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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该叫它翡翠绿，还是绿翡翠黄瓜，总归是皇上的赏赐，是天大的体面与荣耀。
上一回得皇上赏赐的玉如意，还是她怀着萧沐霖时，奖励她“为四爷开枝散叶”。意义不同，分量却都沉重。
疏影小心捧着那冰凉莹润的赏赐，问道：“姨娘，可要像上回那柄如意一样，请墨月姑娘收进府里的库房去？”
江明珠左思右想，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这东西……就好好收在咱们自己院里吧。仔细些，别让小郡主碰着摔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今时不同往日了。”
疏影了然，默默点头，将那玉黄瓜用软绸仔细包好，收进屋内。
今时不同往日。那位白侧妃，眼看着就要进门了。谁知道，那是位好相与的主儿么？
白侧妃的院子早已选定，是一处独立院落，位置不偏不倚，离王妃、李侧妃乃至四爷的松涛院都不算近，清静又体面。选址呈给四爷定夺时，四爷只扫了一眼，未置一词，算是默许。倒是一旁侍立的墨月，在接过图纸时，看向王妃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歉然。
院落里的布置，除了四爷吩咐公中拨去的名贵家具器物，余下的，便是白侧妃浩浩荡荡的嫁妆。高门大户嫁女，讲究的是“十里红妆”，往往从女儿出生起便开始积攒预备，将女子一生所需——从牙牙学语的拨浪鼓，到垂垂老矣的寿衣棺椁——都尽可能地置办齐全。美其名曰：无求于姑嫜（公婆），无仰于丈夫，自能赡其衣食。这些嫁妆，是女子完完全全的私产，丈夫与公婆皆无权擅动。动了，便是“鄙吝、欺弱、无行”，是会被人戳脊梁骨、为世人不齿的失德之举。
四爷给足了白家面子，迎嫁妆、安置家什的排场不小。白家陪送来的管事仆役，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手脚麻利地布置着，言语神态间，难免带出几分“我家小姐不同凡响”的得意。
王妃自然不去管这些琐事。她有自己的事要忙，名下陪嫁铺子的生意蒸蒸日上，诸多事务需她斟酌。白家的得意，她只当未见。
李侧妃偶尔路过瞧上一眼，也不甚在意。王妃前几日开了公中库房，说她屋里的家具都用旧了，让她去挑些合心的换新。她正美滋滋地挑选比对，哪有闲心去计较旁人院子里多了几件紫檀还是花梨？
江明珠更是一心扑在自己的“大工程”上。她盼了又盼，看了又看，云槿院正院的改造，终于彻底完工了！
马桶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谁赞成？谁反对？！
反对无效！
坐在那光洁簇新的陶瓷马桶上，痛痛快快地解决完生理需求，然后轻轻一拉悬绳，清水“哗啦”一声奔涌而下，将污秽冲刷得干干净净，流入下方隐秘的管道。
呜呼！完美！
再用旁边那利用太阳能加热储水、简易却实用的淋浴装置，痛痛快快冲个澡，热水顺着特制的莲蓬头洒下，带走一身黏腻与疲惫。
完美！太完美了！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仿佛将穿越以来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憋屈、不便与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都随着那哗哗的水流一并冲走，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
院里伺候的人见了这成品，个个目瞪口呆，围着那洁白锃亮的马桶、光可鉴人的铜管淋浴装置左看右看，啧啧称奇。回过神来，又不免感叹自己跟了个舍得、又舍得在“奇怪”地方花心思的主子。
因为到了工程后期，江明珠在自己院里的“公共厕所”那边，也让人装了简易的淋浴隔间。虽比不上她自己屋里那个能烧火墙、四季皆可用的“高级版”，只能在盛夏酷热时享受一番，但在这深宅内院，已是独一份的便利与奢侈了。
如此一来，云槿院这回的改造，前前后后，花费竟达到了七百多两银子。即便在富贵的宁郡王府，这也算得上一笔难得的“豪奢”开销了。
落成那日，江明珠亲自将预备好的喜钱，一一发到参与改造的工匠、帮工以及督管此事的大管家手中。
众人无不是躬身双手接过，口中连声称谢。
工头与大管家更是再三叮嘱：“姨娘日后使用中，若发现任何不畅不妥之处，千万立刻使人来寻小的，必定即刻前来处置，绝不敢耽搁。”
待人散尽，喧闹多日的院子重归宁静。江明珠独自在焕然一新的正院里慢慢踱步，从盥洗室到淋浴间，再到那间小小的“公厕”，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陶瓷与铜件，一种混杂着成就与荒诞的情绪慢慢涌上心头，最终化作嘴角一抹压不下去的、畅快又略带自嘲的笑意。
还是要倚靠四爷。她心里明镜似的。没有四爷的权势与资源，那些特制的陶瓷、那些不易得的铜管铁件、那些肯照着“怪想法”施工的工匠，从何而来？
但是只能倚靠，不能完全靠着。若完全仰仗四爷的恩宠与情分，这些念头如何能说出口？这些花费如何能理直气壮地支付？用情？用身子去换？那她不如一开始就在太子府钻营了。
这七百多两白花花的银子，是她自己一笔笔分红积攒下的底气。这“怪想法”，是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肯彻底湮灭的执念。四爷的“纵容”或许是一道门，但推开这扇门、将其内填充成如今模样的，终究是她自己。
里里外外又欣赏了一遍，确认处处合意，她才扬声唤来巧燕：
“去，请王妃、李侧妃，还有两位姐姐，晚上到我这儿来用饭。就说……云槿院新屋竣工，请她们来暖一暖房，也瞧瞧新鲜。”
端午节，二姐王小云进府来给江明珠送节礼。
今年庄子上的暖棚又有新突破，温室培育的玉米竟赶在端午节前就成熟上市了。这等反季节的稀罕物，虽不至“一棒千金”，却也价格不菲，是送礼或自家宴客极体面的东西。
二姐给江明珠带了满满一筐，掰开绿色叶片就能看见里边嫩黄的玉米，格外喜人。她一边帮着将东西归置到阴凉处，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庄子上的事。
新庄头如今对她颇为倚重。那片早熟玉米十分金贵，无论是王府自用还是拿去送人情，都极有脸面。他们一群人因此得了褒奖，庄头新官上任就得了夸奖连带着对她这个“献策”的女管事也越发看重，许多事都肯听她的意见。
“家里那边……”二姐顿了顿，声音压低些，“弟妹查出有身孕了。阿娘来找我，想让我跟庄头说说，给她换个更轻省些的活计。”
江明珠挑了挑眉。
二姐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道：“我跟阿娘说了，再轻省，就只能让她在炕头上躺着了。庄头看在你的面子上，给爹娘弟弟安排的活计本就比旁人轻省许多，还要怎么不知足？至于弟妹，既有了身孕，按规矩原本就该减些劳累，庄头自有分寸，用不着我们去多嘴。”
“大姐那边……”二姐摇摇头，“现在一心想再拼个儿子，整日喝些不知道哪里来的汤药，我劝也不听。”
说完了这些琐碎，二姐才郑重地道：“我给你带了几盆观赏玩意儿，果子红得好看，能看的时间也长，只许看，不能碰更不能吃，有毒的！用做观赏、摆设、案头清供都行。你千万看好了，别让小郡主误食了。”
江明珠点头应下，心里却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
二姐又说：“等爷迎娶侧妃的时候我应该也能过来送菜，你有什么想要的没？”
江明珠摇摇头。
等送走了二姐，她立刻兴致勃勃地跑到那几盆“有毒”的观赏植物跟前去看。
会是什么呢？商陆？马钱子？曼陀罗？还是夹竹桃？
只见那植株枝叶蔓生，果实如红珠般累累垂挂，一簇簇的，甚是可爱。只是凑近了，蔓与叶臭不可近。
江明珠的嘴角，从最初的期待，慢慢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摘下一颗最红最饱满的小果子，闻了闻后，甚至没擦，直接送进嘴里，咔嚓就是一口。
“姨娘！” 正在一旁收拾东西的巧燕一抬头，魂飞魄散，尖叫着扑过来，“吐出来！快吐出来！二姐说了有毒的！”
她慌得手指都颤了，就要去抠江明珠的嘴，又急吼吼地朝外喊：“快！快去请大夫！疏影，拿水来！给姨娘灌下去催吐！”
江明珠被她扑得一个趔趄，嘴里还含着果子，含糊不清地“唔唔”两声，手忙脚乱地抱住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巧燕。
“没毒……没毒……巧燕，我没事……” 她好不容易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赶紧安抚。
巧燕被她抱着，却像条离水的鱼一样使劲挣扎，眼泪都快出来了：“二姐亲口说的有毒！你怎么又乱吃！你是不是……是不是又不要我们了！” 她想起上次姨娘高热晕厥的惊吓，声音都带了哭腔。
江明珠看着她急红了的眼圈，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歉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抱着她转了一圈：“没有没有！真的没毒！这个叫‘番柿’，是可以吃的，酸甜可口，好吃着呢！”
鉴于江明珠的信誉早已是负值，她的话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疏影和豆儿对视一眼，没说话，默默上前，直接从那盆景上小心翼翼地摘了一颗红果，掰开，一人一半，略微迟疑后放入口中。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开，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两人细细咀嚼，咽下，等了片刻，面面相觑——确实，除了味道不错，并无任何不适。
江明珠这才松开巧燕，伸手轻轻刮了下她哭得红红的鼻子，笑道：“傻巧燕，你也对我有点信任啊。一点信任都没有，我可真要伤心了。”
巧燕擦了擦眼角，又气又急地轻轻捶了她一下：“还不是姨娘总干这种吓死人的事！”
江明珠笑着搂住她肩膀，指着那盆景解释道：“这个叫番柿，也叫六月柿，是从西洋传进来的。不知道谁先传的，说只能当盆景看，有毒不能吃，其实好吃得很！我在太子府那会儿就偷吃过，这都多少年了，我不还活蹦乱跳的？”
话虽如此，鉴于她实在没什么信誉，众人依旧悬着心。江明珠索性让人摘了一小篮红透的果子，亲自下厨。
一半做了番茄炒蛋。这时的西红柿还是老品种，皮薄多汁，酸甜味足，切碎了放进热锅里，稍一翻炒就软烂出沙，混上金黄蓬松的炒蛋搅拌均匀，只略加一点糖提鲜，少许盐调味，出锅前撒上一小把碧绿的葱花——一道后世堪称“国民菜”的番茄炒蛋便成了，色泽鲜亮，香气扑鼻，酸甜可口。
另一半则做了糖拌西红柿。西红柿切成适口的块，细细的拌上绵白糖，放进冰鉴里镇着。等端上桌时，白糖已经化开大半，渗出的汁水混合着西红柿的清甜，冰凉沁人，既是开胃凉菜，也是消暑甜品，那碗底的汤汁，更是被江明珠赞为“仙品”！
几个人围坐着，怀着几分忐忑、几分好奇，将这新奇的两道菜吃了下去。除了心情因为紧张而有些起伏外，只觉得酸甜开胃，颇为可口，并无半点异样。
往后几日，江明珠变着花样用这“番柿”做菜：西红柿鸡蛋汤、番茄肉丸汤、番茄烧豆腐……每一样都滋味独特，大受欢迎。
江明珠更是紧急给二姐去了信，言明这番柿不但无毒，而且美味，有多种烹饪方法，随信附上了几样简单的菜谱，叮嘱她务必在庄子上扩大种植，仔细记录生长习性，这或许又是一条新的生财之道。
日子在逐渐升高的气温和偶尔的雷雨中滑过，转眼就到了六月初七。
黄历上宜嫁娶的好日子。
也是四爷萧景樨，迎娶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孙女白氏为侧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