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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因王爷王妃一早就进了宫，江明珠也就松散一些。。
江明珠无处可去，也无亲戚要走动——昨日团年饭上，该道贺的都已道贺过了。她索性放任自己，蒙头睡到日上三竿。
她原是想给院里下人们都放个假，大过年的，谁不想松快松快？可话一出口，巧燕和疏影脸色就变了，连带着豆儿和小丫头们也都摇头，眼神里带着惊悸。江明珠哭笑不得，知道是上次八月十六自己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热晕厥，把她们吓破了胆。
“上次那是意外嘛，”她试着解释，“我现在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哪有什么事，哪有什么事？快轮着歇歇去，大过年的，别显得我这个主子多不近人情似的。”
好说歹说，才勉强定下从初三开始，两人一组轮着休假。赏钱不好多给，免得招眼，便一人多备了一份点心、糖块，外加实实在在的腊肠、炸丸子，用油纸包得方正漂亮，提在手里分量足，看着也喜庆。
巧燕和疏影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离人的。上次的事仿佛给她们心里烙下了印子，逢年过节，更是警惕万分，恨不能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江明珠。
睡足了，起来洗漱，略略活动一下筋骨，便在西次间的炕桌上摆饭。院里其他人在地上另支一桌。虽只她们这几个人，江明珠却不肯太凑合。过年嘛，总要有点过年的样子。
吃饭要冷热荤素汤，咸甜辣都要有，饮料是必须的，尤其是汤和饮料不是一样东西，不能说有汤就没有饮料！
炕桌上摆开九盘菜：老醋海蜇头脆生生的，炸千子和春卷拼得金黄酥脆，卤味拼盘酱香浓郁，糖醋排骨油亮诱人，水煮肉片红彤彤一片看着就开胃，片肉码放如扇形薄如纸，萝卜炖羊肉汤色奶白，蒜黄炒蛋嫩黄水滑，还有一条寓意“年年有余”的红烧鲤鱼。汤是酸菜炖大棒骨，酸香开胃，连菜带汤，热热乎乎。饮料依旧是山楂熬的糖水，消食解腻。
江明珠独自坐在炕上，慢悠悠地吃着。地上那桌可就热闹多了，虽说都是丫鬟，但年节下规矩也松些，说说笑笑，互相夹菜，又举着山楂水“干杯”，一起祝福着来年更好。
春节假日，多半是要走亲访友，假日出游的，对于江明珠这种不爱走亲戚热闹的人就是煎熬，尤其是长到了上班的年纪，好不容易休了个长假，寻思一年忙到头终于能休息休息，结果时间又被占用。就不能自己清清静静地宅在家里休个长假吗？！
吃了饭，一时也无事可做。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索性将牌桌摆在地毯上，大家围坐一圈。瓜子、花生、各色坚果、苹果梨子柑橘葡萄、各色果脯蜜饯摆了满满几大盘子，嘻嘻哈哈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江明珠一边摸牌，一边看着眼前这丰足热闹的景象，心里忽然冒出些杂乱的感慨。从古到今，日子过得好的，终究是上头这些人。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到《红楼梦》里贾家已显颓势，刘姥姥进去一趟，仍觉得是神仙日子。她如今也算在这“朱门”里了，银钱宽裕，地位稳固，连带着身边这些人，吃喝用度也比寻常小户人家强上许多。
光看这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新鲜水果，南边的柑橘，各种稀罕的干果蜜饯，就能窥见一二。只是东西太好，也容易过头，才玩了半日牌，就有人嚷嚷嘴角起泡了。
牌局间隙，江明珠忽然想起一桩事，问疏影：“王爷王妃今晚回来，明日咱们去王妃那儿请安，是不是就能听着宫里的新鲜事了？”她心里还惦记着四爷进宫有没有挨训斥。
疏影正剥着橘子，闻言手上顿了顿，低声道：“姨娘，年节下，王妃那儿怕是不好见呢。年底到正月，各处来拜年走动的人多，各位皇子妃之间也有宴请酬酢，还有府里各处管事、庄子上的头目，都要趁着年节来回话、领赏、表忠心。王妃虽是一年忙到头，可这年节，恰恰是最要紧的交际关口，未必得空。”
江明珠听了，啧啧两声：“王妃可真辛苦。” 她思索片刻，道，“那明日让豆儿做些冰糖葫芦，咱们做了，往各院都送一些，不拘多少，是个心意。尤其王妃那儿，送的时候若方便，或许能探听一两句。”
豆儿在一旁赶紧应下。
下午牌局暂歇，重头戏来了——放炮。
年前采买，江明珠特意让多备了些烟花爆竹。单响的麻雷子、双响的二踢脚、成串的鞭炮，还有晚上放的各式焰火，林林总总堆了一小堆。姑娘们原以为姨娘买了这许多，定然是让粗使的婆子或小厮来放，她们只负责捂着耳朵躲在廊下看热闹便是。
没想到，江明珠摩拳擦掌，竟是要亲自带着她们放。
这一下，可把一群姑娘吓得花容失色。你推我，我推你，连年岁最长、性子最稳的疏影和豆儿，都连连摆手，不敢上前去点那捻子。
“怕什么？”江明珠挽起袖子，眼里闪着光，“看着！”
她从偏院里挑了两根粗壮的紫竹竿，将两挂长长的“遍地桃花”鞭炮在院门口悬挂好，捻子留得老长。用线香点燃了，立刻捂着耳朵，转身撒腿就往回跑，动作利落得很。
廊下挤作一团的姑娘们虽然怕，见她跑回来，但还是犹如嗷嗷待哺的幼鸟盼着母鸟一样把她拉到身后，仿佛这样就能隔开那即将炸响的危险。紧接着，院门口火光骤亮，噼里啪啦的爆响震耳欲聋，红色的碎纸屑伴着青烟四下飞溅散落一地，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熟悉的强人硝石气味。
放完了鞭炮，江明珠兴致更高，又要去点麻雷子和二踢脚。
这下连巧燕都急了，一把拉住她袖子：“姨娘！可使不得！这两种炮仗声音大，劲儿足，一个不小心崩着可怎么好？您忘了去年城里烟花作坊出事，连累左邻右舍好几家都遭殃那回了吗？”
其他几人立刻附和，纷纷说起去年那场爆炸如何骇人，伤了多少人，毁了半条街。
江明珠没想到她们还记得这么清楚，只得告饶：“那烟花铺子炸了，是老板自己学艺不精，用料不当。咱们这买来的都是正经作坊出的，只要自己小心，按规矩来，能出什么事？”
众人拗不过她，只得想法子。搬来砖石，寻了粗竹筒，做了个简易的炮架子，将二踢脚固定住，免得它倒了乱窜伤人。江明珠上辈子倒是放过二踢脚，只是年代久远，手法生疏了。她屏气凝神，稳住手腕，将线香凑近引信。嗤啦一声轻响，引信点燃，她立刻转身跑开。
刚跑回廊下站定，只听“嗵！”一声闷响，那二踢脚从竹筒里直窜上天，在空中略一停顿，“啪！”第二声巨响在空中炸开，散成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一群人早就死死捂住耳朵，仰着脖子看，直到那团烟雾被风吹散，才敢放下手，互相看着，心有余悸，又觉得有些过瘾。
江明珠玩心大起，还要再去点。巧燕和疏影一左一右赶紧拉住她。
“姨娘点一个应应景就够了！这都是那些男人、粗人玩的东西，咱们不是还有好些焰火吗？晚上点了焰火看花样，又漂亮又安全！”巧燕劝道。
疏影也紧紧拽着她另一只胳膊：“是啊姨娘，这太危险了，您还是别弄了！”
江明珠正玩在兴头上，被她们拦着，见她俩阻拦也有心辩一辩。她小心地将手里的线香拿远些，免得烫着她们，才开口道：“这话可没道理。先前说木工活，女子力气小做不来，也就罢了。这放烟花又不靠力气，女子怎么就不能做了？因为危险？我知道它危险，学会如何保证自身安全，规避危险不就是了！这是动脑子的事，难道动脑子也得是力气大的男人才行？不是长了脑子都能做吗？”
她这番歪理，几个丫头哪里辩得过？见她坚持，又确实没出岔子，只得再三叮嘱“小心小心再小心”，眼看着她胆子极大、手法却稳当地又接连放了五个二踢脚，才算是放了心，只是后背都惊出了一层汗。
江明珠过足了瘾，心满意足地回屋洗手。
这做饭，确实讲究天分。一样的方子，不同的人做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
爱下厨且擅长的，便是有了这份天分，豆儿就属于这类人。
云槿院的小厨房银钱充裕，食材管够，不管是家常菜还是珍奇口味都能满足。虽然江明珠爱吃的就是家常便饭，但胜在想法多，天南地北的菜总能说道几句，常给豆儿新的启发。
好比那道水煮肉片，瞧着跟吃锅子差不多，可就是做法上那点不同，成就了迥异的风味。肉片滑嫩，上头一层滚油封着，即便底下不加热也能保温许久，麻辣鲜香，确实勾人胃口。
至于糖葫芦，自打去年江明珠鼓捣那回失败的“拉丝糖葫芦”后，豆儿便一直惦记着，今年细细钻研，真给她做成了。一共试出两种法子：一种是趁糖热快速旋转山楂，借力将糖甩出蓬松的糖丝。另一种更费工夫，需将熬好的糖拉成极细的糖丝，再一圈圈缠绕上去。
既然是送给府里各院的，豆儿自然拣那精细的做法。每根签子上只穿两个山楂或别的果子，细细的糖丝缠绕成玲珑的宝塔状，格外晶莹诱人，透着喜庆。个数不多，主子们无论是想尝个新鲜，还是忍不住贪嘴，都刚好。即便摆着看，也是件精巧玩意儿。
其他院里派人送去便是，王妃院里，江明珠瞅了个王妃得空的空当，亲自去送。
冬日萧瑟，树叶早已落尽，没什么景致。王妃院里的枯树枝条上，却用彩蜡精巧地捏了一朵朵栩栩如生的蜡花，远远望去，倒也热闹繁华。
进了屋，便闻到清冽的水仙香气。江明珠赶紧行礼，道：“知道王妃事忙，妾身只是来送些冰糖葫芦，不敢过多打扰。”
疏影上前，将插满糖葫芦的稻草靶子给王妃过目。那靶子用料干净，扎得精细，还用红线分格，上面插满了宝塔状的糖葫芦，红艳艳、亮晶晶，看着便讨喜。
王妃伸手拔了一根下来，端详着，笑道：“你之前还说人家豆儿只会做粗茶淡饭，瞧这不也精细着呢？”
江明珠陪着笑了两声，也不多绕弯子，直接问：“其实妾身还有事想问王妃。”
王妃把玩着手里那根精巧的糖葫芦，戏谑道：“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江明珠道：“昨日您带小郡主进宫，小郡主脸上那淤青还未散尽，皇上……可有怪罪我们照顾不周？”
王妃瞥她一眼，哼笑一声：“爷是个有担当的，把责任都揽过去了。皇上虽心疼童童，但是爷毕竟是亲儿子，也就踢了两脚，骂了一通便算了。若是爷不揽过去，皇上指不定要怎么发作呢。”
江明珠听得心里暗爽，嘴上却十分虚伪地捧道：“还是爷有担当，是爷们风范。”
又略说了几句这糖葫芦各是什么口味、如何存放，她便美滋滋地告退了。
接下来的日子，无非是睡觉、打牌、收送红包，悠闲得近乎慵懒，转眼便到了初四。
说到送红包，江明珠一直觉得自己龟缩在院子里也不认识几个人，但是小姚大夫还有毛线坊等人甚至墨月都来给她拜年了，江明珠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回。
这日是疏影轮休回家过节的日子。她一早便收拾好包袱，里头装着江明珠给的点心、腊肠等物，高高兴兴地出了院门。
可没过多久，那本该离去的身影却急匆匆地折返回来。疏影几乎是跑着冲进院子，脚步凌乱，脸色煞白，连气都没喘匀，便朝着正屋方向颤声喊道：
“姨娘！二姐……二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