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白侧妃回到自己的院子,忍了一路的委屈终于决堤,扑到床上呜呜咽咽哭了一场,连午饭都推说没胃口,不肯用。心里憋着气,又觉着丢了脸,左思右想,遣了身边一个口齿伶俐的丫鬟,去四爷的松涛院传话。
丫鬟到了松涛院,四爷照常去刑部办公,并不在府里。晚星出来将人迎进厢房,温言问道:“可是白侧妃那边有什么事?初初离家,可是有些不适应,想家了?”
丫鬟见她态度客气,心下稍定,忙道:“晚星姑娘说笑了,王爷待我们姑娘极好,为人妇自当以夫家为重,哪还能像在家做姑娘时那般想家呢。”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是我们侧妃……今早去给王妃娘娘请安,初来乍到,有些规矩不甚了解,怕是……惹了王妃不快。侧妃心下惶恐,想问问王爷,王妃素日里喜欢什么,我们侧妃也好备上一份得体的礼,去给王妃赔个不是。”
晚星哪能不知早上敬茶那场风波,听了丫鬟这番避重就轻、婉转求援的说辞,面上笑容不变,只道:“真是不巧,爷今日一早便去刑部办差了,此刻不在府里。至于王妃……” 她语气平和,“王妃是最宽和不过的心性,只要不违反府规恣意生事就是,也不用备什么礼,诚心道歉后改了就是。”
丫鬟见晚星滴水不漏,有些着急,又道:“晚星姑娘说的是。只是我们侧妃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最重礼数。若是失了礼数不去弥补,反倒叫人耻笑不懂事了。还盼姑娘能提点两句,侧妃也好安心,免得日夜悬心,反伤了身子。”
晚星抬眸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起身道:“侧妃既进了王府的门,便都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讲究?爷特地吩咐过,知道侧妃新进门,怕府里规矩一时学不全,等回门过后,自会安排人过去慢慢教导。你回去宽慰侧妃,让她不必过于纠结此事,安心便是。”
一番话,客客气气,却将所有的门都轻轻掩上了。丫鬟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只得回去复命。
白侧妃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抓过床上的软枕狠狠摔了两下,眼圈又红了。
费嬷嬷连忙挥手让其他小丫头退下,自己坐到床边,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我的好侧妃,快别气了,仔细气坏了身子。现在人多口杂传出去也不好。”
她压低了声音:“爷身边的人既然这么说,咱们暂且就按着这么办。万一往后真有什么不是,那也是她的过错。咱们初来乍到,根基不稳,眼下最要紧的,是多使些银子,把府里各处的人事关系、喜好忌讳,细细打探清楚。银子开路,总比空口白牙去问来得实在。”
白侧妃这才从枕头里抬起头,红着眼睛恨恨道:“那还不快去办!”
待白侧妃一行人离去,厅内众人也陆续散了。王妃独独留下了江明珠。
“你那院子改造完了,使着如何?” 王妃端起茶盏,闲闲问道。
江明珠笑道:“哎哟,那当然是好用了!好歹是真金白银花了七百多两呢,若不好用,妾身岂不是要哭死?”
王妃瞥她一眼:“少贫。那点钱,怕还不够你一个月的分红。我是问你,使起来可有什么不方便、不顺手的地方?等将来府里各处要改的时候,也好提前避开,省得麻烦。”
江明珠眉眼弯弯:“王妃您这可太不厚道了。改造的钱不给妾身报销也罢了,还要妾身先替您踩坑。” 说笑两句,她才正色道,“那冲水的厕所,您也瞧见了,确实干净又卫生,气味也小了许多。往后定期清理便是。淋浴呢,只能赶上大晴天,日头把房顶水箱里的水晒热了才能用。冷热水混合也得凭手感,费点事。加水更麻烦,得让人顺着旁边修好的阶梯爬到房顶,手动去加。虽有台阶,爬高上低的,总归要嘱咐他们当心。”
“还有洗手、洗菜用的吊水箱和洗漱台,用着是方便,水一拉就下来。但水箱也得定期加水、定期清理,尤其厨房用的那个,更要仔细,免得生了污秽,病从口入。”
王妃听得仔细,又追问了几个细节,末了道:“你惯常是个心细、爱琢磨的。这东西你先使着,有什么不便、或是又想到什么改进的法子,都一一记下来。等明年,府里各处都照此规制改造的时候,连你院里这些也一并给你换成最新的、更趁手的。到时候使费的钱,我给你报了。”
江明珠听了,更是喜笑颜开,连连道谢。
王妃又道:“过些日子便要去皇庄上避暑了。去之前,还得辛苦你院里的巧燕,先去大厨房那边看看,勘验勘验,粗粗整理个章程出来。等从庄子上回来,咱们就动工。”
这无疑是更大的信任与委托。江明珠忙不迭应下,喜笑颜开:“能为王妃分忧,是巧燕的福气,也是妾身的荣幸。”
回了云槿院,江明珠将王妃的话转告给巧燕。巧燕先是一愣,随即激动得险些跳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激动劲儿过了,又捂住心口,忐忑道:“我……我真的能行吗?大厨房那么大,那么多灶眼水缸,跟咱们院里的小打小闹可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早上的事,又担心地问,“姨娘,您今儿见着那位白侧妃了?她……好相处吗?”
江明珠拉着她在炕沿坐下,又把一旁的疏影也招呼过来,一手握着一个。
“她呀,岁数跟你差不多大,还是个小孩儿心性呢。” 江明珠语气平和,“至于大厨房改造的事,王妃既点了你,自然会让她身边得力的管事,还有府里的大管家一同去看着。但我还是想让疏影陪你一道去。”
疏影忙道:“姨娘,这……就不用我了吧?巧燕前前后后改了几次,流程她都清楚。”
江明珠握紧她们的手,温声道:“我知道,你是怕占了巧燕的功劳。可府里不比外边,人事复杂,关系盘根错节。虽有旁人陪着,我也不放心。你见多识广,对府里各处的人事脉络也清楚,有你在旁边提点着,巧燕才能事半功倍,免得被人暗中下绊子,或是拿话哄骗了去。”
疏影听她这般推心置腹地夸奖与信任,赧然地低下头。
巧燕也紧紧抓住疏影的手,用力点头:“对呀,疏影!有你陪着,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江明珠看着她们二人依偎信赖的模样,眼中露出笑意:“你怕抢她们的功劳,她们心里却记着你的好。你帮着巧燕、豆儿整理记录那些菜谱、法子,成书刊印,她们不也在作者里写着辅导——程疏影么?你们能这般相亲相爱,互相扶持,就是我在这院里,最大的福气和倚仗了。”
后院各院的女眷,若无必要交际,平日里便像一座座漂浮的孤岛,守着各自的院落,过着自己的日子,互不干扰,也甚少往来。
江明珠也无心探听白侧妃有什么动作。
白侧妃回门那日,四爷特意告了假,备下丰厚的礼品,亲自陪着白侧妃一同回白府,给足了新妇与岳家体面。
车马仪仗准备妥当,正要出发时,王妃身边的佩兰却匆匆追了出来,扬声唤道:“爷请留步!”
四爷勒住马缰,回头望去。
佩兰快步上前,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书册交给侍立在旁的常顺,福身道:“爷,王妃吩咐,当初与翰林院诸位大人一同研讨拼音时,白掌院曾偶然提起这本《声韵古言》,言语间甚是推崇,只可惜寻访多时,一直未能得见全本。前些日子王妃机缘巧合,托人觅得一部影抄本,虽非原刻本,内容倒还齐全。”
四爷骑在马上,闻言,伸手从常顺那里拿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果然是一本纸张泛黄、但装帧齐整的旧书。他随手翻了几页,淡淡道:“王妃有心了。”
佩兰再次福身:“多谢四爷。王妃说,本该前两日宴席上亲自交给白大人,奈何人多事杂,一时忙忘了。今日正好爷陪白侧妃回门,烦请爷帮忙,将这本书转交给白掌院,也算了一桩故人之念。”
马车里,白侧妃起初听得心焦,还以为王妃派人来拦截四爷,不让他陪自己回门。待听到“一起研讨拼音”、“白掌院”等字眼,心下不由诧异:拼音之功,外头不都说是四爷潜心研制出来的么?祖父在家中,也从未提过与王妃有什么学问往来啊?王妃怎么会与祖父有交集,还特意寻书相赠?
不容她深想,外头佩兰三言两语交代完毕,车夫一声吆喝,马车便辚辚启动起来。离了王府,即将归宁的激动与即将面对家人羡慕目光的雀跃,很快便冲散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她整了整衣袖,抚了抚鬓角,满心只想着,等会儿见了母亲姐妹,该如何诉说王爷的体贴与回门的风光了。
到了白府,四爷亲自扶白侧妃下了马车,迎接的众人见此情景,面上皆露出欣慰欣喜之色。四爷留在前厅与白家男人们寒暄叙话,白侧妃则被一众姐妹女眷簇拥着,来到后院拜见祖母。
在一众伯母、婶娘、堂姐表姐的围绕下,白侧妃半是含羞半是矜持,诉说着四爷待她的体贴、为她布置的新居何等精致华美,自然引来一片真诚或应景的艳羡赞叹。她的嫡亲祖母更是将她搂在怀里,摩挲着她的手臂,连声道:“好,好,我就知道,我家小幺儿是个有福气的。”
众人识趣,知道她们祖孙、母女定有私房话要说,又闲话几句,便纷纷借口告退。
待人散尽,只剩下祖母与母亲,白侧妃立刻卸下了那份新妇的端庄,气鼓鼓地伏到母亲膝上,将敬茶那日如何被王妃与李侧妃“联手刁难”、如何被滚茶烫了嘴、身边嬷嬷丫鬟如何当众受辱,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越说越委屈,眼圈又红了。
白夫人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鬓发,语气温和却带着规劝:“王妃是当家主母,新人进门,略加敲打,也是常理。你呀,还是太年轻气盛,不该早早便与她针锋相对。”
白侧妃一听,立刻抬起头,不依道:“母亲怎么反倒帮着外人说话!” 说着,赌气般挪到祖母身边,挽住祖母的胳膊。
祖母苍老枯瘦的手搂住她传来一阵硌痛。老人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看着她,声音低缓:“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家里就偏疼你。你看看你的嫁妆,比你几个姐姐丰厚了多少?家里这般待你,你可得在王府里好好的,站稳脚跟,光耀门楣,才算不辜负这份疼爱。”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身边陪着的费嬷嬷、蕊珠,都是家里精挑细选、经验老道的。遇着事,多听听她们的主意,莫要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白侧妃撇了撇嘴,没应声。
祖母看她神色,又道:“王府里如今统共就一个小郡主,这才显得金贵。待你为王爷生下长子,母凭子贵。到那时,谁还能压过你去?”
这话说到了白侧妃心坎里,她脸上这才多云转晴,带着几分娇矜,轻轻“哼”了一声。
祖母见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只抬了抬手,对侍立在一旁的一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老嬷嬷道:“带小姐下去,好好……验验身子。”
白侧妃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从祖母身边弹开,脸颊涨得通红,又羞又恼:“祖母!您……您这是做什么?!”
祖母却并未理会她的羞愤,只对那嬷嬷微微颔首:“仔细些,好好跟小姐说说,传授些……利于早日得男的要紧法子。”
那嬷嬷躬身,声音平淡无波:“是,老夫人放心,老奴定当尽心。”
白侧妃又惊又急,求助地看向母亲:“母亲!您看祖母她……”
白夫人却避开了女儿的目光,语气平静,甚至不容回缓:“听你祖母的话,去吧。早日为王爷开枝散叶,诞育麟儿,才是你如今最要紧的正理。”
两名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无声上前,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扶半架,将还想争辩的白侧妃,被半拖半拽的淹没在重重白色纱幕之后。
目送孙女的身影消失在纱幕之后,祖母脸上的慈和缓缓褪去,目光转向一直垂手肃立在旁的费嬷嬷与蕊珠。
“你们两个,”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小姐年纪小,不懂事,让你们跟着去,是做什么用的?是让你们帮着争宠、固宠、站稳脚跟的!这才进门几天?脚跟都没立稳,就敢跟当家主母明着起冲突?让人当众打了脸!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费嬷嬷与蕊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角触地,不敢辩驳。
“自己下去领罚。” 祖母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两只不中用的苍蝇,“长长记性。若下次再护不住小姐,或是撺掇着她行差踏错,就不是几板子能了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