
江明珠隔着屏风缝隙看的津津有味。
这对爹娘的,跟四爷可真像。
非要问:“你想要什么?” 摆出一副慷慨给予的姿态。
可你真正想要的,他给不了,或者根本不想给。
于是你只能把标准一降再降,从“海参”降到“肘子”,从“鲈鱼”降到“里脊”,最后发现,连“里脊”都是奢望,只配得到“青菜”和“蘑菇肉片”——还得感恩戴德。
给不了就别提这茬呗!偏不。非要问,非要你答。等你勉强说出个凑合的答案,他还觉得不够,仿佛非要你写出上万字的感谢信,涕泪交加地歌颂他的“恩典”和“纵容”,才算是圆满。
写个卵子!
江明珠在心里狠狠吐槽。就像我对芒果过敏,你还硬塞给我一嘴芒果,然后笑眯眯问我好不好吃?我能回你一句‘收到’已经是极限了,还非要追着问‘味道如何’、‘甜不甜’、‘感不感动’……烦不烦啊!
她收回目光,懒得再看那一家三口。自己这边也不打算在外边装阔,托秋娘麻利地点好了菜。四个人,三菜一汤,实惠又够吃。屏风外的小厮和车夫,也点了两盘量大管饱的硬菜。各自谢过江明珠的赏,便安静等着。
菜上得不算慢。江明珠刚夹了两筷子蘑菇肉片——嗯,味道确实比豆儿手艺差些,火候老了——就听见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这酒楼二层并非全封闭的楼板,而是中间挑空,四周建了回廊雅间,她们坐的这位置,抬头便能望见二楼回廊的一部分。
只见二楼中间那处宽敞的过道上,不知何时聚拢了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蓝色道袍、长须飘飘、手执拂尘的中年道士。那道士面容清癯,眼神半开半阖,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伸开双手往下压了压,待楼下看热闹的食客稍微安静了些,便扯开嗓子大声道:
“诸位!肃静!肃静!今日诸位有福了!这位乃是云游至此的玄虚散人!散人前几日遭逢小劫,于磨难中勘破玄关,心境圆满,道法更进一层!为感念天恩,广结善缘,今日特在此布施赐福!”
他顿了顿,见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颇为满意,继续高声道:“稍后,散人将施法掷下‘缘签’。这缘签共分七色,唯得‘红签’者,乃与散人有大机缘之人!可凭红签上到二楼,请散人亲自答疑解惑,指点迷津!”
江明珠起初还当是什么酒楼请来娱兴的杂耍把式,听了几句,眉头就皱了起来。公共场合搞这套?传教?还是骗钱?
她懒得理会,低头继续吃饭。这种把戏,无非是利用人的好奇和侥幸心理。
不料,她刚扒了一口饭,就听见周围一片更大的惊呼!抬头一看,只见二楼那道士拂尘一甩,他身边几个小道士模样的年轻人,猛地将怀里抱着的一大把东西朝楼下抛洒下来!
那不是什么签,而是一个个用彩色纸条编成的、旋转着的纸陀螺!五颜六色,打着旋儿,纷纷扬扬从二楼飘落,如同下了一场彩色的雨。
食客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眼尖,发现那旋转落下的纸陀螺里,似乎夹着亮晶晶的东西——铜钱!
“有钱!里面有钱!”
不知谁喊了一声,整个大堂顿时炸了锅!离得近的纷纷跳起来伸手去抓,离得远的也挤过来争抢。惊呼声、欢笑声、争抢时的推搡叫骂声混成一片。场面瞬间混乱。
“小心!” 巧燕和疏影反应极快,立刻起身,一左一右牢牢扶住她们这桌周围的屏风,生怕混乱中有人撞倒屏风伤了江明珠。
秋娘慢了半拍,但立刻朝屏风外的车夫和小厮厉声吩咐:“守好姨娘!” 自己则一步跨到江明珠身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纸陀螺哗啦啦落了一地,很快被抢拾一空。抢到的人迫不及待地拆开,果然都有一枚黄澄澄的铜钱,于是更加兴奋,互相炫耀比较。
“红色的呢?不是说有红签吗?”
“对啊,红签在哪儿?”
“怎么没看见红色的?”
“谁捡到红签了?”
众人议论纷纷,抬头看向二楼。那道士和管事模样的人,也正俯身向下看,似乎在寻找红签的得主。
红色的在哪里?在江明珠的汤碗里。
“啪!”
那红签不偏不倚,从天而降,直直砸进了她面前那碗还没怎么动的三鲜汤里!
汤汁四溅!
江明珠躲避不及,浅碧色的新棉袄前襟,顿时洇开一大片油渍黄汤,点点油星,分外刺眼。巧燕和疏影惊呼一声,连忙要替她擦拭。
“不用动!” 江明珠低喝一声,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真是飞来横祸!大好的日子,出来买个房子,吃顿饭,偏生赶上这种破事!没吃饱,先被气饱了!她看着自己精心挑选,今日特意穿出来的新衣裳,胸口那片狼藉,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巧燕和疏影赶紧给江擦,这带油的汤汁怎么能擦掉呢。
“先吃饭。” 江明珠硬邦邦地说,拿起筷子,“吃完直接回府就是。” 她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多待了。
疏影心疼衣裳,小声道:“姨娘,这弄脏了衣物,待会儿出门不雅。旁边街上就有成衣铺子,奴婢去给您买身新的换上吧?”
江明珠摇头,语气不耐:“不必。吃完拿披风裹上也看不出来,回府再说。”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
几人见她脸色不好,不敢再多言,默默坐下。至于那碗彻底毁了的三鲜汤,以及汤碗里那个湿漉漉、内容可疑的纸团,根本没人想去碰。
草草扒了几口饭,江明珠实在没了胃口,放下筷子。看着胸前那片醒目的油污,越看越烦。
“秋娘,” 她冷冷开口,“等回去路上,若遇见巡街的官兵或五城兵马司的人,跟他们报个案。”
秋娘一怔:“姨娘的意思是……?”
“光天化日,在闹市酒楼,聚众搞这些神神鬼鬼的把戏,随意抛洒物品,已是扰乱秩序。” 江明珠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厌恶,“今日是砸进汤碗,脏了衣服。若是个头再大些、再重些,砸在人头上、脸上,可怎么办?高空抛物,本就有违律例。更何况,这宣扬什么‘缘签’、‘赐福’,是否有借机敛财、蛊惑人心之嫌?报给九门提督衙门,让他们查查,总没坏处。”
秋娘听得心中凛然,连忙应下:“是,奴婢记下了。”
江明珠又指了指那汤碗:“把里面那脏东西夹出来,包好,当作证物,一并交给官府的人。” 她嫌恶地皱紧眉,“谁知道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上面沾了什么不干净的咒术或者药物?碰都别碰,全拿走。”
巧燕应声,取过一双干净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去夹那泡得发胀的纸团。筷子触到纸团,却感觉里面硬硬的,不像只有纸。
她费力地将那吸饱汤汁、颜色难辨的一坨夹到空碟子里,用筷子拨开湿烂的纸条——
里面赫然包着一小块……银角子!
怪不得分量不轻,能直直砸进汤碗,溅起那么高的汤汁。
江明珠瞥了一眼,眼神更冷:“包上吧。便是包个金的,也不要。晦气!”
巧燕连忙用油纸将那一小坨银角子和烂纸仔细用油纸包好。
她们这边结了账,迅速离开。而二楼之上,那位“玄虚散人”和管事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拿着红签上来请见。派在外面盯着的人气喘吁吁跑进来回禀:“走了!四皇子的人,直接走了!那红签……她们根本就没看!”
道士与管事面相觑,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回了王府,在二门处与秋娘道别,江明珠便径直回了自己院子。一进屋,立刻让巧燕帮着将那件染了油污的新棉袄换下。浅碧色的料子上,那片黄褐色的汤渍格外刺眼,还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悦的油腻气味。
疏影接过衣裳,仔细看了看污渍的范围和渗透程度,轻声安慰道:“姨娘别太着恼,这污渍看着虽显眼,倒也不是洗不掉的。送去洗衣房,让有经验的婆子用草木灰水或是皂角仔细搓洗几遍,再好好晾晒,应能恢复个七八分。姨娘若是实在觉得它沾了晦气,心里膈应,直接……烧了也行,不过一件衣裳。”
江明珠已经换上了一件家常的棉袄,闻言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一气喝了半杯,才平了平心气,摇头道:“多大的家业啊?哪能这么败家。不过是一点油汤,洗干净便是了。送去洗衣房吧,仔细叮嘱她们用心些。”
“哎。” 疏影应了,将衣裳交给候在门外的小翠,吩咐她立刻送去洗衣房,务必把这油渍洗干净些。
这边刚吩咐完,巧燕和小红又掀帘进来,手里提着好几个精巧的点心匣子,上面贴着着“宝芳斋”的印签:“姨娘,点心送来了,这么些,您看怎么安排?”
江明珠看了看那堆匣子,拢了拢衣襟,果断道:“趁着这会儿刚回来,身上还有股热气,直接送出去吧。等天再黑些,寒气上来,我是一步也不想动了。”
给王妃的是顶配的两大匣子,给李侧妃的降一档,给两个通房的再降一档,剩下的四包就留着她们院里自己吃。
巧燕和疏影应下,手脚麻利地按照吩咐分拣归拢好。江明珠自己也略整理了一下鬓发衣裳,便带着巧燕,提上分好的点心,往王妃正院去。
冬日天短,虽时辰尚早,天色却已晦暗。冷风卷着残雪未化的寒气,吹在脸上刀割似的。江明珠将手拢在袖子里,加快了步子。
刚到王妃院门外,还没等守门的婆子通传,就见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从里面跑出来,低着头,脚步又快又急,险些一头撞进江明珠怀里。
“哎哟!” 江明珠被撞得后退半步,巧燕连忙扶住。那小丫头也吓了一跳,抬头见是江明珠,更是脸色一白。
江明珠站稳了,见她年纪小,吓得够呛,便摆了摆手,语气还算温和:“无事。下次当心些,便是急事在身,也要注意脚下安全。”
小丫头连连点头,却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急道:“春杏姨娘!您、您来得正好!王妃娘娘着急找您呢!让奴婢去传话,可巧您就来了!您快随奴婢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