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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沐霖的周岁宴，办得极其隆重盛大。
诸位皇子之中，除却太子地位超然，四皇子萧景樨是唯一一位已晋封郡王爵位的，余者皆仍是光头皇子，未有封号。萧沐霖，是宁郡王萧景樨上了族谱的嫡长女，更是他目前唯一的子嗣，且深得四爷本人及皇上皇后爱重。这场周岁宴的份量，可想而知。
不仅皇上皇后亲临，在京的皇子公主、宗室亲王郡王及家眷、有头脸的命妇诰命、以及与宁郡王府有交谊的朝臣，几乎都收到了请柬。是日，王府正院及相连的花园张灯结彩，宾客如云，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喧笑盈耳，真可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这等正式场合，江明珠与刘秋萍、杨清荷两位通房，并未露面。按例她们本可出席，但在外人跟前，她们的身份便只是伺候主子的“屋里人”“下人”，多半只能立于主子身后端茶递水，形同婢仆。何况今日帝后亲临，规矩愈发森严，稍有点滴错处便易被放大拿捏，索性都不令她们出席了，倒也省心。
宴席前半，四爷亲自抱着穿戴一新的萧沐霖，在众宾客前亮了相。小家伙被打扮得喜庆又暖和，头戴五彩斑斓的虎头帽，脚蹬虎头鞋，颈项上挂着沉甸甸的赤金嵌百宝长命锁，小脸红扑扑的，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瞧着满堂华服贵客。许是平日见人多了，她竟也不怯场，被爹爹抱着，冲着众人方向乐呵呵地拱着小手拜了拜，引得一片善意的笑声与夸赞。
短暂亮相后，萧沐霖便被抱至后厅专设的抓周场地。皇上从四爷手中接过孙女，看着宫人在地上铺开大红的锦毯，将抓周之物一一陈列：笔墨纸砚、古籍书卷、金银元宝、玉器珠宝、小巧的刀剑模型、算盘、女红针黹、胭脂水粉、印章绶带……林林总总，寓意各异。
皇上瞧着有趣，解下腰间一枚常佩的蟠龙玉佩，放了上去。皇后见状，亦含笑褪下一只莹润的羊脂玉镯，添入其中。
太子在旁笑道：“既如此，侄女儿的好彩头，我这做伯父的也当添一份。” 说着，将拇指上一枚墨玉扳指取下，轻轻置于毯上。
四爷与王妃连忙一一躬身谢过。
皇上这才将萧沐霖小心放在锦毯边缘，指着前方琳琅满目之物，慈和道：“童童，瞧，前边那么多好玩的东西，你喜欢哪个，就拿哪个给爷爷看好不好？”
四周早已围了一圈人，皆是皇上的儿女们——萧沐霖的伯父、叔父与姑母们。被这么多高大的人围着，萧沐霖似乎有些茫然，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左右看看。
皇上轻轻推了推她的小身子：“去吧，童童，看看喜欢哪个？”
萧沐霖这才依言，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柔软的红毯。她翻身早，爬得利索，站得也稳，唯独在学走这一步上，被自家爹爹那一“引”摔怕了，至今不肯独立迈步行走。想到此节，皇上不由得又瞥了侍立在一旁的四爷一眼，给了侍立一旁的他一记凉凉的眼刀。
四爷只能微微垂首。
萧沐霖爬到毯子中央，左看看，右看看，面对四周的期待目光，却迟迟不伸手去拿任何一样东西。
太子妃在女儿徽儿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徽儿会意，上前半步，蹲下身，指着近前一朵精巧的珠花，软声道：“妹妹，你喜欢这个吗？亮晶晶的，好看。”
围观之人立刻有人低声夸赞：“徽儿郡主真是聪慧懂事。”
“小姐妹就是亲厚，会带着妹妹玩儿。”
“徽儿郡主真懂事，知道带着妹妹呢。”
萧沐霖果然被吸引，爬过去，一把将那朵珠花抓在手里。
侍立的大太监立刻高声赞道：“小郡主抓了珠花！将来定是位爱美惜颜、仪态万方的淑女！”
周围一片应和称颂之声。皇上也含笑点头。
萧沐霖捏着珠花，似乎觉得不过瘾，小手一伸，又将旁边一杆小巧的玉管毛笔抓了起来。
“好！笔墨纸砚，文采斐然！小郡主将来必是才女！” 夸赞声立刻跟上。
萧沐霖听着周遭不绝于耳的夸赞，小脸上懵懵之色更浓。她看看左手的花，右手的笔，又望望周围一张张带笑的脸，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大家如此高兴。
她放下笔，目光逡巡，忽然落在爷爷方才放下的那块蟠龙玉佩上，爬过去，一把抓起，然后扭身，朝着皇帝的方向，努力举起小手，嘴里“啊、啊”地叫着，分明是要递给爷爷。
“哎哟！小郡主与皇上最是亲近！孝心可嘉！” 大太监的夸赞几乎是瞬间响起，周围又是一片附和。
四爷与王妃的心却微微提了起来。抓了皇上的贴身玉佩，若被有心人解读为“僭越”或“野心”，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萧沐霖举了一会儿，见爷爷只是笑，并不来接，便放下玉佩，转而抓起奶奶那只玉镯，又朝着皇后的方向努力递过去。
“小郡主仁孝，念着皇后娘娘呢！” 夸赞依旧及时。
皇后笑着点头，并未去接。
萧沐霖更困惑了。她放下玉镯，视线扫过，又看到了那枚墨玉扳指，抓起来，朝着太子的方向“啊啊”示意。
依然只有夸赞，无人来接她递还的东西。
萧沐霖坐回红毯中央，看着自己面前散落的几样物件，又看看周围只是笑、却无人来取的大人们，彻底迷茫了。为什么没人接呢？她明明是把他们的东西还给他们呀？他们不是喜欢她拿东西吗？她拿了，他们都在笑呀？
小人儿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困扰，又有些不服气。她忽地伸出两只小胖手，开始将散落在红毯各处的抓周物件，一件一件，费力地往自己身前扒拉、归拢。旁边有宫娥想轻声劝阻或帮忙，却被皇上一个眼神止住。
四爷紧张地看着女儿，不知她究竟意欲何为。
只见萧沐霖颇有毅力地将所有东西——笔墨、元宝、印章、胭脂、刀剑小模型，连同爷爷的玉佩、奶奶的玉镯、太子的扳指，全都堆到了红毯中央，聚成一座小小的“宝山”。然后，她爬下红毯，回身，然后攥住红毯的一角，使出吃奶的劲儿，开始哼哧哼哧地拖拽！
她竟是想连毯子带上面所有的东西，一并拖走！
红毯厚重，上面的物件更有分量，她拖得颇为吃力，小脸都憋红了，却不肯放弃，一步步倒退着，将那一毯子的“宝贝”，生生拖到了端坐于上的皇帝脚边。
然后，她松开毡子，抱住皇爷爷的腿，仰起小脸，嘴里“呜呜啊啊”地说着只有她自己懂的“话”，小手还指着身后毡子上那堆东西。
皇上朗声大笑，弯腰将她一把抱起，搂在怀里，指着地上那堆东西问：“童童，这些……你都喜欢？都想要？”
萧沐霖吮着手指，困惑地歪了歪头。喜欢？她好像也不是特别喜欢那些硬邦邦、亮晶晶的东西。可是，他们明明都很喜欢她拿呀？她拿了，他们都在笑。所以，她才把大家喜欢的，都拿过来，给爷爷呀？
她伸出湿漉漉的小手指，先指指地上那堆“宝山”，又指指爷爷的胸口，拍了拍。
皇上挑眉：“嗯？都给爷爷？”
萧沐霖用力点了点小脑袋，清晰地说：“啊！” （给！）
静默一瞬。
随即，皇上爆发出畅快至极的大笑，抱着孙女连亲了好几口她柔嫩的脸颊，声震屋瓦：
“好！好！真是爷爷的好孙女！知道孝顺爷爷，什么都想着爷爷！哈哈哈哈！”
满堂宾客先是一怔，继而恍然，立刻爆发出更热烈、更由衷的欢笑与赞叹。管他原本什么寓意，小郡主这一出“尽孝于君前”，才是真正的吉兆，才是最大的彩头！
四爷与王妃对视一眼，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下，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与一丝啼笑皆非的无奈。他们这女儿，懵懂无知间，倒真是……歪打正着了。
周岁宴的气氛，因这意外又圆满的抓周，被推向了最高潮。
萧沐霖的周岁宴办得风风光光，江明珠与刘秋萍、杨清荷未能列席。江明珠自己倒是真觉得没什么。一来，萧沐霖能按这时代的规则风风光光地过得好，便是好事。二来，帝后亲临，规矩森严，免不了要频繁跪拜行礼，她乐得清静。这三嘛……太子与太子妃亦在席中。她终究出身太子府，若太子一时兴起，点了她上前说些什么，四爷心里难免又要生出猜忌。她好不容易才将那“太子府”的烙印撕扯得淡了些，让四爷勉强将她和家人纳入“自己人”的范畴，万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刘秋萍与杨清荷却怕她心中失落，特意过来相陪。
天气一日日回暖，屯着冻着的各类肉食有些已开始化冻，院里小厨房便铆足了劲消耗，餐餐菜肴丰盛，几乎顿顿见荤。连带着小丫头们都悄悄嘀咕，竟有觉得“肉吃多了、腻得慌”的一天。
江明珠心里虽不在意那场缺席的盛宴，表面功夫却要做一做。她便让豆儿精心整治了一桌席面，直接摆在西次间的炕桌上，与刘、杨二人一同用饭。
千子与粉鸽子拼了一盘，肉汤蒸的焖子一盘，蒸得恰到好处的猪心切片一盘，盐水猪肝一盘，黄瓜干炒肉、凉拌绿豆芽、白菜炖冻豆腐，再加一个用新鲜雪里蕻和虾皮滚的蛋花汤，挤挤挨挨，摆得满满当当。
千子是用豆腐和调好味的肉糜做馅，以薄薄的油豆皮卷成长条，切段后油炸定型，吃时复炸，豆皮便炸得酥脆起泡，层层分离，内里的肉馅却依旧软嫩多汁，口感极妙。粉鸽子则是将绿豆糊摊成薄饼，裹上肉馅再炸。
冬日里鲜菜难得，常见的无非萝卜、白菜、土豆这几样，桌上这盘翠绿的新鲜雪里蕻便显得格外稀罕。
杨清荷不由问了一句。
江明珠笑道：“是我二姐在庄子上给爷侍弄暖棚菜蔬，鼓捣出来一点，送进府来给爷尝个鲜。我也跟着沾光，得了这么一小把。”
杨清荷点头：“这雪里蕻新鲜的，最能温肺化痰，利气开胃，冬日里吃正是合适。”
是啊，鲜菜难得。在这漫长的冬季，除了窖藏的白菜萝卜，便是各色干菜、咸菜、腌菜当家。这点滴翠绿，确是专供权贵之家的稀罕物。
二姐身子已大好，借着送宴席用菜的机会，不仅送了常见的暖棚菜，更将她自己试着培育的几样不常见的细菜也一并送来。量虽不多，仅能供几桌最尊贵的客人尝鲜，却也已是极难得的体面。她还特意去王妃跟前谢了恩，也不说的别的，只说是谢王妃当日派大夫诊治之恩。王妃见她行事稳妥，又能干，心下满意，又额外赏了些滋补药材。
一顿饭吃得熨帖，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刘、杨二人知道江明珠有午后小憩的习惯，便起身告辞。江明珠又给她们分了些炸好的千子、粉鸽子，托她们“帮着消耗些”，免得浪费。
送走了客人，江明珠便歪在西次间的炕上，望着房顶发呆。
她倒非真爱睡午觉。一来，上辈子被病痛折磨得少有安眠，对“睡眠”这东西便有种求而不得的执念。二来，穿来这些年，不是挣扎求生便是小心经营，难得有能安心睡懒觉的闲暇与心境。这三嘛……实在是无聊。没有手机、电视、游戏机，甚至连本像样的闲书都难寻，日日对着四方院墙和几张熟面孔，便是大眼瞪小眼。睡一会儿，时间仿佛也能过得快些。
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摆着几个清水养着的“盆景”——白菜头已蹿出嫩黄的菜花，胡萝卜头生出了碧绿的缨子，土豆和红薯也都冒出了油亮的绿芽，挨挨挤挤，在这料峭春寒里，拼凑出一小片倔强的生机。
这回二姐进府送菜，她搜肠刮肚，将上辈子依稀记得的、那些被戏称为“种菜邪术”的土法子，比如鸡蛋壳打通气孔填土塞种，玉米芯子切断泡水塞玉米种子等等，零零碎碎说给二姐听，她也不确定这些到底能不能行，也不知二姐回去后试着摸索，能成几分。
还有……萧沐霖都满周岁了。府里至今再无其他人传出喜讯，怕是用不了多久，四爷的目光，又要落到她这个“验证过”能生养的人身上了。
一年一个，三年抱俩……听着是喜庆吉利，可谁又曾问过、想过母体的感受？便是在这衣食无忧、一堆人伺候着的境况下，生育的损耗与风险依旧无法避免，何况是那些还需为生计奔波劳碌的寻常女子？
多子多福……唉，这“福”，到底是谁在享，又是谁在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