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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元宵节

作者:苟花花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5:05:32
第177章 元宵节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京城取消宵禁,特许百姓通宵达旦,纵情游乐。

长街之上,各家商铺檐下门前,无不悬挂起各式精巧花灯,绢的、纸的、琉璃的,绘着山水人物、花鸟鱼虫,明晃晃一片,将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灯下垂着彩纸,写着灯谜,引来不少文人百姓驻足猜谜,笑语喧哗。

街上女眷亦不少。这元宵佳节,是一年中少数几回女子能名正言顺、结伴出门游玩的节日。只见钗环鬓影,衣香缭绕,以往需戴面纱帷帽遮掩容颜,如今有了那轻便的口罩,便大多只以口罩覆面,一双双妙目流转于流光溢彩之间,平添几分自在。

今年不知四爷是开了什么窍,亦或是兴致忽来,竟在晚膳后发话,要带她们一众女眷出门观灯。虽觉着这位爷行事偶尔颇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但能出门总是喜事,众人无不欢欢喜喜,悉心打扮了,跟着主子出了王府。

王爷与王妃并肩行在前头,江明珠她们几个稍落后几步,如同跟着母鸭的一串小鸭,迤逦而行。至于说担心被登徒子调戏,那倒大可不必。这般阵仗出门,前后左右皆有精悍护卫随行,更有丫鬟婆子簇拥在侧,等闲人莫说近身,便是想挤到跟前瞧个真切都颇费气力。

路上也偶遇与四爷相熟的同僚或官眷,王爷王妃便停下脚步,与对方含笑交谈几句。火树银花之下,只见一对璧人,男的身姿挺拔,气度沉凝,女的端庄温婉,言笑晏晏,确是赏心悦目。江明珠几个在后头瞧着,也识趣地落后几步,不去打扰。

路旁有店家挂出的灯谜格外精巧,她们便凑在一处,仰着头细看猜度。江明珠于这上头实在没什么天赋,充其量也就能猜猜“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个白胖子”这类童谣水准的,稍绕些弯子便一头雾水。连着看了几张彩纸,都茫然无解。

倒是李侧妃沉吟片刻,猜中了一张,得了一盏小巧玲珑的莲花灯作为彩头,提在手里,莹莹光华映着笑脸,煞是好看。

江明珠看着那灯,忽地想起上辈子老家的习俗:正月十五夜里,孩子们常寻了空酒盒,用针细细扎出福字或花鸟的形状,里面插上短短一截蜡烛,做成简易的灯笼,提着去村外走一圈,称为“丢百病”。到了她表妹小时候,又开始流行做小桔灯,剥开橘肉,留下完整的橘皮,里面放上小蜡烛,昏黄温暖的光从橘皮孔洞中透出来,别有一番趣味。

正出神间,后方传来一阵喧天的吹打声,锣鼓铙钹,热闹非凡。人群如潮水般向街道两旁避让,只见一条金鳞闪烁、蜿蜒起伏的龙灯队伍,摇头摆尾,迤逦而来。灯影晃动,人声鼎沸。

江明珠随着人流退到一旁,抬眼望去,恰看见前方不远处,四爷正极为自然地伸出手臂,虚虚拢在王妃身侧,将她护着往人少些的地方带了带,避开那汹涌的人潮与可能飞溅的火星。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暗叹:四爷真是好命,坐拥这么一群……至少表面看来都挺省心、甚至各有“用处”的女人。念头一转,又带点自嘲与叛逆地想:应该说,这世道能名正言顺“娶老婆”的,大抵都是好命的。我要是能“娶”,我也要娶好几个,贤惠的管后院,漂亮的看着养眼,有才的还能帮着赚钱……啧。

皓月当空,清辉洒落,与地面上那连绵不绝的火树银花交相辉映。龙灯游走,人影憧憧,笑语欢声汇成一片,在这清冷的初春夜里,蒸腾出某种虚幻而热烈的、近乎“盛世”的繁华气象。

江明珠抬起头,望着天际那轮浑圆皎洁的明月,倒是想起来自己还会两首反诗。

所谓“反诗”,总要喊得响亮,喊出去要能一呼百应、一呼万应才好。那些有名的,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还有“我花开后百花杀”……听着便觉气魄惊人,有种掀翻一切的决绝。

而江明珠此刻想到的这两句,相比之下就有些……不够“震撼”,甚至带了点文绉绉的委屈与讥诮。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就这,也能被定为“反诗”?可见若真有人存心找茬,鸡蛋里永远能挑出骨头来。

逛了约莫一个时辰,腿脚有些酸乏,一行人便就近去了王妃名下的一座茶楼歇脚。上了二楼雅间,坐下饮茶润喉。王爷与王妃将她们安顿好,略坐了坐,便又起身,相携着继续往更热闹处逛去了——他们自有他们的去处。

剩下几人乐得自在,喝了茶,用了些精巧茶点,就倚在敞开的窗边,继续赏看楼下街市的璀璨灯火与往来人流。她们本意是来看灯的,可不是去当那碍眼的“电灯泡”的。等歇够了,她们自可结伴再逛,岂不更惬意?

如今粉笔的应用已十分成熟。王爷王妃名下的铺子,惯用拼接起来的巨大木板作画板,以各色粉笔绘制应景的巨幅画作,宣传节庆、促销。这画画材价廉,绘制迅捷,能紧跟潮流,极受商户青睐。此刻茶楼对面,便有一幅描绘元宵盛景的粉笔画,在灯下斑斓夺目。

正就着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聊着,忽然,隔壁雅间隐隐传来话语声,提到了“宁郡王妃”。

茶楼雅间隔音本是不错的,问题在于——为了赏灯,各间都是屋里点着炭盆子开着窗户。声音便顺着这敞开的窗口,毫无阻碍地飘了过来。再者,谁又能料到,正主儿就在隔壁坐着呢?

屋内说笑声顿时一静。李侧妃放下茶盏,江明珠也抬起了眼。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只听隔壁一个娇蛮清脆的女声道:“……那宁郡王妃,也太自甘下贱了些!写那些个什么‘戏文’,讲的尽是些市井俚俗、柴米油盐,哪还有半分高门贵妇该有的清雅?文人的风骨体统,怕是都丢尽了!我们这样的人家,谁做得出来这等事?”

旁边有丫鬟细声附和了几句。

那声音又道:“竟还要亲自操持售卖,哎哟哟,沾上一身铜臭气!我若是宁郡王,早便休了她!真是丢死个人!” 说罢,与丫鬟嘻嘻笑了两声,语气越发刻薄,“自己生不出便罢了,还要去抱个奴才秧子生的养在名下。哼,龙生龙,凤生凤,那奴才生的……”

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哐当”一声,她们这边的雅间门已被猛地推开。李侧妃沉着一张脸,几步便跨了过去。

紧接着,便是清脆响亮至极的“啪”一声!

是手掌结实扇在皮肉上的声音。

随即,李侧妃冷冽的声音清晰传来:“哪来的疯狗,在此狂吠?!”

江明珠与刘秋萍、杨清荷紧随其后。

隔壁间,只见一个穿着富丽、年岁不大的娇小姐正捂着脸,满脸的惊怒与不敢置信。她身旁的丫鬟婆子也吓呆了。

李侧妃打了主子,她们这些同来的人,自然不能闲着。无需吩咐,随行的婆子丫鬟已上前,利落地按住那小姐带来的下人,一人赏了一个结实的耳光,下手干脆,毫不含糊。

那娇小姐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指着李侧妃,又惊又怒,嗓音尖利:“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当街行凶!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李侧妃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是谁?有什么要紧!”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威压:

“要紧的是,你胆敢在此妄议宁郡王府,污蔑王妃清誉!”

她目光如刀,刮过那女子瞬间惨白的脸。

“更要紧的是——你竟敢出言侮辱小郡主!” 李侧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护卫幼崽般的凛然,“小郡主此刻正在宫中,承欢于皇上皇后膝下,岂容你这等无知蠢妇随意折辱?!”

皇宫内,暖阁里炭火烧得旺,熏得人昏昏欲睡。萧沐霖正坐在皇帝膝上,摆弄一个精巧的玉环,忽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两个小喷嚏,声音不大,却把她自己都惊得一缩。

“哎哟,” 皇帝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取了柔软干净的帕子,轻轻给她擦拭鼻尖,动作熟练又轻柔,“这是谁在背地里念叨我们童童啊?告诉爷爷,爷爷骂他去!”

萧沐霖抽了抽小鼻子,大概是觉得坐着不舒服了,开始晃动两条裹在锦缎裤腿里的小胖腿。皇帝一看就明白——这小祖宗又想下地“走”了。

当然,她还不是真的会走。自打年前在府里那一摔之后,这孩子似乎对独立行走多了点阴影,更愿意爬,或者扶着东西挪。她不知怎的,竟研究出这么个“损招”——紧紧抱住大人的腿,把自己当成个小挂件,借着大人的移动来“走路”。这法子要求被抱腿的人步伐必须稳而小,稍快些或步子迈大了,她这小身子便会被带得东倒西歪,甚至直接带翻。

皇帝依着她,将她小心放到地上。萧沐霖果然熟门熟路,一把抱住皇爷爷的龙腿,仰起小脸,嘴里“啊、啊”地示意。皇帝便配合着她那蜗牛般的速度,慢慢往前挪。

走了没几步,萧沐霖便被远处璀璨的灯火吸引了。她松开一只小手,奋力向上指着,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嗯嗯”声,小脑袋使劲往后仰,想看得更清楚些。皇帝眼疾手快,另一只手轻轻拎住她后脖领子的衣裳,免得她仰头太猛,重心不稳摔个屁股墩儿。

元宵佳节,宫中自然要摆“鳌山灯”。那灯有宫室般大小,骨架巍峨,其上绘满琼楼玉宇、仙娥神将,内里密布灯烛,一旦点燃,光华万丈,绚丽非凡,堪称灯中之王。

萧沐霖被抱到鳌山灯前,那庞大的灯体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她努力仰头,小脖子都快折断了,也看不到灯顶。她不甘心,还想再仰,身子一晃,皇帝赶紧将她稳稳抱回怀里。

“想看哪个?爷爷指给你看。” 皇帝抱着她,耐心地一样样指认灯上的人物故事。萧沐霖哪里听得懂,只觉得花花绿绿,光影变幻,好看极了,只会张着小嘴“哇、哇”地赞叹,用力拍着小手,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宫中赏灯,各宫主位都要献上一盏精心制作的宫灯,这既是体面,也是在御前露脸争巧的好机会。除了皇后娘娘地位超然,无需以此争辉,乐得将表现机会让予旁人,还能博个宽和大度的美名,其余各宫无不卯足了劲,务求精巧新奇,博君王一顾。皇帝抱着萧沐霖,一盏盏灯看过去,随口点评,萧沐霖便跟着咿咿呀呀。

一盏盏看过去,百蝶穿花灯、走马宫灯、琉璃屏风灯……各具巧思,美不胜收。唯独走到仪妃宫所献的灯前,却见只是一盏最寻常不过的六角宫灯,样式古朴,并无额外装饰,在众多争奇斗艳的灯盏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仪妃仍在“奉命静养”,这灯想必也只是底下宫人循例置办,不敢逾矩,亦不愿多费心思。

皇帝目光掠过,并未停留,正欲抱着萧沐霖去看下一盏。

不料,怀里的萧沐霖却忽然扭动起来,伸出小手指,固执地指向那盏毫不起眼的六角宫灯,“啊啊”地叫着,非要皇爷爷看。

皇帝有些意外,给她掖了掖颈间的兔毛围巾,笑道:“这么多好看的,童童怎么偏看中这盏了?咱们去看那个会转的走马灯,好不好?” 说着便要移步。

萧沐霖却不依,两只小手捧住皇帝的脸,努力把他的头转向那盏灯的方向,嘴里催促般地“啊!啊!”

皇帝心中微微一动,莫不是这孩子与她亲祖母之间,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他顺着萧沐霖所指,仔细看去。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最是眼尖心细,见状忙躬身上前,眯着眼瞧了瞧那灯,随即“哟”了一声,低声道:“皇上,这灯……靠下方的绢纱上,似乎破了个小洞,许是搬运时不小心勾破了。小郡主眼力真是好,这么小的破绽都瞧见了。”

说着,便命小太监将那盏灯小心摘了下来,双手捧到皇帝近前,请圣目御览。

萧沐霖在皇帝怀里,立刻又伸出小手指,精准地戳向那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破洞处,表情认真,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发现。

皇帝这下真乐了,抱着孙女颠了颠,朗声笑道:“好!好!我们童童真是火眼金睛!这么个小窟窿都逃不过你的眼睛,爷爷的小乖乖,是个千里眼!”

萧沐霖听懂了夸奖,这才心满意足,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皇帝笑着,目光却从那破洞上移开,扫过灯身,语气随意地吩咐道:“既是破损了,便撤下去吧。节日里灯火多,仔细走了水,反为不美。”

大太监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让人撤换。” 那盏过于“朴素”又偏偏破了相的宫灯,很快便被无声无息地撤了下去,换上了一盏完好的备用宫灯,仿佛从未出现在这片璀璨辉煌之中。

灯火依旧璀璨,鳌山灯下,皇帝抱着孙女继续赏玩,仿佛方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那盏被撤下的、带有破洞的普通宫灯,如同它那仍在“静养”的主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湮没在了宫苑辉煌的灯火与节日的喧闹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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