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云槿院,江明珠稀里哗啦洗了个热水澡,仿佛要将一身的寒气、硝烟味和紧绷的情绪都冲刷干净。又囫囵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白菜肉丝面,便一头栽进被褥里,蒙头大睡。
疏影端了空碗送去小厨房,巧燕则守在江明珠床边,半步不敢离开。
豆儿接过碗,又将另一碗一直温着的面递给疏影。疏影几口扒拉干净,便要起身去唤巧燕来吃饭。
豆儿连忙拉住她,压低声音问:“今日到底怎么了?怎么这般晚才回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疏影摇摇头,脸上余悸未消:“三言两语说不清。等姨娘睡熟了,把人叫齐了一块儿说吧。”
再三确认江明珠呼吸均匀,已然沉睡,几个人才聚在外间。疏影将白日里庄子上的事,从王小云受伤到江姨娘如何“谈判”,如何爆发,如何“炮轰”,以及墨月的处置,原原本本、压低声音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脸色发白,心惊肉跳。
豆儿尤其后怕,绞着手道:“都怪我……没看住,竟让姨娘把那要命的东西带在身上了……”
疏影最年长,定了定神,安慰道:“不干你的事。姨娘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心思又深。今日不装炮仗,也必会有别的法子。”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往后咱们得更精心些,自己也得多锻炼,身子骨强健了,不管是拦着姨娘,还是……万一真有事,能帮上姨娘,都算有用。”
几人连忙小声应“是”。
疏影又缓了语气,轻声道:“姨娘待我们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万不能因为今日这点……惊吓,就生出旁的心思来。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等人散了,巧燕铺着被褥,还是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疏影看她一眼:“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巧燕手上动作不停,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姨娘这个性子,看着不管不顾,是挺让人头疼的。可我……是实实在在受过姨娘恩惠的。当年顺子发疯打人,要不是姨娘从屋里冲出来救我,我可能……真就被打死了。”
疏影默然片刻,也轻叹一声:“睡吧。且看明日,主子们怎么个说法。”
江明珠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口干舌燥,先灌了两大杯温水。巧燕伺候她穿衣洗漱后,又照例在屋里活动了一番手脚。
她心里其实有些纳闷。昨日那般作天作地,先炸了庄子,又去王妃跟前哭求“放一条生路”,闹出这般动静,居然到现在还没雷霆降临?她还以为半夜就会被拎起来跪着挨罚呢。
等到午膳时分,四爷过来了。
江明珠自己理亏,忙吩咐小厨房:“快,做几道爷爱吃的菜。”
四爷却摆摆手,面色有些倦怠,揉了揉额角:“不必麻烦,做几样清爽小菜即可。昨夜饮多了酒,头痛。”
呵呵,头痛。江明珠垂着眼,心里嘀咕,谁知道是酒喝多了头痛,还是被她气的头痛。
疏影机灵,先奉上一盅冻梨汁给四爷解酒,又上了一壶清火的菊花茶。
江明珠格外殷勤,亲自给四爷斟茶,又仔细剥了一小碟花生仁,推到他手边。
四爷捻起几粒花生仁,慢慢吃了,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她:“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江明珠立刻扬起一个堪称完美的、带着讨好与信赖的笑容:“爷办案最是公允,明察秋毫,犹如包青天再世。妾身……自然是一切听凭爷做主,相信爷定会还我二姐一个公道。”
四爷看着她那笑容,没说话,只将手里一颗花生仁捏成两半,拈起一半,直接塞进了她还在微笑的嘴里。
“胆子是越发大了。”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无法无天。”
江明珠赶紧将嘴里的花生仁嚼两下咽了,笑容不变,认错认得飞快:“是,妾身知错。”
“既知错,”四爷换了个更闲适的姿势,目光却依旧锁着她,“为何不肯好好商量,直接便动手了?”
江明珠不敢再在炕桌对面坐着了,老老实实站起身,走到下首,双手规规矩矩交握在身前,一副任凭发落的恭顺模样,声音也低了下去:“回爷的话……我二姐比我还能说会道呢,都说不过他们。妾身嘴更笨了……况且他们好几个人,妾身就算多长一张嘴,也说不过呀。”
四爷看着她这副“老实”样子,挑了挑眉:“你同王妃,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明珠扭捏了一下,抬眼飞快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声音更小了,带着点委屈:“难道……不是么?庄子里的人,不就是欺负我们是外来户,没根基么?若真将我们看作是爷的人,谁敢这样欺负?”
四爷沉默了片刻,没接这话,只道:“传饭吧。”
一顿饭吃得安静。四爷胃口似乎不佳,只略动了几筷子清爽的菜。用完饭,他连惯常的午觉也没在云槿院歇,直接起身出去了。
江明珠一直恭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直起腰,轻轻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回到桌边,看着还剩不少的饭菜,竟觉得又有些饿了,索性自己添了满满一碗饭,就着菜,慢慢吃起来。
二姐这事,说到底,或许真就是最简单的嫉恨——一群男人看不惯一个女人干得比他们好,压了他们一头,便用最下作的方式编排、羞辱,说不过就动手。对这种嘴贱的人,讲道理也没用,还不如痛痛快快的炸他们一顿解恨。
至于回来跟王妃哭诉的那套“被欺负、瞧不起”的说辞,则是出于另一层更深的考量。
庄子上的管事如何惩罚、人员如何调动,她一个姨娘伸手去管,便是越界。但若说成是“自家人被外人欺负、瞧不起”,这就成了“家事”。家事,主母便能过问,王爷也更可能从“维护自己人”的角度去处理。
更重要的是,她在试探,也在提醒。
四爷从未真正将她视为“自己人”。太子府出身的烙印,如同一根刺,横亘其间。无论她是作为太子羞辱他的工具,还是可能埋下的奸细,都让四爷无法全然放心。
即便她生了萧沐霖,萧沐霖已经这么大了,她才等到那一纸抬举的文书写定,从法律意义上摆脱了“奴籍”。此前的涨月例、添人手、改称呼,都是虚的,唯有那一纸文书,才让她从“奴才”变成了“良民”。
她的家人亦是如此。同是太子府出身,同样被四爷圈在庄子里,明为安置,实为监控与防备。二姐凭自己的本事挣了个管事,若四爷依旧因出身而防备、压制,那二姐的下场,恐怕会同她一样,被圈禁在方寸之地,仅作为“有用”的物件被榨取价值。
还有外甥宝山……弟弟的腿已经已经被四爷废了,宝山的将来还有无限可能。若是外甥也被废掉,那她可就要好好想一想了。
此次一搏,只盼着把二姐上升的阻碍全部打掉,给她铺一条坦途大道。至于四爷会如何想,是否会因此更忌惮或更……另眼相看,那是后话了。
这一回,江明珠可不敢像上回打了四爷后那般没事人一样了。她私下使人分别往王妃和墨月处小心打听了一番。
反馈回来的消息是:庄子上那群人,转头便被处置了。用的罪名倒不是什么“男女对立”、“欺压外来户”这类容易引发口舌是非的由头,而是更严重、更无可辩驳的一条——对四爷不忠。
理由是:王小云管事有才干,对四爷的产业有用,却遭人恶意诬陷殴打,此举损害了四爷的事业与用人威信。四爷用人,向来不拘男女,一视同仁,唯才是举。因此,胆敢破坏此规、损害四爷利益者,必严惩不贷。
这套说辞,冠冕堂皇,站在了维护主子权威与利益的制高点上,任谁都挑不出错。
江明珠自己也被罚了,理由是“行事鲁莽,有失体统”,罚扣三个月月例。
她听完,心里反而美滋滋的,面上规规矩矩、诚惶诚恐地谢了恩。回到自己屋里,才对着空气无声地撇了撇嘴,暗骂一句:冠冕堂皇,兽面人心。骂归骂,她心里却明白,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四爷用他的方式,“认领”了这场风波,并给出了一个足以震慑四方、也能让她二姐日后在庄子里挺直腰杆的说法。
这回,我可是实打实递了两个把柄到你手里了——爱财、爱家人。她心想,拿了我的把柄,总该稍微放心些,往后……可别再起别的幺蛾子了。
她又特意请小姚大夫去庄子上为二姐复诊了一回。回禀说恢复得极好,只需继续静养,便可无虞。至此,江明珠心头一块大石,才算真正落了地。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正是看花灯、赏大戏的热闹时候。王府女眷们相约,欢欢喜喜地去王妃的铺子,看刘秋萍主演的新戏。
寻常戏班年节里唱的多是脍炙人口的吉祥戏、才子佳人爱情戏、或是热闹欢腾的武戏。王妃这铺子却不同,除了戏班子自己排演的几出应景热闹戏码,王妃还特意让织女和刘秋萍,排演了一出新戏。
戏楼里早已挤满了人,都是听闻新戏前来捧场的。王妃一行人上了二楼专设的雅间,左右相邻的包厢也都坐满了宾客,不乏认出王妃身份、隔空行礼寒暄的,王妃皆含笑应了,气氛融洽。
刚落座不久,只听得台下“哐、哐、哐”三声清脆的锣响,满场渐静。
大幕缓缓拉开一半。台上,织女穿着一身喜气洋洋的新年吉服,面若桃花,步履轻盈,未语先笑:“今儿可是个好日子!过年发了厚厚月钱,包大人又赏了过年红包,我现在呀,也是个小富婆啦!” 她得意地转了个圈,眼波流转间,忽然瞥向舞台另一侧,故作惊讶地“哟”了一声:“瞧瞧,这是哪位?”
另一半大幕应声拉开。
只见舞台另一侧,摆着一张方桌,桌后静静坐着一人。那人头戴一顶极长的白色幂篱,纱幕直垂至地,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唯幂篱正面,以金墨写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赌神。
织女掩口轻笑,语带嘲讽:“嗬!好大的口气!一个人也敢称‘神’?今日本姑娘兴致好,倒要会你一会!”
那“赌神”并不答话,幂篱微动,只伸出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副簇新的纸牌。
织女走上前,拿起纸牌看了看,眼珠一转:“那就玩个最简单的。我……随意选一张牌,你若能在这洗乱了的牌里,将它准确找出来,便算你赢。如何?”
“赌神”只是微微颔首,随即,手指做了个捻动的手势——要赌注。
织女嗤笑,掏出一锭亮闪闪的银子,“啪”地拍在桌上:“喏!赢了是你的!” 她随即当真随意抽出一张牌,高举着,绕台半周,让前几排的观众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背对着放回整副牌中。
“赌神”依旧沉默,只伸手取过那副牌。那双戴着黑手套的手甫一动作,纸牌便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生命!切牌、拉牌、开扇、弹射……纸牌如灵动的花朵绽放,又似银蛇穿梭缠绕,令人眼花缭乱,台下已是一片惊叹。
一番令人目眩神迷的操作后,“赌神”将牌“唰”地合拢,置于桌上,随即伸手指向最上面那张牌。
织女满脸不信,口中嘲弄:“装神弄鬼!若是这张,我把银子生吞了!” 她一把掀开那张牌,目光触及牌面的刹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赫然正是她方才选中的那张!
她将牌亮给台下,又是一片哗然与喝彩。
织女不服,咬咬牙:“再来!定是你运气好!” 如是再三。她换了新牌,换了选牌方式,甚至让台下观众上台抽牌,可无论怎样,“赌神”总能准确无误地找出那张牌。纸牌在那双有魔力的手中,仿佛温顺的宠物,任由驱使。
织女赌红了眼,下的注越来越大,从银子到首饰,最后一把,竟将自己都押了上去,还强撑着说:“我乃天上仙女,你能奈我何?”
一直沉默的“赌神”,此时终于有了动作。只见她缓缓抬起手,掀开了那顶长长的幂篱。
幂篱之下,并非人脸,而是一张画得狰狞可怖、张开到极致的血盆大口!
“啊——!” 织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那“大口”猛地向前一扑,似有黑风卷过,将织女整个“吞”了进去!舞台上光影骤暗。
“啊——!” 台下不少女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失声惊叫。
大幕迅速合拢。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片刻后,一条长长的白色布幔从台顶垂下,上面用浓墨写着一行遒劲的大字:
久赌神仙输,常赌必倾家。
戏楼内,静默之后,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