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云槿院早已熄灯歇下,一片静谧。
四爷过来时,院里才又重新掌起灯,一番窸窣动静,伺候他洗漱。
江明珠早已睡沉,被唤醒时只觉得头脑昏沉,隐隐作痛,却也只能强打起精神,面上堆起笑意,小心伺候。今日是童童的好日子,府里喜气未尽,若此刻触了四爷的霉头,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洗漱完毕,四爷身上依旧带着未散的酒气。他将江明珠压进床褥间,手掌滚烫,探进她单薄的寝衣里,带着酒后的肆意与力道,揉捏摩挲。滚烫的唇舌在她脸上、颈间流连啃吻,混着酒气的灼热呼吸钻进她的耳朵,声音低哑含混:“春杏……我今日,很高兴。”
该高兴的。他的孩子平安康健地长到了周岁,萧沐霖活泼健壮,更得了皇上格外的青眼。可这孩子与那些传说中的“神童”比,到底有“缺憾”——她到现在还不会自己走路,能清楚说出的词只寥寥两个,而最要紧的,她“只是”个女孩儿。
在这个世道看来,只是个没什么大用的女孩儿。
江明珠嫌他醉意熏人,只软声哄着:“爷醉了,早些安置吧,明日该头痛了。”
四爷却不理会,手下动作未停,反而更添了几分狎昵与挑弄,揉捻辗转,啃吻不休,循环往复,像是不满足于她的被动承受,非要逼出她些反应,弄出些声响来不可。
意乱情迷之际,四爷咬着她的耳垂,气息灼热,声音却异常清晰:“春杏……再生个孩子吧。”
再生个孩子。
说得轻巧,仿佛下楼去商店里买棵大白菜那般简单。江明珠心底那丝压抑的冷笑,终究被翻涌而上的情潮与身体的颤栗彻底吞没,不留痕迹。
往后的日子,表面依旧平静地过着。
那位翰林院白掌院的孙女,心意已昭然若揭。府里时常收到白府送来的古籍珍本,言是与四爷探讨学问。书页间熏着淡香,或夹着几片精致的洒金花笺,偶尔甚至是一两朵娇嫩的初春小花。少女怀春的婉转心思,几乎要溢出纸面。
王妃知晓后,气得暗自咬牙,偏生那些书帖是直接送到四爷书房,她又不好径直拦下或说道什么。只得在一次与四爷一同用膳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白大人家学渊源,藏书果然丰赡,这般古本珍本也舍得与爷共赏。爷若暂不急需,不如让妾身借来瞻仰誊抄一番,也沾沾书香?”
四爷正用着汤,闻言只淡淡“唔”了一声,未置可否。
王妃心中气闷,指甲掐了掐掌心,面上仍带着笑,又道:“说起来,爷那日在茶楼,也算是见过白大人的孙女了。那姑娘……心直口快,还因着议论童童生母出身的事,与众姐妹起了些口角冲突呢。”
四爷这次,连“唔”一声都省了,只略微抬了下眼皮,算是听见。
王妃气得心口发堵,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午后竟径直跑到江明珠的云槿院,也不说话,抢了豆儿手里的锄头,闷头便在偏院那方小菜畦里刨了起来,狠狠掘出两道深垄,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拄着锄头,蹲在地里呼哧带喘。
江明珠闻声出来,见状默然,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王妃看她那副平静无波、甚至有些事不关己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扭头不肯接。
江明珠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王妃为何不痛快。可这不痛快,又能如何?莫说什么“女追男隔层纱”,人家白小姐这哪里是单纯的“追”,分明是带着“人才储备库”的底气与“智囊团”的陪嫁,明晃晃地示好。这般条件,是个会喘气的男人,怕都得心动一二。更何况,那姑娘听说模样性情,也不算差。
她伸手将王妃拉起来,替她拍打干净裙摆上沾的泥土,牵到廊下坐着。那边豆儿早已机灵地带着小红小翠,将王妃刨得乱七八糟的地重新平整,细细打碎土坷垃,重新勾出齐整的垄沟。
王妃呆呆坐了一会儿,望着那方小小的菜地,忽然低声问,声音里带着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就不能……现在便做些什么吗?比如,散些流言,坏了她名声?或者……寻个由头,让她再也清白不了?”
这话问得突兀,江明珠心头一跳。
王妃却似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喃喃道:“或者……等她真进来了,再用后宅的规矩,慢慢磋磨她,折辱她……”
若是从前的她,或许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将潜在的威胁纳入掌控,再徐徐图之。可如今,她已经见过更广阔的天地,见过更多女性的痛苦,忽然不确定了。那样做,真的对吗?就像……就像曾经对待金钏儿那样,那样的惩罚,真的没问题吗?她第一次对自己熟悉的、赖以生存的后宅法则,产生了深切的怀疑与动摇。
江明珠只是静静地陪坐在一旁,并不言语。
恰在此时,奶娘正追着四肢着地爬行的萧沐霖来到院中。小家伙挣脱开奶娘的手,摇摇晃晃地爬进松软的菜畦泥土里。她似乎想走,又有些怕,犹犹豫豫地站定,然后,竟自己尝试着,迈出了一小步,紧接着,是第二步!
“小郡主当心!” 奶娘惊呼。
萧沐霖自己迈出了一步,两步……脚下被松软的土块一绊,“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坐倒在了泥土地上。
周围顿时一片低呼。
然而,预料中的嚎哭并未响起。萧沐霖坐在松软温润的泥土上,愣了愣,似乎觉得并不疼。她低头,用小手拍了拍身下的土地,又抬头看看周围紧张的大人们,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这一次跌倒,并没有记忆里那种硬邦邦的、令人恐惧的疼痛。大地是柔软的,承托着她,甚至是温柔的。
于是,她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中,用小手撑着地,撅着小屁股,努力地、颤颤巍巍地,自己站了起来。站稳后,她再次尝试迈步,依旧摇摇晃晃,再次跌倒……坐回软土上。
依旧不疼。
几次之后,她似乎终于确认了这片土地的“安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害怕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的、跃跃欲试的勇气。她开始更大胆地尝试行走,虽然依旧不稳,时不时坐下,但不再恐慌,甚至偶尔会因为掌握了一点平衡而咯咯笑出声。
王妃怔怔地看着在泥土间跌跌撞撞、却坚持不懈尝试行走的女儿,看着她在一次次跌倒中被柔软的土地接住,并未受到伤害,反而渐渐生出了勇气。
廊下的风,带着初春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腥气与草木萌发味道的气息,轻轻拂过。
江明珠依旧沉默着,只是目光,从蹒跚学步的萧沐霖身上,缓缓移到了身旁王妃迷茫而紧绷的侧脸上。
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试探着走。而有些选择,旁人是无法代劳的。
清明时节,四爷奉召陪驾,随皇帝前往皇陵祭祖。王妃无甚宫务缠身,便带着后院一众女眷,以及萧沐霖,前往京郊庄子上踏青散心。
下得车来,庄子入口处迎候的庄头已然换了新面孔,连带着好些管事也眼生得很。众人之中,王小云依旧是那“万绿丛中一点红”,垂手立在人后,不多言,不多语,规规矩矩跟着众人一道行礼请安,神色平静,看不出波澜。
安顿妥当后,一行人便真个投身于这旷野春色之中。大片平整好的土地尚未播种,裸露着温厚朴实的胸膛,天高地阔,正好由着萧沐霖尽情撒欢。小人儿跌跌撞撞地奔跑、打滚,无所拘束,偶尔摔倒,便在松软的田垄上打个滚,欢快的笑声银铃般在带着青草味的风里传开,听得人心头也跟着敞亮。
女眷们则拿着预先备下的小锄头、小铲子,散在坡坎地头,低头寻觅着初春的野菜。荠菜、蒲公英的嫩叶,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被小心挖起。各色不知名的野花也被随手采撷,集成一束束质朴又生气勃勃的小花束。
萧沐霖瞧见了,便颠颠地朝人堆里跑过来,脚下不时绊一下,摔个屁墩儿,也不哭闹,自己拍拍土站起来,继续咯咯笑着往前冲。最后一股脑扎进王妃怀里,献宝似的举起手里攥得有些蔫了的几朵紫花地丁,小脸上尽是汗与土。
王妃忙用帕子给她擦拭额头的细汗,接过那束不起眼却饱含心意的小花,柔声道谢,又亲了亲她红扑扑的脸蛋。
江明珠摘了一朵地黄的筒状花,递到萧沐霖嘴边。小家伙好奇地含住,立刻尝到一丝清甜,使劲嘬了几下,甜味淡去,她便捏着那朵花,左看右看,似乎在研究这甜味从何而来。
午饭自然少不了新采的野菜,做了清爽的野菜团子。萧沐霖好奇尝了一口,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呸呸”全吐了出来,惹得众人发笑,也不强求她。饭未吃完,疯玩半日的她便眼皮打架,头一歪,在奶娘怀里沉沉睡去。王妃嘱咐奶娘仔细抱去歇息,务必将汗湿的内衫换了,免得着凉。
江明珠则抽空去见了二姐王小云。亲眼见二姐气色红润,行动如常,一颗心才算彻底落回实处。
又问及可还有人暗中刁难,王小云摇头,低声道:“自打上回……四爷派墨月姑娘来狠狠整顿过一番,庄头和好些不安分的管事都换了。如今规矩立得明白,申令上下皆是替四爷办差,若再因男女之别、私心妒恨耽误了正事,一律严惩不贷。” 她顿了顿,“如今做事,倒是比从前松快不少。”
江明珠点了点头。王小云又引她去看自己侍弄的暖棚。按着江明珠上次提及的那些“邪修法子”试验的菜苗,果然比旁的长势更旺些,叶片油绿,只是受限于暖棚物料与人手,规模尚小。
王小云道:“按你上回说的那些法子试了,这几处的苗确实长得更壮实些,出苗也快。只是现下材料和人手都有限,只能小范围试种。我已将此法禀报给新庄头,庄头倒是看重,已拨了物料和人手,在另几个暖棚也试着照此法种植了。”
江明珠这才略略放心。二姐又道,如今她手头宽裕,又得了看重,便雇了两户本分勤快的庄户妇人,专管她院里的饭食洒扫等杂事,好叫自己能将全副精力都放在正事上。“你之前给的那些银钱,绰绰有余。” 王小云看着她,眼里有温暖的笑意,“况且,自你上回那么一闹,你姐夫……如今是更不敢多言半句了。我的日子,反倒过得比从前更轻省自在。”
江明珠闻言,也笑了笑:“姐夫是个识时务的。”
那新上任的庄头,显然也是个识时务的。知晓这位春杏姨娘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又仔细揣摩过四爷对她及她家人的微妙态度,对江明珠那一家子便格外“关照”——并未派她爹娘弟弟做什么正经活计,只让他们闲散做些不疼不痒的活计。倒是问过她大姐一句,可惜那位也是个扶不起的,只得作罢。
傍晚时分,一行人乘车回府。暮色四合,王府内苑华灯初上。
夜深人静后,江明珠在自己院子的僻静角落,悄悄点燃了一沓粗糙的黄纸,给自己上辈子的家人烧点纸。火苗跳跃,映着她哀伤的脸,纸灰火星随着夜风打着旋儿飘起。她没说话,只静静看着那团火由旺转弱,最终化为地上蜷曲的黑灰。
巧燕和疏影远远守着,望着姨娘被烟气熏得微微眯起、甚至沁出些许泪光的眼睛,两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是一片了然与心疼——她们只当姨娘这是在祭奠那个未曾有机会降生于世的孩子。
江明珠抬手,用袖子随意擦了擦被烟熏出的两滴泪,看着一地灰烬被夜风吹散,才转身回屋,洗漱歇下。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到了三月初二。
四爷生母,仪妃,于当日生产,诞下一名女婴。随后,死于产后血崩。
是真的血崩。甚至未曾等到、也或许无需皇上赐下毒酒或白绫,便在那新生命带来的剧烈痛楚与大量失血中,痛苦地,却又仿佛轻飘飘地,离开了人世。
孕七次,产五子,存活三人。卒年,三十八岁。
八皇子妃陆氏,因与仪妃姑侄情深,加之自身屡遭失子之痛,心境灰败,自请下堂,皇帝准其所请。陆氏自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