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娶那日,场面大且隆重,却也并无逾越之处,一切皆严格遵循郡王纳侧妃的规制。
正因是郡王府的规制,才显出非同一般的气派与热闹,但是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四爷无需亲迎,自家的叔伯兄弟亦不必到场。内院为女眷们摆了几桌,外院则招待男宾。
受了白小姐的礼,将新人送入布置一新的洞房后,王妃略坐片刻,与内院几位身份较高的女眷寒暄几句,便起身往前院去了。
今日白小姐的祖父,那位翰林院掌院白大人亲临,王妃于公于私,都需去打个照面。
李侧妃便留在内院,帮着招呼诸位女眷。有相熟的妇人独自应酬,不由笑问:“怎地王妃倒往前头去了?可是觉得我们人老珠黄不受待见?”
李侧妃温婉一笑,笑着打圆场:“您真会打趣,不过这可真是把我问住了。许是……前头有要客?您也知道,之前王爷和王妃不知鼓捣什么文词学问,常请翰林院的诸位大人帮忙参详呢。可惜我书读得少,听也听不明白,到底是什么难住人的好东西。” 她轻轻摇头,似在自嘲。
这话说得轻巧,听在在座那些翰林院官员的女眷耳中,却另有一番意味。当初四爷与王妃一同与诸位翰林研讨拼音之事,她们或多或少都从自家夫君口中听过对王妃才思的赞许与不俗见解,便觉王妃去前院,大约是因着这份“学问之交”“文人之交”的旧谊。
杨都御史的夫人与王妃交情近些,见状便半开玩笑地调侃道:“我恍惚记得,四爷从前不是放话不纳新人么?怎么这铁石心肠,如今也开了花?”
说起这个,李侧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你知我知”的微妙:“百炼钢也难敌绕指柔呀。这不是元宵节灯会上,被人一见钟情了么?小女儿心事炽烈,可不就成就了这段佳话?”
周围女眷听了,皆掩口轻笑,纷纷附和“女追男隔层纱”云云。笑谈间,心里却难免觉得,这位白小姐未免过于主动,失了矜持,哪有大家闺秀这般上赶着把自己嫁出去的道理?
外院那边,白家来了祖父并几位朝中叔伯,以示对这门亲事的重视。见了四爷,态度恭敬中带着亲近,纷纷上前敬酒。四爷倒没端着架子,颇为和气地与他们交谈。
待王妃现身外院,白家几人面上都掠过一丝诧异,内宅主母到前院男宾席来,虽非绝无仅有,却也少见。
王妃却仿若未见,言笑晏晏,举杯对在座的翰林院诸公道:“自上回与诸位大人商讨学问,竟已是一年未曾聚首了。今日借爷的喜事,正好敬诸位一杯。”
在座的翰林官员,多数曾与王妃有过“学术往来”,拼音字典又准备大面积刊印,此刻见王妃落落大方,主动提及,也都笑着附和几句,纷纷举杯应和,气氛倒也和乐。
王妃又单独端了酒杯,敬向白掌院,笑容得体:“自那一桩事后,我便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文采了,如今写的尽是些哄孩子的戏文,上不得台面,让白大人见笑了。”
白掌院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话中深意?自家孙女虽说是靠着四爷首肯进门嫁入王府为侧妃,可在这深宅内院,终究要在王妃手底下讨生活。王妃此刻递来话头,不过是两句场面上的抬举,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结个善缘。
白掌院当即举杯,立刻拱手正色道:“王妃过谦了。您的才思,我等皆深为钦佩。那儿童剧寓教于乐,启童蒙,正风俗,亦是功德一桩。能说是‘上不得台面’?”
王妃闻言,笑意愈深:“有白大人这句话,妾身便放心了。实在是小郡主顽皮,我这做母亲的,总忧心她不能好好向学,才想了这么个笨法子。让诸位大人见笑。”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席间众人自然又是一番恰到好处的吹捧。四爷坐在主位,目光在王妃带着完美笑意的脸上停留片刻,眼神微沉,却终究未曾出声打断这“和睦”的场景。
第二日,是新侧妃向主母敬茶,正式获得内宅认可的日子。
江明珠也需一早前往王妃正院。平日王妃早免了晨昏定省的规矩,只在年节时大家才需早起去请安。今日不同,白侧妃要向王妃敬茶,她们这些妾室通房,也需依次向白侧妃敬茶,明确其地位。
匆匆用过早饭,江明珠便出发了。时近六月中,初十便是大暑节气,太阳一出来便有些灼人。她以为自己到得算早,谁知进了王妃院子,才发现李侧妃、刘秋萍、杨清荷等人竟都已到了,她这次竟是最后到。
江明珠行了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刘秋萍与杨清荷身份更低,便只能在江明珠椅子后方摆的两个绣墩上落座。
到了时辰,白侧妃由一位嬷嬷并一个丫鬟陪着,款款而来,进得厅来,先向王妃敬茶。
她到底年纪小,脸上犹带着未褪的婴儿肥,即使梳着妇人的发髻,瞧着仍是一团孩子气。今日穿了一身娇嫩的粉色衣裙,倒衬得人比花娇,脸上带着新嫁娘特有的、混合着娇羞与忐忑的红晕。向王妃奉茶时,姿态倒是恭敬。
王妃无意在此时为难她,面色平和地接过茶盏,略沾了沾唇便放下,道了声“起来吧”,赏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
接着便是向李侧妃敬茶。白侧妃低眉顺目,双手捧盏:“李姐姐请喝茶。”
李侧妃当时毕竟跟她有直接冲突,此时脸上挂着一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笑容,伸手接过了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却不立刻叫起,反而抬眼看向上首的王妃。
王妃端着茶盏,轻轻清咳一声。
李侧妃这才仿佛得了准许,笑道:“妹妹请起。” 也赏了一对分量颇足的赤金镯子。
给王妃和李侧妃敬过茶,白侧妃便在丫鬟搀扶下,于王妃下首另一侧的椅子上端庄落座,等着接受江明珠等人的奉茶。
江明珠小心端起丫鬟递来的茶盏,上面是一盏青瓷盖碗。她小心端着茶托以免被烫到,稳稳走到白侧妃座前,福身行礼:“妾身王春杏,请白侧妃用茶。”
白侧妃身量不高,约莫只一米五出头,江明珠身量一米七,此刻福身下去,视线竟与端坐的白侧妃几乎平齐。
白侧妃伸手来接茶碗。
不知是江明珠递得不稳,还是白侧妃接得仓促,那茶碗竟在交接的瞬间一滑,内力茶水顷刻洒出。
“啊——!” 白侧妃短促地尖叫一声,像是被烫到,猛地站起身来。她身边的嬷嬷和丫鬟立刻抢步上前扶住她,那嬷嬷更是立时竖眉,冲着江明珠怒道:“王姨娘这是做什么!心思怎地如此歹毒,竟要烫伤我们侧妃!”
江明珠离得最近,反应也快,在茶碗落下的瞬间,已伸手抢救,稳稳接住了茶托和那眼看着要摔碎的茶碗,杯盖却没能抓住,“当啷”一声落在地砖上,滴溜溜转了几圈。
她原以为自己手上也要被溅出的热茶烫到,指尖传来的却是一片冰凉粘腻的触感。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惊魂未定、已被丫鬟嬷嬷围住的白侧妃——只见她粉色衣裙的前襟处,赫然洇开一小片玫红色的、粘腻的湿痕。
这一出变故,让整个厅堂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于此。
白侧妃自己也察觉不对,低头看着衣襟上的痕迹,愣住了。
这时,一直侍立在王妃身后的李嬷嬷上前一步,朝着白侧妃方向躬身告罪:“是老奴的不是!想着如今天气炎热,热茶入口烫人,便擅自作主,将今日奉的茶换成了冰镇的杨梅汤,想让大家解解暑气。万没想到……竟惊着了侧妃娘娘,老奴该死!” 她说着,又转向王妃,“请王妃责罚。”
白侧妃和她身边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青红白交错,煞是好看。
王妃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些许责备:“你这人,真是好心办了坏事。白妹妹昨日刚洞房花烛,身子正是虚的时候,哪能入口这等寒凉之物?还不快些去换了正经的热茶来!”
白侧妃身边那位经验老道的费嬷嬷,此刻脸色已变了数变,赶紧拉着还有些发懵的白侧妃一同屈膝:“请王妃恕罪!是我们侧妃……初来乍到,太过紧张,一时……没能分辨清楚。侧妃的衣裳也污了,恐失仪于王妃跟前,不若容奴婢先伺候侧妃回去更衣,改日再来受茶?”
王妃抬起眼皮,淡淡扫了费嬷嬷一眼,语气不疾不徐:“不过一杯茶的功夫,费什么事?何必再折腾所有人来回跑,又不是细品,就喝几口的功夫,耽误什么。李嬷嬷,还不去换茶?”
丫鬟很快重新端了茶上来。江明珠再次小心接过,捧到白侧妃面前,稳稳递上:“白侧妃,请用茶。”
白侧妃看了一眼自家嬷嬷,见她微微点头,只得伸出手,接过了那盏茶。入手滚烫,她强忍着,揭开盖子,略沾了沾唇,舌尖立刻被烫得一缩。眼圈霎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却不敢真哭出来,只能忍着痛,将茶碗放回江明珠手中的托盘。旁边蕊珠赶忙将预备好的赏赐,一枚青玉佩放在托盘一角。
轮到刘秋萍、杨清荷奉茶时,端上来的同样是一盏盏滚烫的热茶。两人依礼奉上,白侧妃只得硬着头皮,一次次接过,每一次都被烫得指尖发红,眼泪在眼眶里蓄了又蓄,勉强维持着仪态,一一受了茶,也各自赏了东西。
敬茶礼毕,王妃却不立刻叫散。
她端起自己手边那盏冰镇杨梅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道:“爷的后院人口简单,统共就我们几位,今日你也算认全了。童童养在我院里,哦,童童是皇后给小郡主起的乳名。爷怕早上请安人来人往的,扰了童童歇息,便把晨昏定省的规矩都免了。这回你进门,皇上怕人多杂乱冲撞了孩子,早几日就把她接进宫去伴驾了。待她回来,再叫你过来拜见不迟。”
又略说了几句闲话,王妃方道:“你昨日侍奉爷辛苦,今儿又起了大早,想必乏了,今日便早些回去歇着吧。”
白侧妃几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对了,” 王妃像是忽然想起,目光落在白侧妃身后的嬷嬷和丫鬟身上,“你身边这两人,叫什么名字?”
那嬷嬷和丫鬟赶紧上前一步,垂首行礼:“奴婢费氏。”“奴婢蕊珠。”
“费嬷嬷,蕊珠。” 王妃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端起茶盏。
白侧妃几人以为无事,再次行礼欲退。
就在这时,侍立一旁的佩兰忽然上前,动作利落干脆,“啪!啪!”两声脆响,结结实实地给了费嬷嬷和蕊珠一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厅内又是一静。
两人被打得懵住,捂着脸惊愕抬头。
王妃这才放下茶盏,拨弄着杯盖,语气漫不经心,眼皮都未抬一下:“咱们爷是在刑部做事的,最是讲道理、重证据。随意攀诬他人、信口雌黄,空口白牙定人罪过,在咱们府里,是决计不许的。”
她抬眼,目光平平地扫过捂着脸、惊愕又惶恐的费嬷嬷与蕊珠,最后落在脸色煞白的白侧妃脸上。
“你们到底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这回,便只当是个教训,回去好生学学王府的规矩。若是再有下次……”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可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好了,” 她重新端起那盏杨梅汤,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乏了,都退下吧。”
白侧妃身子晃了晃,脸色通红,嘴唇哆嗦着被费嬷嬷和蕊珠一左一右紧紧扶住。三人再不敢多言,深深福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正院。隐约还能听见极力压抑的、委屈的抽泣声,渐渐远去。
这新侧妃进门后的第一轮交锋,便以白侧妃哭着离开、身边心腹当众受罚,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