肘尖是打人最疼、留下伤痕最深的骨头。
可人身上真正最具杀伤力的,却是嘴里那根舌头。
古时纵横家凭三寸不烂之舌搅动天下风云,到了现代,谣言与网暴依旧能轻易摧毁一个人。那些躲在暗处的舌头更成了索命的无常——键盘一敲,轻飘飘几句话,便能将一个人几十年经营的名誉、尊严、乃至求生意志,一寸寸凌迟至死。
四川绵竹女医生自杀案、寻亲男孩刘学州自杀案、粉发女孩郑灵华自杀案、河南新郑教师网课爆破猝死案等等等等,一桩桩一件件,轻雪落成重沙,一层层将人吞没。
还有杭州取快递女子被造谣 “出轨快递员” 案、 苏州大学学生造女同学黄谣案、南华大学男生偷拍女生、P图造黄谣传播案等等等等,那些造黄谣者,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欲念,既羞于直面,更无胆表露,便尽数转嫁、投射到女性身上,以泼脏水、造秽闻的方式,借他人之名,行满足自己阴暗渴望之实。
更遑论如今这世道——污蔑一个女人的清白,几乎等同于将她推向绝路。
江明珠亲自来了,又能如何?这种涉及名声的污糟事,有几个女人敢豁出去大声吵嚷?又有几个人真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即便证明了,又有谁爱听?
人们津津乐道的从来是香艳绯闻,而非枯燥的辟谣。就像李青山状告太子案,现在谁还记得太子强夺人妻、太子妃以势迫人、威远侯府趋炎附势,坊间来回流传的都是威远侯三小姐莲娘与太子的香艳故事,版本多样,栩栩如生,仿佛他们亲眼所见。而李青山和莲娘的冤屈,却散在日光下无人记得。
今日若不能把这摊浑水彻底搅翻,将是非对错嚷得人尽皆知,往后即便“澄清”,也只会变成“她确有其事,不过有个得势的妹妹硬压了下去”。人们会意味深长地点头:“原来如此。”仿佛自己早就洞悉了一切阴谋真相。
你借四爷的势威压又如何?堵不住悠悠众口,挡不住道路以目、窃窃私语。那样的氛围,无声无息,一样能将人压垮。她们起初还能挺直脊梁,渐渐地,走在路上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夜里听见风吹窗户都以为是有人在议论自己,最后要么郁郁而终,要么一根麻绳了断残生。
难道要为了莫须有的事自证?就像四爷曾问过的那句话——如何自证?又凭什么要为没做过的事自证?剖开肚子,就为了给人看看究竟吃了几碗粉么?
不如干脆掀了桌子。既然都要泼脏水,那就谁都别想干净!这种事,男人对男人,一样说得通——毕竟前头是嘴,后头是菊花,编排起来,“道理”都是相通的!你们不是爱传胯下之事吗?那就让所有人都明白,这种脏水泼起来没有门槛,今日能泼在王小云身上,明日就能泼在张三李四王五身上。看谁还敢在一旁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江明珠对墨月说完那番话,墨月心中仍在急速盘算,犹豫是否该回禀四爷后再行定夺。却见江明珠复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天寒地冻的,也不知今日能否在府外过夜。依我看,不如快刀斩乱麻,今日便处置清楚,如何?”
墨月觉得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位春杏姨娘,平日里瞧着谨慎恭顺甚至有些怯懦,一涉及她二姐,便极易过激。她深吸一口冬日冷冽的空气,稳住心神道:“姨娘放心,今日定会给王小云管事一个公道。”
江明珠点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辛苦墨月姑娘和庄头了。这般冷的天,还要为这几个造谣生事、还敢动手的渣滓费神。我便先回二姐处,静候佳音。” 说罢,向两人微微颔首,疏影赶忙上前搀扶着她,转身往王小云的住处走去。
疏影扶着她胳膊的手有些微颤,心也跳得厉害。这位主子,看着好说话,可一旦执拗起来,实在不受控制。此刻细细回想今日种种安排——让巧燕去王妃处报备,让小红小翠装箱笼,看似合理,却有意将她和巧燕这两个最熟悉她、掌管钥匙物品的人支开或打乱。
就在那人仰马翻的间隙,她悄无声息地自己将二踢脚装进了随身布袋。豆儿是厨娘,哪清楚她那些“危险玩意儿”的存放和穿戴?竟让她就这么把“凶器”带在了身上。难怪马车上巧燕递手炉她不要,若是当时接了手炉,二踢脚在她怀里炸了……疏影想着,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一路无言,回到王小云院中,才发现外屋挤挤挨挨站了不少人。除了江明珠带来的人,王春杏的爹娘、弟弟弟媳、大姐大姐夫竟都候在那里,一见她进来,如同被拎起脖子的鸭子,齐刷刷站起身,神情局促。
江明珠有点意外。她与这些“家人”确实许久未见,也并无甚亲情可言。在家时就不亲厚,分别日久更显生疏。今日显然不是叙旧的时候,至于炫耀自己如今过得如何、打脸众人,她也觉得无趣。
她只淡淡道:“今日不巧,二姐还需静养。改日若有闲暇再与各位叙话吧。地方狭窄,站不下这许多人,各位请回吧。”
家人脸上闪过尴尬与失望,却不敢多言,,忙陪着笑脸,诺诺应声散去。弟弟腿脚不便,走在最后,被他娘子暗中扯了一把,踉跄一步。江明珠看见了,没说话。
她只等他们都走了,才问候在一旁的二姐夫:“给帮忙的妈妈小厮们上茶歇息了吗?”
二姐夫忙笑道:“倒了倒了,泡的妹妹带来的好茶,还拿了点心果子,请他们在西屋歇着呢。”
西屋的妈妈和小厮听得动静,赶忙出来,不敢托大。江明珠摆摆手:“诸位辛苦了,请继续歇着吧。若有旁事,再劳动各位。” 几人连称不敢,又退回西屋。
等身上寒气散尽,江明珠才进了里屋。
王小云已经醒了,见她进来,伸手招呼。江明珠快步过去,王小云一把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赶紧将她的手塞进自己褥子底下捂着:“手这么冷……我还担心你跟爹娘起冲突。”
江明珠任由她捂着,笑了笑:“他们不傻,见我这阵势,不会自找没趣。我也没心思跟他们吵。”
王小云点点头略松了口气:“这就好。” 她侧耳听听外头早已平息的动静,问:“方才外边砰砰响的,可是放炮仗?没吓着你吧?你小时候最怕这样突然的响声。”
侍立一旁的疏影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江明珠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柔和:“那是以前弟弟故意拿炮仗扔我,我才怕。如今我大了,不怕了。” 她转而问,“你既醒了,感觉如何?头还晕吗?”
疏影悄悄将巧燕拉到角落,压着声音将方才院门前那番“惊心动魄”简要说了一遍。巧燕听得瞪大了眼,捂住心口,连连看向江明珠。
江明珠只作未见,依旧轻声细语与二姐说话。
王小云握着她的手,叮嘱道:“你既请了墨月姑娘来,便交给她处置。千万别犯你那混不吝的倔劲儿,到时谁都拉不住。”
江明珠乖顺应道:“我知道,自然凭墨月姑娘处置。我晓得自己的身份。” 她略一停顿,声音低了些,“只是,恐怕最多治他们一个殴伤之罪。那些长舌头的污糟话……未必能管到底。”
王小云反而笑了,拍拍她的手背:“无妨。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你之前不是教过我么?‘拿着两个鸡蛋回娘家,也得让路边的狗都知道’。这话,我记着呢。这管事,我凭本事当的,就不会让人轻易扯下来。”
江明珠离开后,晒谷场边,墨月揪着庄头,厉声问:“这事到底怎么回事?这种混账传言,流传多久了?”
庄头这才说了实话:“从……从王小云当上管事起,就有了。她是庄子里头一个女管事,咱们这庄子又都是种庄稼的力气活。她一个女人,压过好些男人得了这位置,底下就……就开始有些不好听的闲话。可若要罚,他们只说‘开几句玩笑’,有时甚至只是看着王小云笑,这……这能算罪过吗?男人堆里,都这样……若都治了罪,地里的活计谁干?到了年底,王小云独得了夸奖,还拿好东西分给手下人,其他人眼红心热,话就越发难听,这才闹出了动手的事。”
墨月气得浑身发抖,恨此时婆子小厮不在身边,不然非让他们将这庄头按住,好让自己抡圆了胳膊给他几个大耳光!她终究自己上前,用尽全力甩了庄头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庄头被打得一个趔趄,耳朵嗡嗡作响,却不敢怠慢,立刻躬身站好。
墨月目光如冰,扫过屋内闻讯聚集的其余大小管事:“不止他们几个吧?王小云管事做事时,你们有没有跟着嚼舌根、使绊子?”
一群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墨月绕着他们缓缓走了一圈,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只是让她多费些功夫?只是两句难听话?算不得什么?互相包庇,甚至……心有灵犀?!” 她陡然提高声音,“王小云是凭真本事让爷点头做的管事!她就跟你们一样!都是给爷效力办事,你们还敢暗中使绊子、拖后腿,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众人浑身一颤,齐齐躬身:“小的知错!”
墨月冷声道:“今日先处置行凶造谣那几个。你们的事,我会一并禀报给爷,请爷亲自发落!趁现在,都把自己那身皮紧一紧吧!”
下午,庄子里的男女老少都被召集到了空旷的晒谷场上。
墨月代表王爷,当众宣布惩处:“查实,张三、李四等人,因不满管事王小云能力出众,心生嫉恨,恶意编造、传播桃色谣言,败坏他人清誉,更聚众殴打管事,致其受伤。事实确凿,不容狡辩!”
她逐一点名,声音清晰冰冷:“主犯二人,杖八十,刺面‘谣’字。从犯三人,杖六十,刺面‘谣’字。所有刑罚分次执行,完毕后,罚往石场做苦役!现在,各自陈述罪行,签字画押!”
被点到名的人面如死灰。有人想喊冤,被人一把捂住嘴。有人瘫软在地,被小厮拖到条凳上。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受刑者的惨嚎、围观者的抽气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打得皮开肉绽,血迹很快浸透了单薄的棉裤。
行刑完毕,受刑者背上已是血肉模糊,气息奄奄。行刑者拿出烧红的烙铁,在场一片惊呼声中,在他们脸上烙下一个清晰的“谣”字。皮肉烧焦的臭味弥漫开来,有人忍不住呕吐。
墨月看着面如土色的庄头及其他管事,继续道:“庄头及尔等管事,明知谣言流传,坐视不理,甚至推波助澜,失职渎职!此事我会详细禀明王爷,请王爷亲自定夺责罚!”
她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头:“诸位爷用人,只看能力德行,不论男女出身!既都是给爷办事,就把你们那些龌龊心思、下作手段,给我收干净了!再敢有下次,绝不轻饶!”
人群鸦雀无声。那些曾经跟着传过闲话的,此刻都白了脸,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那些曾经觉得“不过几句玩笑”的,此刻看着场中央血淋淋的场面,才终于明白,这不是玩笑,这是能要反噬自身的刀。
回府的马车上,江明珠卸了力般窝在角落,风帽拉低,再次闭目假寐。只是这回,并非全然伪装,身心俱疲的沉重感真实地笼罩着她。
马车驶入王府二门,几人下车。疏影与墨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心有余悸的无奈,各自无声叹了口气,自求多福吧。
江明珠则默默抬手,在披风遮掩下,狠狠拧了一把自己腋下最柔嫩的软肉。疼痛激得她眼眶瞬间盈满生理性的泪水。她吸了吸鼻子,带着这副“懊悔后怕”、“楚楚可怜”的模样,转身便朝着王妃院子的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