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气正好处在一种微妙的区间——热,却又不是那种让人心烦意躁的酷热。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风里带着草木蒸腾出的、懒洋洋的生机。
萧沐霖便在江明珠这云槿院的偏院里,撒开了欢儿。她如今走路稳当多了,正是探索欲旺盛的年纪。一时蹲在安全距离外,看工匠们叮叮当当地敲打、搬运。一时又跑到院角的水缸边,踮着脚想撩水玩,被眼疾手快的奶娘半哄半抱地拉开。更多时候,是跟在江明珠屁股后头,在菜地边“帮忙”。说是帮忙,实则是捣乱居多,揪片叶子,踩一脚刚松过的土,忙得不亦乐乎。
今年因着江明珠那套“邪修”育苗法,菜苗长得格外壮实,移栽后没怎么缓苗便噌噌地长,结果自然也早。江明珠等不及它们完全长成老壮,专挑那鲜嫩水灵的时候摘下来尝鲜。今日更是特意请了王妃并后院几位女眷过来,一同分享这难得的“头茬”新鲜。
萧沐霖如今一周岁三个月零十九天了。走路利索,眼神机灵,偏生在说话这件事上,进展缓慢得令人挠头。除了“爹爹”和“吃”这两个词吐字尚算清晰,其余便是一连串的“啊、哦、咦、哇”之类的拟声词。也不哑巴,也不傻,就是不会说。
此刻,她正站在黄瓜架下,仰着小脸,手指急切地指来点去,指挥着身边的丫鬟给她摘黄瓜。丫鬟捏住一根:“小郡主,是要这根吗?”
萧沐霖摇头。
丫鬟又指向旁边一根略小些的:“那是这根?”
还是摇头。
小家伙急了,嘴里“嗷嗷”地叫起来,小脚跺地,手指更加用力地点向另一根藏在叶子后面的。她倒是记得被黄瓜刺扎了手的教训,自己不敢上手,活脱脱一支“人肉点读笔”,只能靠肢体语言下达指令。
王妃坐在屋内炕上,透过敞开的窗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对坐在一旁的江明珠道:“春杏,你说童童这都多大了?怎么还不会好好说话呢?旁的不提,这‘娘’……总该会叫一声吧?” 言语间,颇有些为人母的隐忧与无奈。
江明珠也陪着叹了口气,手里慢悠悠地剥着一颗南瓜子,宽慰道:“王妃别急,老话不是说么,贵人语迟,贵人语迟。"
一屋子女人边嗑着新炒的南瓜子,边就此话题讨论开来。为什么萧沐霖偏偏不会叫“娘”?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竟得出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结论:怕是“娘”太多了,太杂了,把孩子给弄糊涂了。
可不是么?王妃是正经要叫“娘”的嫡母,李侧妃按规矩也能得一声“侧娘娘”,江明珠这个生母是“姨娘”,还有日夜照料她的几位“奶娘”……这一个院子里,带“娘”字的称呼,简直能凑足一桌麻将还有富余。
提起奶娘,江明珠倒是想起一茬。她觑了眼窗外,见萧沐霖的几位奶娘都正尽心围着孩子转,便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问王妃:“我瞧小郡主身边总跟着好几位奶娘,这……话本子里不常写么,那奶娘仗着自己奶过小主子,便觉得功劳比天大,拿腔拿调的。咱们府上……这么多位奶娘,难不成个个都能这么说?”
王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哽,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指了指她:“偏你问题多,想的也怪。” 她敛了笑意,耐心解释,“大户人家备下几位奶娘是常例,但孩子吃奶,主要还是认准一位,那便是主乳母。其余的多是备着替补,或是帮着做些辅助照料。若换来换去地吃,乳汁不同,喂养习惯也不同,反倒容易让孩子肠胃不适。等孩子大些,断了奶,自然也就放其他奶娘出府或另作安排了。能长久留下来的,通常就是那位主乳母,因着这份哺乳养育的恩情,在奴才里头,地位确实要高些,也体面些。”
“原来是这样。” 江明珠恍然,点了点头。古代这育儿配置,倒也有其一套实用逻辑。
但是依稀记得好像哺乳的时候孩子不吃奶,妈妈好像会因为激素伤心?
又问了江明珠生下萧沐霖的时候没喂奶是什么感觉。
江明珠仔细回忆了一下,说:“也没什么感觉,吃了药也就回奶了,也没受罪,又因为小郡主在王妃这养的极好不用我操心,倒是全身心都忙着恢复。”
王妃闻言,凝视她片刻,目光复杂。那里面或许有一丝惊异,或许有几分了然,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她轻轻拍了拍江明珠的手背,温言道:“你能如此想,身子恢复得又快又好,便是最好不过了。童童有这么多人疼着,你……也少受些罪。”
窗外,萧沐霖终于成功指挥丫鬟摘下了那根心仪的嫩黄瓜,宝贝似的捧在手里,也不洗,就要往嘴里送,被奶娘笑着拦住。小家伙不满地嘟囔着无人能懂的“婴语”,阳光洒在她茸茸的发顶和亮晶晶的眼睛上,鲜活又蓬勃。
饭后,萧沐霖玩累了,腻在江明珠身边,枕着她的腿,哼哼唧唧地让掏耳朵。江明珠只得取了细软的银挖耳,就着窗外明亮的天光,小心翼翼给她清理。小家伙舒服得眯起眼,脚丫子一蹬一蹬的,又要指挥坐在一旁的李侧妃给她“捏捏脚”、“捶捶腿”。李侧妃哭笑不得,却也依着她,轻轻给她揉着小胖腿。
窗外天光正好,微醺的风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从敞开的窗户徐徐吹入,拂在人脸上,暖洋洋的,催得人昏昏欲睡。刘秋萍早已支撑不住,歪在旁边的炕上一边睡着了,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剩下的几人便压低了声音,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话题总绕不开萧沐霖。这孩子气人时是真气人,可招人喜欢时,也是真让人心头发软。她的一丁点成长都被这群女人放大、珍视着,哪怕只是今天多走了两步,多听懂了一个指令,都值得她们低声笑着,感慨半天。她们甚至会精细地计算她来到这个世上有多少年、多少月、多少天。仿佛在婴幼儿时期,时间是以“天”甚至“时辰”为单位来丈量的珍贵礼物,每一刻的变化都值得记录。
而等孩子大了,时间的刻度便陡然粗犷起来,变成了按“年”计算——比如那位白小姐。
白小姐二月里行了及笄礼。四爷这边孝期一过,聘娶侧妃的流程便正式启动了。虽早知此事板上钉钉,可当确切的消息一道道传进内宅,众人心里还是像压了块浸水的抹布,沉甸甸,湿漉漉,说不出的憋闷。
江明珠心里也讨厌那位白小姐,尤其是想到她曾口出恶言。可此刻,看着枕在自己腿上、信赖地闭着眼的萧沐霖,她那些刻薄的吐槽竟有些说不出口。
白小姐二月及笄。及笄是十五岁。可这世道算年龄,有个顶讨厌的习俗——算虚岁。也就是说,那位即将被抬进府来做侧妃的白小姐,实际年龄不过十四岁。
十四岁。
在江明珠的记忆里,这年纪不过是个初中生,正是中二病爆棚、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的时候,干出什么傻缺事都不稀奇。就算她自己小女生心思,崇拜四爷,想早早嫁过来,可她家里那些大人呢?一般人家,不是都愿意多留女儿一两年,待到十六七才出嫁么?这么急不可耐地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送进来稳固关系、攀附权贵,图的是什么?还不是押注四爷前程,赌一个未来的“从龙之功”?
竹似伪君子,外坚中却空。成群能蔽日,独立不禁风。根细善钻穴,腰柔贯鞠躬。文人多爱此,生气息相同。
江明珠脑子里莫名闪过这首讽竹诗。此刻想来,倒是贴切。
也别扯什么古代就是这习俗。现代社会有些国家的法律还允许童婚呢,那就对吗?!唉,朋友,有这种想法就自觉去撞大运好吗,这还用人提醒吗?她心里那点属于现代灵魂的愤懑与无力感,咕嘟咕嘟冒着泡。
好在,只是聘侧妃,并非娶正妃。宗人府自有现成的规矩流程,府里也有得力的管事操持,王妃只需把握大方向,点头即可。像那些话本传奇里写的,侧妃进门礼数隆重到力压正妃大婚的荒唐事,在这等规矩森严的郡王府,是想也不用想的。
只是……双方大约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急切,苍蝇遇见……呃,总之,流程走得飞快,估摸着两个月左右,也就差不多了。
王妃苦恼就是她原打算趁着夏日,仿照江明珠那小厨房的规制,将王府的大厨房也改造一番。夏日天热,厨房本就不会储备大量菜蔬,从外头订餐食送来,也不怕很快变凉。偏偏赶上聘侧妃这档子事,若是改造期间耽误了宴席筹备,那可就是大麻烦。只能暂且延后。
还有一宗,夏日天热,是想要去去年去过的皇庄上避暑的。若这聘侧妃的事拖拖拉拉,赶上避暑的时节还没弄完,岂不是平白耽误了这年的度假?王妃想着这些琐碎却实际的烦难,眉头便不自觉地轻蹙。
这日,宫里派了英姑姑来接萧沐霖进宫伴驾。
萧沐霖如今主意大得很,听说是英姑姑来了,非但不乖乖跟着走,反而扯着英姑姑的衣袖,咿咿呀呀地要把人往云槿院的方向带。王妃自然拦着劝着,可萧沐霖拗起来,颇有几分她爹的倔劲儿,哭闹耍驴,非去不可。王妃无法,只得让英姑姑乘了小轿,带着这小祖宗往云槿院来。
江明珠早得了消息,一叠声地催促吩咐,院里做活的男工早已暂时遣散。她带着巧燕、疏影等人,收拾得整整齐齐,恭恭敬敬地候在院门口迎接。
别说什么英姑姑只是个宫女。宰相门房七品官,何况这是正儿八经皇帝身边得用的心腹女官,正儿八经的天子近侍。
小轿落下,英姑姑甫一出来,王妃便连忙介绍:“还不快给英姑姑见礼。”
江明珠立刻规规矩矩地福身下去:“妾身给英姑姑请安。”
英姑姑目光落在江明珠身上,带着些许打量与诧异,显然没料到萧沐霖执意要来见的,是这位。王妃在一旁低声解释:“这是小郡主的生母,春杏姨娘。小郡主平日也爱在她这里玩耍。”
英姑姑这才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萧沐霖才不管大人们之间的寒暄与机锋,她在英姑姑怀里就使劲探着身子,小手坚定地指向院内。
一行人顺着萧沐霖的意思进了偏院。小家伙指挥着,最终停在了那架绿意盎然、已经结了不少小黄瓜的黄瓜秧前。她又开始“啊啊”地比划起来,小脸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红。
英姑姑没看懂,王妃和江明珠却是瞬间看懂了,冷汗当场下来。
萧沐霖这是要摘了这里的菜,带回宫里去!
王妃只作不知,柔声哄道:“童童乖,这菜都给你留着呢,谁也不让她们摘,等你从宫里回来再玩,好不好?”
萧沐霖眨巴眨巴眼,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对。她明明现在就要!于是小嘴一扁,眼看又要开闹。
英姑姑抱着孩子,见状温言劝道:“王妃不必拘着她,不过是小郡主贪玩,左右摘几根拿着玩就是了,不妨事。”
江明珠心里叫苦不迭,冷汗热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这从宫外带进去的东西,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沾染了不该有的,或是被人做了手脚……那真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搞不好就是掉脑袋的祸事!
她只能强撑着笑脸,躬身道:“姑姑说的是。只是一点粗鄙玩意儿,上不得台面,供小郡主赏玩片刻罢了,万万不敢污了贵人的眼。”
说着,忙让疏影取来一个干净的小竹筐。萧沐霖立刻来了精神,小手精准地指指点点,这根,那根,还有藏在叶子后面的那根……不一会儿,竟指挥着摘了满满一小筐,顶上都用几片洗净的大绿叶虚虚盖着。
英姑姑自然深谙宫规,知道外头的食物不能轻易呈到御前。摘好了,她便想哄着萧沐霖,让随行的宫人接过筐子。
可萧沐霖精着呢!一看她们那态度,就知道她们打算把自己这“宝贝”半路处理掉。她当即伸出两条小胳膊,死死抱住那竹筐的提手,小身子都快压上去了,任谁哄劝也不撒手,大有“筐在人在”的架势。
英姑姑无法,只得由她抱着。
待这一行人终于离了云槿院,江明珠只觉得双腿发软,后背的衣裳都汗湿了,凉飕飕地贴着皮肤。她扶着巧燕的手,声音都有些飘:“巧燕,疏影……你们记住了,我要是死了,一定、一定记得多给我烧点纸钱……可不能让我到了下头,还做个穷鬼……”
宫中,养心殿。
皇上身边的宫人见英姑姑去了这许久才接回小郡主,不由上前低声询问:“姑姑,可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英姑姑看了一眼怀里依旧牢牢抱着竹筐、警觉地东张西望的萧沐霖,无奈地低笑摇头:“无事,一点小事罢了。” 她本想在路上寻机将那筐菜换掉,奈何小郡主护得紧,竟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只得想着等到了地方,洗漱更衣时再设法调包。
进了养心殿,萧沐霖便不肯让人抱了。她挣扎着下地,自己一身牛劲,拖拽着竹筐吭哧吭哧地朝着坐在御案后的皇帝走去。
皇上先是惊喜:“哎哟!我们童童会自己走了!真厉害!” 他起身迎上前,一把将孙女抱起,亲了又亲,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死死拽着的筐子,“这是什么?童童还给爷爷带好东西了?”
爷孙俩索性一起蹲下身。萧沐霖伸出小手,掀开盖在筐顶的绿叶,露出里面水灵灵、翠生生的各色菜蔬,顶花带刺的小黄瓜尤其醒目。
她还记得黄瓜有刺扎到过自己,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起一根最水灵的,直接往皇帝嘴边送。
旁边侍立的大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哎哟我的小郡主!使不得!这……这得先洗洗!”
洗洗? 萧沐霖对这个词有反应,立刻放下黄瓜,两只小手做出互相搓洗的动作,模样娇憨可爱。
皇帝被逗得哈哈大笑,心情极好。
大太监正要伸手将竹筐整个提走,皇帝却摆了摆手,兴致颇高地道:“罢了,就用茶水冲冲吧。童童一片孝心,别扫了她的兴。”
大太监应了声“是”,取过一旁备着的、温度适宜的清茶,仔细地将那根小黄瓜冲洗了几遍。趁这功夫,英姑姑赶紧上前,低声将这一筐菜的来历,以及萧沐霖如何非要带来的情形,简略禀明。
皇帝听着,看着孙女那献宝似的、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喜爱更甚,搂着她连声道:“好,好,我们童童最会惦记人,知道爷爷这里缺一口新鲜的是不是?”
冲洗干净的黄瓜,照例要由专门的试毒内侍先行尝过,确认无毒后,再切成大小适口的块状,盛在玉碟中呈上。
皇上尝了一块,只觉得入口清香脆爽,带着独有的清甜。他这几日因政事烦冗,胃口不佳,吃什么都没滋味,这一口下去,竟觉得舌底生津,胃口都开了些。
“嗯,清爽!” 皇帝眉头舒展,不禁赞了一声,胃口似乎也被这口清新勾了起来。
萧沐霖见状,也扒着玉碟边缘,伸出小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然而下一刻,她的小脸就皱成了一团,“噗”地一声将黄瓜吐了出来。
旁边侍奉的宫人吓得脸都白了,以为这黄瓜有什么问题。
却见萧沐霖又抓了一块,这次只小心地舔了舔黄瓜的外皮,随即再次皱眉吐掉。
皇帝看明白了,不由失笑:“是了,朕忘了。童童不喜欢茶水的味道。去,用清水再洗些来。”
或许是被孙女的欢乐感染,皇上心情欢畅,连带着胃口也好了不少,午膳都多用了几口。
消传得快。没到下午,江明珠在云槿院,便接到了宫里来的赏赐。
不是金银,也不是绸缎。
是一根用上等绿翡翠雕成的、栩栩如生的玉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