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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妃的丧仪，办得颇为简薄。
宫中虽无人知晓她因何失宠，但她闭宫“静养”已久是事实，此番骤然薨逝，宫人们自是谨言慎行，不敢多议。
八皇子哭得撕心裂肺，几近昏厥。四爷亦双目含泪，依礼上香、叩首，面上未出半分差错。
八皇子悲愤交加，竟在灵前一把揪住四爷的衣领，嘶声质问：“你为何不救母妃？！你……你为何一丝伤心也无？！”
话未说完，已被皇上身边随侍的太监厉声申斥，拉开两人。
仪妃诞下的那名女婴，皇帝看也未多看一眼，直接交由一位位份不高、性情还算温厚的宫妃抚养。众人心知肚明，仪妃既不受待见，这女婴的前程自然黯淡。好在宫规森严，又有皇后在上看顾，总归能保她平安长大，已是万幸。
按制，妃位薨逝，其亲子需服“心丧”二十七日，即形式上的守孝，并无实质禁绝婚嫁宴乐等苛求。其余妃嫔、皇子等，守七日即可。
这深宫之内，除却皇后是正妻，余者纵是贵妃，亦不过是“妾”。妃以下者亡故，规制更简。民间或讲究“守孝三年”，但天家为了不误宗室繁衍、皇子参政，对此向来宽纵。
朱墙碧瓦之下，人命如草芥，若每一个帝王的女人逝去都要举哀三年，这些龙子凤孙，怕也无需做别的事了。
虽是形式重于实质的服丧，王妃也恪尽礼数，整整一月闭门谢客，禁绝了一切宴饮游乐，府中一派素净。
春日气息渐浓。江明珠今年特意按那些“邪修”法子育的菜苗，果真比往年壮实不少，叶片肥厚，茎秆挺直，只待天气暖和稳定一些，便可移栽到院中菜畦。
萧沐霖自打能独立行走，更是活泼得没了边。江明珠在院里伺弄菜地，她便像只小尾巴似的跟前跟后，“帮忙”挖坑、撒种、浇水，实则是越帮越忙，玩得不亦乐乎。奶娘欲要阻拦，江明珠却摆摆手：“由她去吧，天也暖了，不怕着凉。弄脏了换身衣裳便是。”
这日晌午，李侧妃过来时，萧沐霖已玩累了，在偏院大炕上睡得四仰八叉，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李侧妃说了几句置办夏衣的琐事，便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她原是宫女出身，由仪妃赏给四爷的。四爷与生母再不睦，终究存着一份顾忌。如今仪妃一去，她无形中便少了一层微妙的依仗。加之那位白小姐铁了心要进府，王妃地位稳固自是无虞，可自己同为侧妃，无论年岁、容貌、家世，皆难与那正当妙龄、背景深厚的白小姐相较，心中怎能不生出几分焦虑？
江明珠只作不知，岔开话题，问起春季毛线制品的销路。
李侧妃打起精神道：“销路自然是不错的。春日早晚寒凉，这毛线衣裳单穿也好，外罩也罢，都颇受欢迎。” 提及生意，她眉头稍展。
江明珠点头：“我是个没多大出息的，爷许了分红，我便日日盼着铺子生意好些，好多分几两银子使。好在爷一诺千金，这每月的分红，从未短少拖延过。” 她语气寻常，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李侧妃心中微微一动。
江明珠又接着道：“之前用分红银子在外头置办的那几处小铺面，也都赁出去了。租金或多或少，总归是个旱涝保收的进项。外头那些人，因着我是爷府里的人，倒也都客气，不曾为难。” 她说着，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闻弦歌而知雅意。李侧妃听了，面上忧色淡去几分，眼底多了些思量。她缓了缓，又问：“你这么些日子，可又琢磨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不成？”
江明珠微微一笑：“侧妃来得正巧。我这儿，倒真有个新鲜玩意儿想试试。劳烦侧妃得空时，将府里新聘的那两位女木匠请来，我好与她们细说。”
李侧妃却有些迟疑：“那两位女木匠……终究是新手，技艺生疏，怕做不来你想要的精巧物件。”
江明珠不以为意：“哪有人是天生就会的？都是慢慢练出来的。她们既长了手，长了嘴，遇着难处，自然晓得想法子去问、去学。况且我要做的东西，也不算顶难。”
见她这般说，李侧妃便应了下来。
隔了一日，那两位女木匠果然被引到了云槿院。
去年萧沐霖屋里要装个小秋千，来的男木匠进出内院总不便当，王妃事后便特意寻聘了两位女木匠。大的复杂家具或许做不来，但修修补补、上个漆、做些简单家什，总还能应付。
两人站在江明珠面前，颇有些局促。名唤张娇、张媚，乃是一对堂姐妹，身量比寻常女子健壮些，却仍比江明珠矮了半头。家中世代木匠，她们自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皮毛，只是受“传男不传女”的老思想束缚，真正核心的手艺并未学到。王妃招女木匠，万中难寻其一，她们这两个半桶水也就成功应聘了。
江明珠看她们紧张就问她们会做什么？
年纪稍长的张娇上前一步，垂首道：“回姨娘的话，我们姐妹会些小木匠活，能做点简易桌椅、门窗框子，各类生活器具。不知姨娘想做什么？只怕奴婢们手艺粗陋，做不来精细的。”
江明珠点点头，从疏影手中接过几张画了图样的纸稿，递给她们：“你们先瞧瞧。我想给小郡主做几样玩耍的小车。东西不难，只是有些部件，怕需得与铁匠合作，才更坚固耐用些。”
张娇张媚接过图纸，凑在一起细看。图样画的并非寻常车舆，形制有些古怪，但分解开来，倒也不算复杂，无非是些木板、轮轴、把手之类的组合，唯几处承重或转动的关键部位，需用铁件加固。
江明珠喝了口茶，道：“不急，你们先商量着，看看能否做，需要些什么材料、工具。商量完再告诉我就行。”
两姐妹这才低声商议起来，手指在图纸上比划，偶尔低声交换几句“这里用榫卯”、“那里怕是要嵌铁条”、“轮子得找车匠”之类的话。
江明珠要做的，无非是几样后世常见的小孩童车：扭扭车、花生车、滑板车，都是低龄小孩子能玩的。其中扭扭车现代最常见，大人也非常喜欢玩。她也不求一次成型，有些关键物件像轴承、万向轮现在都做不出，只盼着能做出个大概，让萧沐霖有个新鲜玩意儿玩耍便好。
两姐妹商量半晌，转向江明珠，张娇开口道：“姨娘，这几样东西，奴婢们可以试着做做看。只是……木造的东西终究笨重，且容易磨损，怕是经不住小郡主长久玩耍。”
江明珠摆手：“无妨，你们只管放手试做，做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需要银钱物料，便来寻我支取。需要铁匠合作就去寻王妃或侧妃要令牌手谕。”
两人又细细问了几个细节，才恭敬退下。
一旁的巧燕与疏影见她终于又肯“折腾”新玩意儿，面上都露了喜色。
偏院那口浇菜用的水缸里，摘了丁香与荼蘼花浮在水面，随着微风漾开浅浅涟漪，清香悄无声息地漫了满院。
因着守孝，王妃闭门谢客，那位白小姐借探讨学问之名送来的书帖，倒是暂时被挡在了府门之外。
然而，此事在众人心中，仿佛已成了板上钉钉，只待时日。王妃与李侧妃甚至私下悄悄商议过，若她真进了门，该安置在哪处院落更为妥当。
江明珠对此倒是不愁。她自知身份，本就是被太子一句话送来当“玩意儿”的，能有什么置喙的余地？上赶着不是买卖，一个巴掌拍不响，四爷如今这般不拒绝、不反驳、不明确表态的态度，本身就已是一种清晰的表态——他至少在权衡，且不排斥这桩可能带来额外助力的联姻。
这一日，翰林院新刊印的《拼音字典》初版，终于送到了王府，共两本，分别呈给王爷与王妃过目。毕竟这拼音之法是王爷和王妃一同创造，诸人商议研讨才能成功的。王妃仔细翻阅，见与当初研讨时定下的框架要求出入不大，心中喜悦，便拿着自己那一本，往云槿院寻江明珠一起欣赏。
这字典的编纂早有章法，只因后来要融入拼音注音，才迟迟未能定稿。自皇帝首肯后加入拼音，历时近一年，方得此初版。
江明珠正在屋里与巧燕下五子棋消磨时光，两个臭棋篓子棋力相当，正下得有来有回，杀得难解难分。见王妃来了，江明珠顺手将棋子一拨，搅了自己的败局，便结束了这局。
王妃将手中那本装帧质朴却厚实的字典递给她。江明珠眼睛一亮，欣喜接过，指尖细细摩挲着略微粗糙的封面，才小心翼翼地翻开内页。只见检索方式、内容编排，竟与她记忆中的现代字典相差无几。她按捺住心中激荡，虚心地向王妃请教具体查字之法，又亲自实践，查找了几个字，确认顺畅无误后，这才珍重地合上字典，不住地轻轻抚摸书脊，抬头看向王妃，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欢喜：
“恭喜你，吴明雅。您的拼音之法终于应用在字典里，成了千万人识文断字的桥梁。往后不知有多少人，将因这部字典而受益。这真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王妃被她这般直白又郑重的夸赞说得满面通红，嗔道：“偏生你嘴巧，最会哄人。三分好也要说成十二分。”
江明珠便笑：“这哪里是哄？分明是事实。人都说君子自当谦逊，可我只是个小女子，心里觉得好，嘴上自然要夸出来。”
既是喜事一桩，王妃便在自己院里设了个小宴，邀后院女眷一同庆贺。如今天气日渐转暖，王妃院里也在院子里安置了小秋千与滑梯等玩具，专供萧沐霖玩耍。
萧沐霖又长大了些，能吃的东西不再仅限于糊糊烂粥，也能与大人同食些清淡软烂的菜肴。只是这孩子过于调皮，若让她挨着桌子坐，必要伸手捣乱，搅得一桌不安宁，故而依旧让她坐自己的专属座位，由奶娘在旁照料。
席间无非是说些闲话。刘秋萍那出《赌神》的新戏，因寓意警醒，反响颇佳，如今已成铺子里的固定戏码，每隔十日便上演一回，劝诫世人莫要沉迷赌博
。四爷曾问过一回，王妃便道：“戒赌禁赌本是好事。爷在刑部掌管律法刑名，正该宣扬法度。妾身等在内宅，也当紧跟爷的脚步，略尽绵力，教化风气。”
四爷听了，只淡淡道：“你们心中有数便好，莫要太过沉迷此道，反惹非议。”
这话说得含蓄，却也未加禁止。这出《赌神》连带着纸牌的销路，竟又掀起一轮小热潮，颇赚了些银钱。
又说及云槿院里那架荼蘼，如今开得正好，如雪似瀑，香气袭人。萧沐霖总想去揪那花枝，奈何荼蘼多刺，奶娘丫鬟们时时提防，生怕她扎了手。
江明珠听了便道：“也不必太过小心了。小郡主人又不傻，真被刺扎一下，吃了疼，自然就晓得这东西碰不得，往后便会长记性。总要让她自己试过，才知道界限在哪里。”
宴席将散时，四爷方忙完公务回府。几人见状，毫不留恋纠缠纷纷起身告退。
王妃作为院子主人，自然走不脱，需得留下陪着。唯独萧沐霖欢喜非常，急得在她的小椅子里站了起来，伸着两只小胳膊要四爷抱，一叠声地唤着：“爹爹！爹爹！”
那童音清脆急切，满含依恋。
走在最后的杨清荷，闻声回头望了一眼。她脚步微顿，几不可闻地低低叹了一声，终究垂下眼帘，转身悄然离去，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江明珠回了偏院，进屋之前又看了荼蘼一眼，只一眼，便停在廊下倚着柱子移不开眼。
荼蘼如雪瀑，清香扑人。文人写“开到荼蘼花事了”“点火樱桃，照一架、荼蘼如雪”，总也离不开春尽花谢，人生寂寥。
疏影观她神色道：“姨娘若是觉得，荼蘼花落寓意不好，明日奴婢使人换一种。”
江明珠忍不住笑出声：“干它何事？它应四时花开花落，是人们偏要把自己的情感牵强附会到它身上，花儿何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