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似乎当真会传染。
江明珠自己也没料到,平日里瞧着文静娴雅的李侧妃,竟会像她一般,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但此刻既已撕破脸动了手,便绝不能在气势上先矮一截。说什么“算了”、“误会”之类软和话,那是给自己人泄气。江明珠别的或许不擅长,但“附和己方、一致对外”这点,她可太会了。
那娇小姐捂着脸,最初的震惊过去,羞愤与骄横一齐涌上,指着李侧妃尖声道:“我祖父乃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你……你们有几个胆子,敢如此对我?!”
翰林院掌院学士,确是清贵无匹,天下文官领袖,甚至也曾给皇帝讲过课,地位尊崇。可即便今日说那番混账话的是她祖父本人,被江明珠她们听见了,照样要上前理论一番。王妃待她们如何,各人心里有杆秤。受了恩惠庇护却不知维护,与那忘恩负义的牲畜何异?
李侧妃非但没被这身份吓住,反而顺着她的话,轻轻“哦?”了一声,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讥诮:“是吗?令祖父自是德高望重。只是……为何孙女如此……不堪?”
江明珠立刻在一旁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就是。”
“你胡说什么?!不许你诬蔑我祖父!” 娇小姐气得跺脚。
李侧妃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他是他,你是你。你今日言行无状,丢尽他的脸面,还敢怨旁人说道?”
江明珠再次点头,语气激动地附和:“就是。”
“你们……你们……” 娇小姐被堵得哑口无言,又见自家带来的丫鬟婆子缩在一旁,不敢上前,更是怒极攻心,冲着下人喝道:“都是死人吗?!还不把这几个人给我打出去!”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脚下却像生了根。先敬罗衣后敬人,眼前这几位夫人,穿戴气度皆是不凡,出手又如此果决狠辣,且敢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打官家小姐,来历恐怕比自家小姐只高不低,背景定然深不可测。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哪敢真对这样的贵人动手?
娇小姐见自己人畏缩不前,更是怒极攻心,失了理智,竟抄起桌上一个还剩半杯茶的瓷盏,劈头就朝李侧妃砸去!
江明珠眼神一凛,上前半步,一抬手,稳稳攥住了对方扬起的手腕。那茶盏晃了晃,几滴残茶溅出,终究没能脱手。
“小姑娘家家的,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江明珠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故作的和缓,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这杯茶,你留着润润嗓子,去去口臭,岂不正好?”
“你……你……” 娇小姐手腕被攥得生疼,又被这话气得眼前发黑,眼圈瞬间通红,嘴唇哆嗦着,“你”了半天,竟噎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这下双方主子有了直接肢体接触,两边随侍的下人再不敢旁观,慌忙一拥而上,试图将两人分开。江明珠这边的人自然也不是摆设,立刻上前阻拦拉扯。一时间,雅间内推推搡搡,低声呵斥,乱作一团。
正纠缠不清之际,就听见王妃身边的佩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侧妃,姨娘,可是……受了欺负?”
这声音如同定身咒,让屋内所有人动作齐齐一僵。
众人齐齐转头朝门口望去,只见宁郡王妃吴明雅,衣袂飘飘,端庄贵气,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雅间门口,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一片狼藉与神色各异的众人。刚才发声的佩兰在她身侧安静侍立。
江明珠、李侧妃等人连忙收手,退开两步,躬身行礼:“王妃。”
那娇小姐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不好的预感如冰水兜头浇下。
王妃并未立刻进来,只站在门口,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对江明珠她们道:“四爷不是常说么,出门在外,不可仗势欺人。”她目光落在李侧妃和江明珠身上,轻轻摇头:“即便是在咱们自家的茶楼里……也不能欺负人啊。”
这话说得轻巧,落在对面主仆耳中,却不啻惊雷。
“自家茶楼”……娇小姐与她的丫鬟婆子们脸色顿时精彩纷呈,惊惶失措地纷纷福身行礼,声音发颤:“给宁郡王妃请安……”
王妃笑了笑,虚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她看向那脸色煞白的女郎,语气关切,“都是我平日里疏于管教,家里这几个,都被惯坏了,性子直,说话冲。姑娘没受什么委屈吧?”
那娇小姐此刻哪里还敢说半分委屈?咬紧了嘴唇,强忍着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和脸上火辣辣的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道:“没……没什么,只是些许误会……累王妃费心了。”
王妃听了,也不深究,只微微颔首,笑道:“如此便好。” 她不再看那娇小姐,转向江明珠几人,伸出手招了招,“外头焰火就快放了,爷还在等着一同观赏,莫要让他久等。”
这便是要走了。
然而,平白挨了骂,又非哑巴,哪能真就这般轻轻揭过?是非黑白,总要在能主事的人面前分说清楚,免得日后被人颠倒黑白,免得被“岁月史书”糊弄过去,成了无理取闹的一方。
江明珠跟在王妃身后,经过那女郎身边时,脚步微顿,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微笑,声音轻快:
“是呢,说人坏话的小姐——元宵节快乐啊。”
其实,她本可以说得更恶毒、更戳心窝子一些。但转念一想,对方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在这样的时代与环境里,若言语太过酷烈,逼得太过,保不齐就真害了一条性命。江明珠到底……心还没硬到那般地步,终究没把那通往绝路的最后一脚踹实。
那娇小姐闻言,脸上青白交加,羞愤欲死,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然而,这份难堪与屈辱,在她们一行人走出雅间,迎面遇上寻过来的四爷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四爷见她们聚在此处迟迟不动,以为遇到了什么棘手麻烦,信步走来,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事?”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众人,也掠过了那位在最后、眼圈通红、泫然欲泣的娇小姐。
就在这一刹那,那少女原本惨白泛青的脸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娇艳的、桃花般的粉色。
少女的脸红,确实胜过世间万千笨拙的情话。
一个女人,为何会无缘无故、满怀恶意地去诋毁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答案往往俗套得令人乏味——因为她看上了对方的丈夫。
若在一夫一妻的现代,这心思是要被放在道德审判台上受人批判的。可放在眼下这世道,一个郡王,按制可有一位正妃、三位侧妃,至于姨娘、通房这等不算在正式名额里的,更是没有定数。若他日晋封亲王,侧妃之位还能再多一个。
多个女人钟情于同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并争相想要嫁给他,非但不稀奇,甚至若争抢得厉害,还能算作是这男子魅力非凡、地位尊荣的一桩“美谈”。一群女子为一个丈夫争风吃醋、各显神通,在某些人看来,或许还能算作一桩风流美谈。
方才雅间里那一幕,在场的都不是瞎子,那娇小姐骤然飞红的脸颊、闪烁羞怯又带着仰慕的眼神,已将她的心思泄露无遗。此刻簇拥着四爷往最佳的观焰火处走去,各人心思却已不同。
一行人簇拥着四爷来到茶楼外视野开阔处,等待着即将开始的焰火。
李侧妃觑着个空档,极快地贴近王妃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将方才那女郎的身份、以及她口中那些不堪的言辞,简略却清晰地禀报了一番。
王妃吴明雅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淡笑,望着前方流光溢彩的街市,只那握着暖手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听完,她只轻轻“嗯”了一声,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她大概能猜到那女郎为何会对四爷生出倾慕之心了。四爷前番研制的“拼音”一事,在朝野文人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与翰林院诸位学士更是多有探讨往来。
他年轻有为,地位尊崇,又做出这般看似“奇技淫巧”、实则于文教有深远影响的实事,自然引得一干清流文臣另眼相看,其中赞赏有加者不在少数。出身尊贵,能力卓著,洁身自好,兼之相貌气度不凡……落在情窦初开的世家贵女眼中耳中,确是一等一的良婿人选。
少女怀春,本无可厚非。
然而,她对王妃本人操持“贱业”、编写“俗戏”的鄙薄,以及对萧沐霖出身的恶毒攻讦,却实实在在地触到了王妃的逆鳞。
王妃所主导的戏剧表演与商品售卖,其间分寸,她拿捏得极为谨慎。对外口径,这戏本就是为了招揽铺子生意、推广毛线等物而编排的“活招牌”,本质是经商手段。戏文内容更是完全虚构,家长里短,精怪传奇,与现实无涉。你若指责她与民争利、不务正业,她大可反驳不过是经营铺子、附赠些娱宾节目,旁人技艺不如,何来罪过?
至于对萧沐霖……王妃的眼神冷了一瞬。童童记在她名下,是过了明路、入了族谱的嫡长女,更是如今皇上皇后跟前最得宠的孙辈,风头无两。那女郎竟敢拿孩子的生母做文章,言语间极尽轻蔑,其心可诛,其言可鄙。
此人,绝不能容她进府。
王妃抬眼,望向身侧被漫天焰火明明灭灭映亮轮廓的四爷。他正抬头望着天际绽开的绚丽花朵,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念头坚定,却旋即被另一层更现实的考量覆盖。
她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嫡亲孙女。掌院学士,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她背后所代表的,是文官集团潜在的支持与庞大的关系网络。这对于有志于在朝堂立足、乃至更进一步的四爷而言,无疑是极具分量的助力。
王爷他……真能舍得下吗?
王妃抬起头,恰好一枚巨大的焰火在夜空中轰然绽开,流光溢彩,绚烂夺目,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忽明忽暗。她静静地望着那转瞬即逝的华光,如同望着某些难以把握的未来。
元宵的热闹过后,府中紧接着要筹备的头等大事,便是正月廿十一——萧沐霖的周岁生辰。
小儿百日,称作“百岁”。因孩提初生,头三个月最为脆弱,夭折者众,家人以“百岁”呼之,期盼安然度过这百日“鬼门关”,度过了就意味着生机渐固,生存的希望大大增加。“百岁”是带着最朴素的祈愿,盼望能“骗”过鬼神,佑孩子跨过这道“鬼门关”,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待到满了一周岁,便意味着这孩子已平安度过一轮寒暑,见过了四季轮回。在古人看来,这便算是根基稍稳,生命力渐强,不再像初生时那般脆弱如风中泡沫,一触即碎。既已闯过了最险的关口,便不必再用夸张的“百岁”之名虚张声势,可实事求是,称为“周岁”。家人的关注点,也便从最初的“能否存活”,悄然转向了“未来会成长为怎样的人”。
萧沐霖出生时情势微妙,满月、百日皆未大办。如今到了这寓意着“扎根”的周岁,自然要广发请帖,热热闹闹地办一场,既是为孩子庆贺,亦是王府彰显子嗣繁茂、地位稳固的时机。
不仅要筹备丰盛的周岁宴,更紧要的是准备“抓周”的物件。笔墨纸砚、金银珠宝、刀剑模型、算盘针黹……林林总总摆开,借着这古老的仪式,寄托着家人对这个小生命未来道路的朦胧窥探与殷切希冀。
这小小的人儿,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什么呢?她未来的人生,又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