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开市,迎财神的好日子。
王妃院里的红灯笼依旧高悬,映着未化的残雪,一片暖融喜庆。
江明珠狠了狠心,在进院前,又借着整理围巾的遮掩,用指尖快速将一边的睫毛反向折进了眼里。细微却尖锐的刺痛瞬间袭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涌上酸热,泪水迅速盈满,不止是一时疼痛流泪,而是当真不停簌簌滚落。
她进了王妃屋里,灯光通明,暖香扑面。也不多言,径直走到当中,朝着上首的王妃便跪了下去,未语泪先流。
“王妃开恩,”她哽咽道,“求您……把我放出府去吧。”
王妃吴明雅正倚着炕桌翻看萧沐霖的周岁安排,闻言一愣,抬眼看去。只见江明珠跪在地上,肩头微颤,泪水涟涟,那双平日里或沉静或偶尔闪过狡黠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满是凄惶。
“这又是为哪般?”王妃蹙眉,示意身旁的佩兰,“快扶春杏姨娘起来。”
佩兰应声上前,弯腰去搀扶。江明珠却将身子一扭,轻轻挣开,反而膝行两步,更靠近了些,仰着脸哀泣:“王妃,求求您了,开开恩吧……放我们一家一条生路……” 泪水混着额角急出的细汗,糊在脸上,更显狼狈可怜。
王妃坐直了身子,仔细打量她。从这春杏入府至今,几经风波,何曾见过她如此软弱无助、不顾体统地哭求?即便当初被圈禁在偏院,或是生产时的凶险,她也总是绷着一股劲。今日这般,倒像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撑不住了。
“怎么了?”王妃声音放缓了些,带着探究,“可是你二姐伤得极重?小姚大夫不是随你同去了么?若若需什么珍稀药材,府里难道还会短了不成?”
江明珠用手背胡乱抹了把泪,歪跪在地上,抽噎道:“王妃派小姚大夫救我姐姐,恩同再造,妾身永生不忘……” 她顿了顿,泪水又汹涌而出,“只盼您……再开一次恩,放我们一家出府吧……饶了我们吧……”
“混账话!”王妃轻斥一声,语气却非全然严厉,“出府?出到哪去?你如今是府里正经的姨娘,童童的生母!你也是个爽利人,究竟受了什么委屈,直说便是。王爷与我,难道是那等昏聩不明、不能主持公道的人么?佩兰,扶她起来坐着说话。”
佩兰再次上前。江明珠却似脱了力,又或执意不起,佩兰拉了两下竟没拉动。她抬起泪眼,哑声道:“佩兰姑娘省些力气吧……容我把话说完。若王妃听后肯垂怜相助,我……我再起来不迟。”
王妃见状,叹了口气,知道今夜怕是难以安枕了。她挥挥手,让人重新换了热茶上来。“罢了,你且说吧。”
江明珠又用力抹了把脸,似是竭力平复,才断断续续道:“我知道……我是个外头来的,出身不好,府里……府里许多人心里是瞧不起我的……”
“谁敢?!”王妃立刻截住她的话头,正色道,“你是王爷正经写了文书的姨娘,是主子!谁敢背后胡吣,我第一个不饶!”
江明珠却像是没听见这保证,自顾自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泪水无声淌着:“我怀着小郡主的时候,四爷……四爷可怜我,把我一家人都从太子府赎了出来,送到庄子上谋生。我……我满心都是感激,王爷和王妃的恩德,我下辈子都记得……” 她说到这里,捂住脸,肩头耸动,哭声压抑而破碎,“可是……可是庄子上的人……他们……”
王妃的心提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庄子上的人如何?”
“他们觉得……觉得我们家是靠着我才攀上了高枝,觉得我们没骨头,是靠着女人……” 江明珠抬起泪痕交错的脸,眼中尽是绝望与恐惧,“他们故意编排我二姐,污她的清白……我二姐争辩,他们就找茬打她……下死手地打啊!王妃,我爹娘弟弟都是本分胆小的小民,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欺负?今日打的是我二姐,明日是不是就要轮到他们?我们……我们实在受不住了!求王妃开恩,放我们一家出去,哪怕是讨饭,也好过提心吊胆,被人作践死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王妃听着,面色渐渐凝重。
她想起当初确认江明珠有孕时,自己进宫报喜,皇后娘娘便曾提点,要将这春杏家人的身契牢牢握在手中。她回府后立刻遣人去太子府打听赎买,得到的回禀却是:春杏一家早几日就被人赎出,连夜搬走,不知所踪。她还想使人探听,四爷身边的常顺便来了,明明白白告诉她:人已被王爷安置在京郊庄子,往后春杏家人之事,皆由王爷亲自安排,不劳王妃费心。
是否真是“可怜她、爱怜她”?这话无人敢明说,但四爷这番绕过她直接处理的强硬姿态,王妃心里是记得的。
此刻看着地上哭得几乎脱形的江明珠,王妃心中滋味复杂。她示意巧燕和疏影:“还不快扶你们主子起来!这么跪着哭,成什么样子。”
两人连忙上前,这回江明珠半推半就地被搀扶起来,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依旧低头啜泣。
王妃揉了揉额角,本想说你既带了墨月去,她自会依规矩处置。可瞧着江明珠这副凄惨模样,又想到她口中“污蔑清白”、“往死里打”的话语,终究将这话咽了回去。她点了疏影的名:“疏影,你来说。今日庄子上的事,究竟如何?你家主子怎么伤心至此?”
疏影悄悄瞥了一眼江明珠,见她只顾揉着通红的眼睛,并无示意,只得上前半步,福身恭敬回道:“回王妃的话,姨娘的二姐王小云,确是被几个男人打伤了头部。幸得小姚大夫及时用药施针,道是需静养些时日,应无大碍。”
“庄子里竟有如此歹人?”王妃沉声问。
“并非外来歹人,”疏影斟酌着字句,“是……是庄子里的男工。因王小云管事能力出众,得了褒奖,那些人便心生嫉恨,背后嚼舌,说她是用了……用了......腌臜手段,笼络了男人才坐稳管事之位。王小云管事与他们理论,他们理屈词穷,便恼羞成怒,动了手。”
腌臜, 形容环境或物品肮脏、杂乱,也可以引申为龌龊、恶心、不道德。
显然,这里的意思是后者。
“腌臜手段……”王妃低声重复,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一个女人,想在男人堆里立足已是不易,做出成绩更是难上加难。这其中的艰辛与可能遭遇的污蔑,她身处高位尚且时有体会,何况是底层一个毫无倚仗的女管事?那王小云她见过一面,确实利落能干。
“墨月如何处置的?”王妃问。
疏影道:“墨月姑娘查问清楚后,当众宣判:主犯二人,杖八十,面刺‘谣’字;从犯三人,杖六十,亦刺‘谣’字。所有刑罚分次执行,完毕后,罚往石场做苦役。庄头及其他管事监管不力,墨月姑娘说会一并禀明王爷发落。”
王妃微微颔首。墨月亲自处置,且用了如此重的刑罚,甚至刺面,可见事态严重,证据确凿。这已不仅仅是庄子内部男女的摩擦了。
“墨月既已代表王爷如此重罚,想必能震慑宵小,以儆效尤。”王妃语气缓和下来,对江明珠道,“此事最终如何定论,恐怕还需王爷知晓后裁夺。我虽为主母,也不好越俎代庖。不过你记住,你既是爷抬举的姨娘,便是这府里正经的主子。往后若再听到任何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或是有人敢轻慢你的家人,只管拿出主子的款来,该打便打,该罚便罚。若有不方便出手的,随时来回我。”
她顿了顿,看着江明珠依旧低垂抽噎的模样,又道:“你二姐是个能干的,我记着。那些乱嚼舌根、心思龌龊的,自有他们的处罚。你且宽心,先回去好好歇着,莫要再胡思乱想。‘放出府’这等混话,再也休提。”
说罢,吩咐人准备暖轿,务必妥妥当当将春杏姨娘送回云槿院,莫要着了风寒。
江明珠这才千恩万谢,用帕子捂着依旧泛红的眼睛,含着未尽的泪意,被巧燕和疏影小心搀扶着,退了出去。
屋外寒气凛冽,红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动。坐上暖轿,轿帘垂下的瞬间,江明珠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她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眼底的刺痛和红肿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但方才那番“哭诉”的效果,似乎……达到了。
接下来,就看这股风,会怎么吹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了。
墨月踩着夜色,慢慢踱回松涛院。小郡主在宫中伴驾,四爷便回了这处更为肃静宽敞的院落独居。
夜风料峭,吹得人里外生寒,腹中空空,再加上一脑门不知如何禀报才妥当的棘手官司,她只盼着脚下这条路,越长越好。
回想起来,那春杏姨娘自打入府不久,就敢为被欺负的巧燕动手反抗,她就不算是个老实人。只是后来她大多时候表现得温顺怯懦,连反抗也多是暗戳戳的迂回,便让人差点忘了她骨子里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今日庄子上一通“狂轰滥炸”,不管合不合规矩,墨月心里……竟隐隐觉得解气。
因为她太明白王小云的处境了。不,或许应该说,她太明白自己,以及所有试图在男人堆里凭本事挣得一席之地的女子,所共同面临的困境。
当年四爷挑了一批机灵的丫鬟悉心培养。有人去了外头当铺面管事,有人留在身边处理琐务,也有人心思活络,想着攀附主子一步登天。熬到现在还能站稳的,已不算多。伺候主子衣食起居,倒还算是“女人天生的活计”,像她这般掌管书房机要、处理外部事务、甚至在某些时候能替爷做几分决断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最初出门办事,受了多少轻慢白眼?没人信她是正经管事,都暗地里或明面上唤她“姨娘”。哪怕她冷着脸严正申明自己并非房里人,那些人也只是敷衍地“是是是”,心里怕仍当她是靠着别的手段上位。
她不知咬碎了多少银牙,咽下了多少屈辱,才凭着一桩桩办得漂亮利落的事,勉强站稳。
可即便如此,仍有男人用那种“为你好”的口吻劝她:“姑娘何必如此辛苦?你年轻貌美,在爷跟前撒个娇,讨个名分,自有享不完的福,何苦自己在外头风里雨里地拼?”
何必?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青云梯,却不是她墨月想要的。她要的是站着,凭自己的头脑和手腕,坐稳这管事之位,而不是躺着。
那些劝她“躺着”的男人,自己怕不是早将“躺着上位”的路径在脑子里演练了千百遍。若四爷真点头,那些人只怕恨不得立刻将自己洗剥干净送上去,到那时,某些地方怕是比被二踢脚炸过还要松垮。
思绪翻腾间,已到了松涛院门口。屋内透出的暖黄灯光和融融热气,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晚星见她回来,立刻迎上,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怎么这么晚?可用过饭了?”
墨月接过茶杯,捧在手心,一股暖意顺着手臂蔓延。她轻啜一口,满口茶香,稍缓了心神,才道:“庄子上的事有些棘手,耽搁了。爷现在可得空?”
晚星又转身端来一小碟点心:“爷今晚有应酬,出府吃酒去了,尚未回来。可是有要紧事禀报?”
墨月心头微微一松,竟有种逃过一劫的庆幸:“如此……甚好。我正愁不知该如何向爷开口。”
晚星点亮了桌案旁另一盏灯,闻言奇道:“还有能让你犯难、不知如何开口的事?” 灯火映亮她清秀的脸庞。
是啊,还有能让墨月犯难的事。她不禁自嘲地想,那些男人最终“认可”她的能力,真的是因为她本身么?或许最初,只是因为他们相信四爷的眼光和手腕——四爷有本事,所以他调教出来的人,自然也该有本事。他们是先信了四爷,而后才“看见”了她墨月的能耐。
定了定神,墨月将今日庄子上发生的事,从王小云受伤、江姨娘如何“和谈”、如何爆发、如何“炮轰”院落,到最后自己如何处置,原原本本、不加掩饰地讲述了一遍。
晚星先是惊得“哎哟”一声:“这春杏姨娘,胆子也太大了!这等凶险之物怎可私藏携带?万一不慎伤了爷可怎么好!” 她当即唤来一个小丫头,低声吩咐,“去云槿院传话,就说为安全计,将春杏姨娘院里所有的烟花炮仗,悉数查收,不得私留。”
墨月张了张嘴,想说这怕是没什么用。以那位的性子,真把她逼急了,不管用什么法子,她总有手段报复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晚星掌管四爷起居,首要便是保障安全,此举无可厚非。
晚星吩咐完毕,回转来坐下,眉头微蹙:“依你看,这事怎么处理呢……爷这回能容得下春杏姨娘这般胡闹吗?”
墨月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爷的心思,哪是我能揣度明白的。不过,庄子肯定是要好生整顿一番了。王小云鼓捣出那印字刻字的瓜果,给府里赚了多少实惠,连贡上去皇后娘娘都赞喜庆。这群蠢材,竟因嫉妒私心,敢坏爷的正事,爷知晓了,怕是不能轻饶。”
晚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忽然,她一把抓住墨月的手腕,正色道:“诶,说到这个,我看你也该练练强身健体的功夫了。你常年与那些外男打交道,虽说身边总跟着人,也难免有独处或落单的时候。万一……万一真有那起子昏了头的起了歹意,你也能像春杏姨娘今日这般,好歹有搏一搏、护住自己的能耐。”
墨月闻言一怔,随即苦笑:“你说的是。他们如今多半是畏惧爷的威势,不敢妄动。可若真有那利令智昏、或者觉得能拿捏住我的……也保不齐。是该防着些。”
“小厨房可还有饭菜?我胡乱吃一口,便得将今日之事写成文书,等爷回来呈阅。” 墨月揉了揉空瘪的胃部。
“自然是有的,一直温着呢。再给你熬碗红糖姜水,驱驱寒,也压压惊。” 晚星说着便起身去安排。
墨月点了点头,独自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研好墨,却一时不知从何落笔。今日种种,硝烟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春杏姨娘那豁出去的身影,王小云苍白却平静的脸,庄头闪烁的眼神,围观庄户的恐惧与沉默……还有自己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近乎共鸣的激荡。
她提笔落墨,审慎思虑,斟酌用词,掂量轻重,煞费心血才将今日之事写完,只待四爷回来之后裁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