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过了立夏,夜晚的风即便带着凉意,也不似先前那般刺骨。
纺织娘在墙根草丛间一声接一声地鸣叫,声音细长清亮,将这寂静的夜衬得愈发幽深。
院里只有杨清荷和一个伺候的小丫头。夜里她是从不让小丫头守着的,此刻便只剩她一人在床上辗转反侧,左右翻身都寻不到睡意,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思虑,白日里尚能压在眉梢眼底,到了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便翻腾上来,堵得人胸口发闷。索性半靠坐起来,拥着薄被,对着沉沉的黑暗发怔。
四爷后院里这些女人,细究起来,怕没有一个是他真心想要的。王妃是正妻,是责任与体面。李侧妃是仪妃所赐,带着母命与旧情。春杏……最初不过是太子送来的羞辱与工具,如今或许多了个“有用”和“小郡主生母”的标签。唯有她和刘秋萍,才是真正无根无基,只为繁衍子嗣被抬进来的玩意儿。
如今冒出个白小姐,家世清白,书香门第,又带着那样显赫的助力,爷虽未明言,那不拒绝的态度,已足以说明——他“想要”。
一旦白小姐真进了府,境况便不同了。王妃和李侧妃有正室、侧室的位份与多年经营的人情规矩顶着,春杏是小郡主的生母,地位特殊。唯有自己和刘秋萍,无子无宠,出身低微,在这深宅里,是最容易被搓圆捏扁、无声无息抹去的存在。
刘秋萍如今好歹还能在王妃的铺子里表演纸牌,算是有个傍身的技艺,多一分能力,也多一丝倚仗。
自己呢?
杨清荷无声地叹了口气,手轻轻抚上平坦的小腹。这里,曾经短暂地存在过一个生命。一个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它曾悄悄来过的孩子。停留得那样短暂,然后便悄无声息地暗产了,像一滴水落入深潭,连个响动都没有。
那时恰逢刘秋萍小产不久,她心慌意乱,又不敢声张,只含糊地跟小丫头说是忧思过重,月事淋漓不净的妇人病症,将这件事囫囵遮掩了过去。
这深宅后院的方寸之地,往后还能有她的立锥之所么?
那一夜,心思翻腾,几乎未曾合眼。
第二日一早,她便起身,仔细梳洗了,径直去求见王妃。
进了王妃正房,杨清荷二话不说,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大礼,垂首道:“王妃,奴婢清荷有事相求。”
倒把王妃吓了一跳,忙挥退了左右闲杂丫鬟,只留了佩兰等一两个心腹在旁,温声道:“你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便是,何必行此大礼?”
杨清荷却不肯起,依旧低着头:“奴婢知道,此事怕是……要让王妃为难了。”
王妃打量她片刻,见她神色郑重,不似寻常,便道:“左右府里也就我们这几个人,有什么事,你但说无妨。”
杨清荷又磕了一个头,才抬起身,声音清晰却带着颤抖:“奴婢想……学制药,当药士。”
“药士?” 王妃微微一怔。这名称倒有些生僻,世人多知大夫、郎中、太医,鲜少听闻“药士”之称。她略一思索,“可是与小姚大夫一般的?”
杨清荷摇头:“回王妃,并非如此。药士主要做的,是药材的验收、鉴别真伪、防霉防虫、炮制、制剂等事,与大夫诊病开方并非一途。”
王妃一手撑额,觉得有些头痛。当初买杨清荷进府时,是使人仔细打探过的,并未听说她会这些,只道是与家人一起做些寻常活计,身家清白。今日怎会忽然提起?她不由追问:“你既会此道,为何从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杨清荷再次叩首:“请王妃恕罪,奴婢并非有意欺瞒。这些……是奴婢从前在主家做工时,偷偷看、偷偷听来的。一则是‘偷学’来的手艺,并不光彩。二则只是零星所得,不成体系,算不得一项本事,故而……一直未敢禀明。”
王妃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久久不语。室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西洋钟的走字声。半晌,王妃才开口道:“佩兰,去取戒尺来。”
佩兰依言取来一把光润的竹戒尺。
杨清荷默默伸出手掌。
王妃接过戒尺,高高举起,却轻轻落下,在她掌心不轻不重地打了三下。
“欺瞒主母,知情不报,此为过错。” 王妃的声音平静无波,“罚你去咱们府上名下的医馆帮工,做些分拣药材、照料病患的杂事,积德行善,也为王府积福扬名,你可认罚?”
杨清荷眼中骤然涌上泪意,却是如释重负的泪。她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声音哽咽却虔诚:“奴婢……多谢王妃恩德!”
守孝期间,宁郡王府内的许多事暂缓,但府邸的扩建与修葺工程并未停下。江明珠云槿院的改造计划也提上了日程,工匠们已来量过尺寸,预备着修建江明珠要的新式的厕所与淋浴间。只等出了孝期,便要动工。
果然,孝期一过,云槿院里便热闹起来。乒乒乓乓的拆改声不绝于耳,石料、木料、青砖陆续运进院中。因现在住在偏院,就先修大院,中间月亮门一关也不相干就是了。
偏生江明珠是个爱“看热闹”的,时常抱着萧沐霖,站在安全处,看工匠们忙碌。奶娘不免劝说:“姨娘,这儿灰尘大,又是外男出入,不如带小郡主回屋歇着,免得扰了您清净。”
江明珠却笑道:“可不是我爱凑热闹,是小郡主爱看。左右不过是陪着她玩耍罢了。你们若是嫌吵,便带小郡主去别处玩吧?”
萧沐霖哪里肯走?她对这拆墙挖地、锯木凿石的景象好奇得紧,常常看得目不转睛,有时甚至想凑近些瞧。江明珠也不拦着,只是若要凑近,便将她牢牢抱在怀里,戴好帽子护具,保护得严严实实。于是,母女二人常在不碍事的角落,撑把阳伞,摆上小杌子,备些茶水点心,一边吃吃喝喝,一边看工人们劳作。
萧沐霖看的是新奇热闹。江明珠呢?当然是看男工。
时至小满,天气渐热,工人们搬抬重物,不免汗流浃背。虽不能打赤膊,但汗水浸湿了单薄的粗布衣衫,隐约勾勒出肩背腰腹手臂肌肉起伏的轮廓。江明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舔嘴:怪不得少奶奶们爱看年轻长工干活呢,果然,好看,爱看。
有那眼尖腿快的,将此事悄悄报给了王妃。
王妃得了信儿,直接来了云槿院。见江明珠果然抱着孩子坐在那儿,周遭工匠来往,她微微蹙眉。
丫鬟婆子和工匠们见王妃驾临,慌忙停下活计行礼。王妃摆手让他们继续,自己走到江明珠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做什么?外头日头这么大,尘土飞扬的,你自己皮糙肉厚不怕,童童细皮嫩肉的,晒着了如何是好?再者,” 她语气加重,“男女大防,你都忘到脑后去了不成?!”
江明珠拿帕子擦了擦鼻尖沁出的细汗,不慌不忙道:“王妃忧心的是。妾身也正是怕这个,所以院门都不敢关严实了,院里老老少少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就是怕有那起子小人,空口白牙泼我脏水。”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能让近处几个竖起耳朵的管事听见:“妾身自是洁身自好。可若是这些来做工的男人们,自己心里存了什么歪念头,那妾身一个弱质女流,可是防不胜防。既然王妃也觉得不妥,不如……就请王妃做主,将这些男工都遣了出去,这活儿,咱们不做了,也省得瓜田李下,惹人非议。”
这话说得极重。若真因“对姨娘存了歪心”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被赶出郡王府,这些工匠往后在这行当里,怕是再也接不到像样的活计了。
领头的工头听得冷汗涔涔,连忙小跑上前,躬身道:“王妃、姨娘明鉴!小的们都是本分老实的手艺人,一家老小指着这手艺吃饭,万万不敢有半点不敬的心思!请主子们放心,小的们只安心做活,绝不敢抬头乱看,更不敢有丝毫冒犯!”
一旁督工的大管家也赶紧上前帮腔:“王妃放心,奴才一直在这盯着呢,规矩都再三申明过了,绝无差池。”
王妃又不疼不痒的斥责了两句,就和江明珠一起看。
按着古时建房的规矩,讲究极多。除了内外有别、男女大防,单是“上梁”这一项,便要专门清场,将府中所有女子、孩童都请出去,只留男主子、长辈、工匠与管家在场,燃放鞭炮,念诵上梁文,抛洒铜钱喜果,全程不许女性出现,怕冲撞了“风水”,或分了“阳气”。
大管家也曾拿这套“风水不吉”、“女子不宜”的说辞来劝过江明珠。
彼时江明珠正抱着萧沐霖,闻言慢条斯理道:“我要建的这东西,不敢说前无古人,也差不离了。若是建的时候不合我的想法,做错了、做不对,难道要等全部建成之后再拆了改么?我把话说在前头,这要是建得不合我心意,拆了重建,耗时费力不说,这全部修建的花费……” 她抬眼看了看管家,“我是一分不出的。”
管家当时汗就下来了。江明珠这“马桶厕所加洗手间加淋浴”两处,外加一处公厕,估摸着花费少说也得四五百两银子。这钱不走公中账目,是从春杏姨娘自己的分红里出。若她真甩手不管,这亏空难道要他自己填上?那可真是要他结结实实脱掉两层皮不可!
如此一来,那些“女子不宜近前”的老规矩,在这位主意大、且捏着钱袋子的姨娘面前,便不得不打了折扣。女眷们也安静听口令、听指挥,做好防护,有序参观这建房的过程——虽说建的不过是些“污秽之处”,勉强也算“房子”吧。
府里的两位女木匠,张娇与张媚,也跟在这改建的工程里打下手。
如此一来,倒成了个奇特的学习场。有些东西不好问男工就问女木匠,女木匠们先自己琢磨,实在不通,才小心翼翼去请教男工匠。因着江明珠先前那番“若有不妥便全体辞退”的言语,男工们个个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但凡被问及,无不尽心解答,不敢有半分藏私或敷衍,生怕哪处没说清楚,日后出了差错,牵连自身。
问题五花八门,有些是女木匠们本就知晓的,有些是听过但不曾亲手做过的,还有些是连听都未曾听过的“巧宗儿”。这般边做边学,两个女木匠竟也长进不少,心中对这位看似不管不顾、实则用意难测的姨娘,莫名多了几分感激与敬畏。
四爷晚间过来歇息,自是听说了她那番“壮举”。
如何盖印章。取一方印章,先用软布或旧牙刷清理干净印面与字口的灰尘、旧印泥,备妥调匀的印泥与平整的衬垫,找准盖印位置后,手持印钮,将印面垂直轻按在印泥上,小幅度左右、前后轻晃,让印泥均匀饱蘸于整个印面,无缺泥、无厚积。随后平稳抬印,垂直对准纸张预定位置一次性落下,双手掌心重叠按压印顶,均匀用力,可依次轻按四角与中心,保证印文受力一致,最后垂直平稳起印,切勿挪动或侧掀,盖好后将纸面平放,待印泥自然晾干即可。
一番洗漱后,帐内渐暖。事毕,四爷侧身,自背后将江明珠揽进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气息犹未平复。
江明珠嫌他身上热,又出了层薄汗,粘腻得紧,便轻轻挣了挣,想离远些。
四爷却收紧了手臂,不让她动弹,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带着事后的低哑,忽然问道:“白日里,你倒是会拿乔,闹得那一出,把王妃和管家都架住了。”
这话听不出喜怒,但提及此事,便是不赞同了。
江明珠背对着他,看不清神色,只闷声道:“妾身哪敢拿乔。不过是怕惹闲话,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四爷低哼一声,没接这话,似乎也不想深究。沉默了片刻,温热的手掌却在她腰间无意识地摩挲。
江明珠被他搂得紧,热气一阵阵蒸上来,心绪也有些不宁。到底没按住心里那点翻腾的好奇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她声音放得极轻,几乎融进夜色里,幽幽地问:“爷……果真要迎娶那位白小姐么?”
身后的人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旋即,温热的唇落在她颈后敏感的肌肤上,轻轻啃吻,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四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探究:
“怎么?怕她进了门,欺负你?”
江明珠按住他又开始不安分、往寝衣里探的手。
“没有。” 她答得很快,语气平板,听不出什么情绪。
四爷却像是从这简短的否认里听出了什么,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反而有些别的意味。他不再动作,只是依旧搂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
“你记恨她……当日口出恶言,说你,说童童?”
这话问得……江明珠心里那点残存的混沌瞬间清明了不少。他这已是默认,且将话题引向了“进门后如何相处”的范畴。
江明珠在心里回答。
不是,我只是又看到一个恋童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