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出事了!”
正在西次间炕上翘脚吃果脯的江明珠猛地坐起,险些被果脯呛着,忙不迭将口中之物吐在炕桌上,急声问:“二姐怎么了?!”
疏影脸色发白,语速极快:“说是头部受了伤!奴婢刚出大门口,正撞上庄子来报信的人,他只说小云管事头受了伤,要赶紧报给墨月姑娘,奴婢就立刻回来禀告姨娘了。估摸着,墨月姑娘稍后也会来知会姨娘。”
江明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瞬间涌上的慌乱,迅速吩咐:“巧燕,立刻去王妃院里禀报,说我需申请马车出城去庄子。疏影,你赶紧去请姚大夫,不拘哪位,务必请到一位。小红小翠,把今日准备给二姐的东西都收拾装箱,一并带上。豆儿,替我找外出穿的厚衣裳。”
云槿院里顿时忙乱起来,脚步声、应答声、开箱笼的声音响成一片。
等墨月匆匆赶到时,院里已大致归整妥当。江明珠穿戴整齐,一身厚实衣裳,外罩大毛披风,脖子上还围了条又长又厚的围巾,垂在胸前,只露出一双沉静却掩不住焦灼的眼睛。
墨月见她已准备停当,缓声安抚道:“姨娘莫急,底下人只报说小云管事头部受了些伤,庄子里自有大夫照应,应无大碍。”
江明珠勉强扯出一个笑,低声道:“我是个胆小的,一听伤在头上就慌了神。不是说头最紧要,伤不得么?我已求了王妃令牌,想赶紧出城去看看二姐。”
墨月虽对她自称“胆小”之说不置可否,但见她神色坚决,便不再多言,只道:“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
此行江明珠带了巧燕和疏影,请了小姚大夫同行。王妃另派了两名粗使婆子,墨月则带着两名健壮小厮。一行人分乘两辆马车,另有两匹马随行,匆匆往城郊庄子赶去。
时值初五,年节气氛未散,街上仍有不少采买游逛之人。马车专拣僻静路段走,出了城门,速度便快了起来。
江明珠与巧燕、疏影、墨月同乘一车。上车后,她将披风的大帽子拉低,又戴好口罩,披风一拢,整个人便蜷进角落,闭目假寐。
墨月看了她一眼。帽檐与口罩几乎遮住她全部面容,瞧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周身萦绕的低沉气息,分明写着“不悦”与“焦虑”。也是,姨娘与她这位二姐感情深厚,当初刚进府那般境况,二姐仍设法来看她,足见姐妹亲厚。
巧燕以为她是冷的,轻声劝道:“姨娘,抱着手炉吧,暖和些。”
江明珠摇摇头,并未应答。
几人知她心焦,便不再打扰,只留她一人在那片安静的阴翳里。
马车赶得急,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庄子。有墨月在,马车一路未停,径直驶入庄户聚居之处。
王小云一家初到庄子时,因其丈夫被四爷提为小管事,分得的院子便比寻常庄户宽敞些。后来她自己做了管事,整日忙碌,也未曾想再换住处。
马车在院门前停稳。巧燕扶着穿戴厚重的江明珠下车。左邻右舍早已闻声出来张望,见是王爷身边得力的墨月姑娘,纷纷躬身行礼。
墨月微微颔首示意。江明珠却脚步不停,径直朝院里走去。
院子不大,却打扫得十分干净。仅一进的院落,没几步便到了屋门前。王小云的丈夫听见动静,从里屋掀帘出来,见是一位裹得严实、衣着富贵的女子,面露疑惑:“您是……?”
江明珠道:“二姐夫好。还未恭喜二姐夫,一进庄子便做了管事。”
二姐夫这才听出声音,恍然道:“哎哟,是妹妹来了!”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殷勤地打起门帘,“快,快进屋里暖和暖和!”
屋内挂了半幅厚帘挡风,光线有些昏暗。王小云听见声音,强撑着要坐起,她儿子宝山在一旁费力地想搀扶母亲。
江明珠快步上前,轻轻将王小云按回枕上:“起来做什么?好好躺着。伤在头上,万不可乱动。”
王小云本就头晕,听她一说,也不再客套,依言躺了回去,又吩咐儿子:“宝山,把窗帘拉开些,让屋里亮堂点。”
江明珠一把拉住要去拉帘的小外甥:“宝山,你坐着就好。”
小宝山看看姨母,又看看娘亲,见娘亲点头,才大声道:“谢谢姨母!”
江明珠摸了摸他的头,这才摘下帽子口罩,伸手往王小云褥子底下一探——是温热的,心下稍安。“你我还客气什么。” 她说着,转向门口,“我带了大夫来,让女郎中给你仔细瞧瞧。”
姚芷兰上前,温声询问受伤经过与当下症状。仔细诊查后,她道:“应是头部受创,脑气震荡所致。我正好带了对症的散剂,冲服即可。稍后再施几针,往后几日静养观察,应无大碍。”
江明珠道了谢。这屋子本就不大,另一间屋未曾生火,只有眼下这间是暖和的。随行的小厮将箱笼搬进,婆子们则忙着生火盆、烧热水。
待姚芷兰施针完毕,墨月也从庄子管事那里问清了来龙去脉,回转屋内。
江明珠一直坐在炕边,握着二姐的手。此时针毕,她才低声问:“二姐,到底为何受伤?”
王小云轻轻回握妹妹的手,知道她风尘仆仆赶来,绝非为了听几句宽慰的虚言,便如实说了。
自她升任管事又得褒奖,庄子里那些原先不服管的男工便时常阴阳怪气。王小云顾念年节,一直隐忍。待到过年,江明珠托人送来许多东西让她分给底下勤恳做事的人,这便更惹得那几人眼红。
诋毁一个女人,最简单下作莫过于编排风流韵事,污她不清白,又说那么多人肯听个女人差遣,定是许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好处。那几人竟闹到王小云面前胡咧咧,王小云与他们争辩,他们理屈词穷,竟动了手。
江明珠静静听着,问了那几人的姓名、住处。她替王小云掖好被角,嘱咐道:“好好睡一觉,万事有我,不必担心。”
又转头对外甥柔声道:“宝山,姨母不是给你们拿了新围巾?等姨母出去,你就给你娘把耳朵轻轻围上。年节鞭炮声杂,别吵着你娘休息。”
嘱咐妥当,她起身,跟着墨月与庄头,走出了这间骤然安静下来的屋子。
出了院门,直到马车旁,江明珠才停住脚步,转向庄头,语气平和地复问:“管事,我二姐这伤,究竟为何?”
庄头心里虽觉她不过是个姨娘,偏又生了王府如今唯一的子嗣,地位微妙。更兼谁都怕那枕边风,四爷的脾气发作起来,谁也吃不消。他拱手道:“姨娘息怒。王小云管事毕竟是女子,与旁人共事,难免有些龃龉摩擦。是小的失察,管教不周。”
江明珠与他身量本相近,但她靴底厚实,又戴着风帽,此刻便有了些居高临下的意味。她定定看了庄头几眼,忽地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自然是您和墨月姑娘说了算。我只是胆子小,一听姐姐伤了便慌了神。既不是什么大事……”她顿了顿,声音更缓,“不如让双方坐下来谈一谈,您二位做个见证,道个歉,也就罢了。”
墨月在一旁听着,觉得江姨娘此刻的和善好说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转念一想,她二姐一家终究要在庄子上过活,许是怕事后被为难,这般息事宁人倒也合理。她便点了点头:“姨娘说的是,能化干戈为玉帛最好。”
江明珠又道:“那麻烦两位小厮帮着挑水劈柴,婆子们帮着收拾一下屋子,可好?既是和谈,也不必这许多人杵着。”
墨月应允,吩咐了下去。
江明珠复又折回屋内,将这番“和谈”安排轻声告诉了二姐夫,又道:“巧燕是我身边得用的人,带来的东西和药材,让她仔细告诉你如何归置使用。姚大夫,劳烦您再费心照看片刻。” 交代妥当,她才带着疏影,随庄头与墨月往那聚集闹事者的院子去。
那几人早已得了风声,聚在一处院子里,将门闩得死死的,摆出一副要“谈判”的架势。
庄头隔着门,语气带着安抚调和:“王小云管事是庄子里头一份的女管事,行事自有不便之处。如今赶上年节,闹将开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依我看,小惩大诫,让他们赔个礼,也就罢了,总不好为此等小事惊扰四爷。”
墨月也道:“日后总要一同做事,撕破脸皮终归不好。依规矩掌嘴责罚,以儆效尤便是。”
院内的人听见外头这般语气,胆子更壮了些,隔着门嚷道:“那王姨娘是王小云的亲妹子!她来断案,岂有不偏帮的?只怕要给我们安上重罪!我们不服!”
江明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板:“你们毁谤我姐姐声誉,依据何在?如今又说愿意赔礼,打算如何自罚?”
里头传来混杂的嬉笑声,一个油滑的嗓音道:“嗨,她能当上管事,自然有些……旁人没有的本事和手段嘛。我们几个嘴笨,想夸没夸到地方,惹了误会。我们认错,我们道歉!” 语气轻佻,毫无诚意。
江明珠静静听着,那股刻意压制的冰冷,从脚底一寸寸漫上来。庄头想和稀泥,墨月虽是女子但是不能在庄子里久留,规矩道理在这里如同虚设。她垂着眼,指尖在厚重的披风下,轻轻擦过挂在胸前布袋里那硬挺的纸筒。
她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忽然扬声道:
“你们一群男人,烂嘴烂舌,胡说八道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门外霎时一静。
她声音陡然拔高,又亮又脆:“由己及人,你们这副德行,自己腚眼子里怕是早烂透了!公鸡不下蛋,你菊花开八瓣也没人知道!一群人扎堆关起门来,谁知道在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你胡说!” 院内的人愣了片刻,猛地爆发出羞恼的吼叫,“庄头!庄头你听听!她一个妇道人家,说的什么污糟话!”
庄头也变了脸色,赶忙上前:“姨娘!慎言!慎言啊!男人的名誉清白要紧……”
“清白很是重要?” 江明珠猛地转向他,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如刀,“你还知道清白很是重要?!流言不是凭空出现的,为什么刚开始有苗头的时候你当哑巴!现在倒知道要清白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字字诛心,“好啊,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跟他们早通了款曲,有了那‘走后门’的交情,所以才这般偏帮偏信?!”
四周已悄悄围拢了一些庄户,听到这话,看向庄头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庄头脸上青白交错,额角冒汗,连声否认:“没有的事!姨娘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江明珠不依不饶,越骂越脏,脏水不要钱一样泼。
墨月哪见过这架势被江明珠吓住了,脸听的通红,江明珠又个子高嗓门亮,拦又拦不住。
江明珠直让把门撞开要把这些人送去见官,伤人判罪。庄头哪怕最开始只是稍有偏袒,现在听江明珠骂的这么狠,现在也彻底偏向了男的,只说他会解决,让江明珠不要管。
江明珠不再理他,转向那紧闭的院门,声音恢复了一种极致的冰冷,一字一顿,清晰得可怕:
“好。庄头说他会解决,墨月姑娘也听见了。”
她停顿,目光扫过脸色发红、不知所措的墨月,最后钉在庄头脸上。
“我现在,问最后一遍。”
“按王府规矩,殴伤管事、聚众抗命、污言谤主,三罪并罚,该当何罪?”
庄头嘴唇嗫嚅,说不出话。
江明珠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你若此刻不断,我便视你与之同罪。今日一切后果,你,与他们,共担。”
院内院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掠过枯枝。
里头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定罪吓住,旋即又窃窃私语,想着她终究是个女人,隔着门能怎样?半晌,那油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故作的低姿态,却掩不住骨子里的阴阳怪气:“是是是,我们有罪,我们道歉,我们掌嘴……姨娘您大人大量……”
江明珠不再听了。
她抬手,一把扯开围巾,露出挂在胸前那个不起眼的深色布袋。手伸进去,摸出一根拇指粗、沉甸甸的二踢脚。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火折子,熟练地一晃,橙红的火苗燃起。
在庄头、墨月以及所有围观者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冷静地将引信凑近火苗。
嗤——!
引信迸出火花。
她手臂一扬,那点燃的二踢脚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精准地越过院墙,落入了插着门的院子里。
“嗵——啪!!!”
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巨响在院内炸开,伴随着戛然而止的怪叫,随即是鬼哭狼嚎的惨叫和惊恐的怒骂!
“什么东西?!”
“我的娘啊!”
“炸、炸了!”
江明珠的手再次伸进布袋,掏出第二根,点燃,投掷。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嗵——啪!!!”
“救命啊!”
“开门!快开门!”
“这疯婆子!”
第三根。
第四根。
江明珠听声辨位,调整着投掷的角度。爆炸声、哭喊声、呛咳声、东西被撞倒的碎裂声混作一团。浓烈的青灰色硝烟从院墙内弥漫出来,带着刺鼻的气味。
门外,所有人都惊呆了。墨月脸白如纸,下意识后退半步。庄头双腿发软,想拦,却被江明珠手中那明明灭灭的火折子和她冰冷决绝的侧脸吓住,动弹不得。围观的庄户们更是鸦雀无声,缩着脖子,眼里满是恐惧。
江明珠停下了手。布袋里似乎还有存货。
青灰的烟雾随风飘散些许,她站在烟雾边缘,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院内断续的呻吟和呜咽:
“现在。”
“门,能开了吗?”
院内死寂一瞬,随即是手忙脚乱拨动门闩的声响。
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几个灰头土脸、衣衫不整、有的脸上手上还带着灼伤黑灰的男人,连滚爬爬地扑了出来,瘫倒在门前空地,咳嗽不止,满脸涕泪,惊恐万分地望着江明珠,如同见了活阎罗。
江明珠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面无人色的庄头脸上,停了片刻,最后转向身旁几乎僵住的墨月。
她抬手,将风帽往后稍稍拨开些,露出被冷风吹得微红、却异常平静的脸颊。
“让墨月姑娘见笑了。” 她语气平和,仿佛刚才那番暴行并非出自她手,“只是我今日明白了一个道理。跟有些……听不懂人话的东西讲理,得用它们骨头里记得住、血肉里怕得慌的动静。”
她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瘫软在地的几人,扫过噤若寒蝉的围观庄户,最后,重新落回冷汗涔涔的庄头身上。
“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禀明王妃与王爷。”
“我二姐王小云,在这庄子里做管事,凭的是她自己的本事、勤恳和四爷的认可。” 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若只是因为她是女子再有一句闲言碎语、一次不恭不敬……”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让庄头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我便认定,是你这庄头治理无能、纵恶为患、偏帮偏信。”
“到时候,” 江明珠轻轻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吐出的话语更冷,“来的,就不只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