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告退出来,被外头的冷风一激,方才在王妃屋里那股强自按捺的后怕与疑窦,又翻涌上来。
她对跟在身侧的巧燕低声道:“你先别跟我回去。现在就去洗衣房,把今天弄脏的那件衣裳拿回来,不用洗了,直接拿回来。”
巧燕见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应下,立刻小跑着去了。
江明珠则双手抄在袖笼里,独自一人,慢慢地往自己那偏僻的小院走。
天色向晚,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将最后一点稀薄的日光也吞噬殆尽。院中路径两旁,草木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些灰褐枯硬的枝干,在北风里发出呜呜的哀鸣。那风刮在脸上,像冰冷的刀片,可她心里却乱糟糟地烧着一团火。
那个道士,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王妃如此紧张,甚至在她们回府后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得到消息、紧急召见询问?这绝不仅仅是“大庭广众传教扰民”那么简单。王妃又提到了八皇子,对了,之前出去吃饭的时候听着隔壁的八皇子跟什么道人说话来着,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
啧! 江明珠懊恼地皱了皱眉。当时只想着事不关己,回头报给四爷知道就算了,根本没留心那道人的具体名号。看来,等回去问问疏影,她或许记得更清楚些。
回到自己院子,疏影正在打扫刚烧地龙的大院房间,见她独自回来,一脸诧异:“姨娘怎么自己回来了?巧燕呢?”
江明珠没直接回答,径自走到大院的西次间,脱了鞋,有些疲惫地靠坐上去,才道:“我让巧燕去把今天弄脏的那件衣服取回来,不洗了。”
疏影愣了一下,上前替她斟了杯热茶,小心问道:“可是……那衣裳有什么不妥?”
江明珠接过茶杯暖手,沉吟片刻,反问:“疏影,之前在饭庄,咱们听见隔壁八爷跟道士说话,跟今天在酒楼里的那个,是一个人吗?”
疏影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饭庄那次并未见着人,只听见声音。今日酒楼,奴婢也没看清那道士正脸,但听那管事报的名号……似乎都叫‘玄虚散人’。”
“你觉得……” 江明珠斟酌着用词,“今天往咱们那丢签子可疑吗?”
疏影蹙眉想了想,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姨娘是觉得……因为咱们是四爷府上的人,那道士……是故意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王妃方才叫您过去,也是为这事?”
江明珠点点头,将王妃的告诫与暗示,简略告诉了疏影。“这人恐怕不只是骗财,还专盯着子嗣艰难的人家下手。八爷府上……听说子嗣也不丰。如今这‘缘签’砸到我头上,我怕……是有人想借着这道士,或者道士背后的人,把什么脏主意打到咱们府里来。”
疏影听得心惊,仔细回想当时大厅乱糟糟的情景,确实,那么多人,那红签怎么就那么“巧”?宽慰道:“姨娘也别太忧心了。咱们当时碰都没碰那东西,直接交给了官府,干干净净。爷身边的秋娘和小厮都在场,都能作证咱们的清白。”
“也只能如此想了。” 江明珠将茶水一口饮尽,仿佛要压住心头的不安,“王妃既然让我回来,想必眼下是没事的。” 她放下茶杯,环顾了一下这间虽然宽敞、却因久未住人而显得有些清冷的屋子,忽然道:“疏影,收拾一下东西,咱们今晚就搬到大院来住,不等明天了。”
疏影虽不解其意,但也不多问,立刻应了声“是”,转身出去招呼小红小翠,麻利地将江明珠日常用物,一一搬到大院来。
那边厢,巧燕一路小跑到了洗衣房。管事的婆子见她来,还以为是要催那件染了油污的新衣裳,忙堆着笑道:“巧燕姑娘莫急,那衣裳刚送来,还没来得及洗呢。姨娘若是急着要,我们这就安排人手,挑灯也得给您赶出来。”
巧燕稳住呼吸,也笑着道:“老姐姐客气了,我不是来催的。那衣裳……姨娘忽然想起有点用处,让我原样拿回去。劳烦姐姐赶紧找给我吧。”
婆子一愣,但见巧燕说得认真,也不敢怠慢,连忙去刚收拢的脏衣堆里,把那件浅碧色棉袄找了出来,递给她。巧燕接过,装作不经意地在衣服里摸索了几下,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掏出几个铜板塞到婆子手里:“辛苦姐姐白折腾一趟,这点心意给姐姐们打酒喝。这衣裳我先拿回去,改日若还需要洗,再送来麻烦各位姐姐。”
婆子接了钱,心里便自以为明白了,定是这丫头不小心落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在衣服内袋里,怕坏了事被骂,急着找回去呢。这种事也不稀奇,便笑道:“姑娘说的哪里话,不过举手之劳。改日送来,我们肯定给姨娘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巧燕道了谢,将卷成一团的棉袄抱在怀里,特意捡了僻静少人的路径,快步回了院子。一进院门,却发现大家正忙活着搬家,东西已搬得七七八八了。她也顾不上多问,先把衣服放下,就要去帮忙。
江明珠却把她叫到跟前,低声询问取衣服的经过。巧燕一五一十说了,特意提到自己装作找东西、给了赏钱掩饰的事。
江明珠点点头,吩咐道:“找个干净的包袱皮,把这衣裳原样包好,放到角落箱笼里,别动它了。”
天刚擦黑,江明珠院子的门便从里面闩上了。她其实不喜欢住在大院里的,天虽然冷了,但是偏院墙厚用料结实,柴火一烧也不算太冷,但是今天这事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索性不等明天了直接搬到大院烧起地龙来住,她总觉得要是不来住好像没有两天能享受了。
九门提督府的大牢,是与王府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这里没有地龙,没有炭盆,只有阴湿刺骨的寒气,和混杂着霉味、血腥气、以及绝望气息的污浊空气。
阳成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蠢人。这“玄虚散人”一案,既牵扯到两位皇子(还是同母兄弟),又涉及神鬼谶语、子嗣秘辛,谁知道下面埋着什么惊天雷?他下令将这道士一干人等单独隔开关押,分开提审,既防串供,更怕有人胡言乱语攀扯出不该有的东西,到时候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有了四爷那句“三刑五木之下,何求不得”的明示,下面的狱吏便没了顾忌。几轮刑具下来,那原本还勉强维持着几分仙风道骨模样的玄虚散人,很快便熬不住了,嘶哑着嗓子开了口。
只是他供出的内容,不仅让行刑的狱吏听得手抖,冷汗涔涔,就连随后听报的阳成,也是面色大变,不敢再有片刻耽搁,立刻派人去请已经下值回府的四爷。
四爷深夜被请至大牢,面色沉静如水。阳成引他至一间特意清空的刑房,那玄虚散人已被从枷木上解下,瘫在一堆污秽的稻草上,身上血迹斑斑,口鼻处仍有暗红的血沫溢出,呼吸微弱,眼神涣散。
“四爷,此人已招供。” 阳成的声音在空旷阴冷的刑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只是……所供之事,干系重大,下官不敢擅断,亦不敢笔录,只能请四爷亲耳听一听。”
四爷微微颔首,示意开始。
狱吏上前,踢了那道人一脚,厉声道:“把你刚才说的,关于八皇子府子嗣的事,再给四爷原原本本说一遍!若有半句虚言,立刻叫你尝尝‘梳洗’的滋味!”
那玄虚散人浑身一颤,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对上一双冰冷深邃、毫无情绪的眼睛,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和血沫吞咽的声音,开始复述:
“小人……小人就是个半路出家的野道士,嫌清修苦……受不了,就跑了……在江湖上混口饭吃……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到了京城,结识了一帮……游手好闲、专走偏门的人……合伙弄些神神鬼鬼的把戏,蒙骗那些……家里有见不得光之事、又怕泄露的富户……”
“八皇子……八皇子找小人,是因为……八皇子妃头胎生下来就是个残疾的……后来,八皇子找了不少通房丫鬟生孩子……可是……八皇子妃怀的第二胎,早产,生下来……还是残疾的……第三胎,没保住,流了……八皇子心里着急,就想……想让小人帮着做场法事,转转运,求……求个子嗣平安……”
四爷听到这里,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狱吏追问:“找了别人生,就没生出来健康的?”
玄虚散人艰难地吞咽着血沫,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阴冷:“生……生出来了……八皇子找小人时,前前后后……已经生了八个孩子了……”
“八个?”
“是……八个……” 玄虚散人的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怖的回忆,“可……可全是先天残疾的……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面目怪异,有的……五脏不全……根本留不下来……只能……只悄悄处理掉……”
刑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道人粗重痛苦的喘息。
“全是残疾?一个健康的都没有?” 四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
“全……全是……都是很明显的残疾,活不了的……” 玄虚散人喃喃道,“所以八皇子才那么急……觉得是撞了邪,或是……被人下了咒……”
“你给八皇子做了什么法事?有用吗?”
“就……就是寻常的驱邪祈福法事……小人其实……根本不会什么正经法术……” 玄虚散人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应该……是没用的。但……但小人上次被抓又放出来之后……八皇子府上得了个稍微健康些的孩子……记在八皇子妃名下了,所以小人才有了信心……”
阳成与四爷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稍微健康些”,恐怕也未必全然无恙。
“那你今日,为何要将那红签,掷向四爷府上的女眷?” 狱吏厉声喝问。
玄虚散人瑟缩了一下,眼神躲闪:“小……小人打听过,四爷……四爷您膝下也只有一位小郡主,子嗣上也……也有些艰难……想着您跟八爷是一母同胞,或许……或许也有类似的烦难……就……就想故技重施,骗……骗些钱财……若能借着四爷您的名头,攀上更多权贵……那就更好了……那红签上的话,也是……也是胡乱编的,就想显得玄乎些……”
四爷静静听着,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那双幽深的眸子,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越发冰寒迫人。
夜色已深。北风一阵紧过一阵,刮得窗纸扑簌作响,院中光秃秃的树枝摇晃着,投在窗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小翠已经睡下,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她披上厚棉袄,哆哆嗦嗦地开了门缝,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眼生的仆役,提着盏气死风灯,灯光映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春杏姨娘可歇下了?爷有令,请姨娘即刻起身,速往松涛院。” 来人的声音冷若寒冰。
小翠吓了一跳,连忙应声,转身跑去禀报。
江明珠本就睡得不沉,闻声立刻醒了。巧燕和疏影也慌忙起身,一边帮她迅速穿戴,裹上最厚实的斗篷,塞好手炉,一边心下惊疑不定——松涛院是四爷自己起居的正院,江明珠从未去过。而且,来的还是个眼生的下人?
巧燕多了个心眼,不仅提了灯笼,还悄悄把烧火棍拎在了手里,紧紧跟在江明珠身侧。疏影则嘱咐小翠看好门户,自己也跟了上去。
一路无言,只有寒风呼啸。到了松涛院,只见院门大开,待她们进入后立刻合拢,里面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丫鬟仆役们垂手肃立在廊下、院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江明珠一眼瞥见王妃身边的大丫鬟佩兰和李侧妃的贴身侍女也在其中,心头顿时一沉。
被引着进了正屋的外间,暖意夹杂着一种紧绷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只见四爷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面色沉凝如铁。下首左右,王妃吴明雅和李侧妃各自坐着,皆是脸色苍白,神情严肃。
屋里侍立的,全是四爷的心腹之人。房门关闭,将所有寒气与杂音隔绝在外,也仿佛将这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锁在了里面。
江明珠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上前几步,在屋子中央规规矩矩地跪下:“奴婢给爷请安,给王妃、李侧妃请安。”
四爷仿佛没听见,没有叫起,也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细微的“哒、哒”声,在落针可闻的静默里,被无限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烛台上的蜡烛静静燃烧,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将屋里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和地板上,光影交错,明明灭灭,宛如鬼蜮。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格外难熬。江明珠跪在地砖上,能感觉到膝盖传来的痛意,以及从上方笼罩下来的、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王妃和李侧妃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四爷忽然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他抬起眼,目光如冰似电,直直射向跪在下面的江明珠,声音不高,却让人心头发颤,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童童……真是我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