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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吃午饭的间隙，四爷仿佛才忽然想起，示意常顺将那本用油纸包好的书呈给白掌院。
“这是王妃寻来的影抄本。之前听您偶尔提过一句此书难得，王妃便留了心，日前恰好觅得，今日想着您或许得空翻阅，便一并带来了。”
白掌院面露恰到好处的欣喜，双手接过，却并未急着翻阅，只将书珍重地放在手边，笑道：“多谢王爷记挂，也代老臣谢过王妃费心。” 说罢，便忙着引四爷入上座，不再提此书。
一顿回门宴，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
用完午饭，四爷便起身告辞。白侧妃站在马车边，望着前来送行的父母亲人，眼圈又不由自主地红了，咬着嘴唇，脚步踟蹰，不肯上车。
四爷并不开口催促，只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欣赏白府门前的石狮子。
白掌院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咳了一声。
白夫人立刻上前两步，拉住女儿的手，语气带着责备与急切：“你这孩子！成了亲便是夫家的人了，哪能还像在闺中做姑娘时一般恋家？快，跟王爷回去，莫要耽误了王爷的正事。”她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费嬷嬷，眼神示意。
费嬷嬷得了主母的示意，立刻上前，半是搀扶半是用力，将眼眶含泪、仍依依不舍的白侧妃“请”上了马车。
白掌院这才缓了脸色，转向四爷，拱手致歉：“王爷莫怪，这孩子……在家时被老臣与内子娇纵太过，性子难免有些天真烂漫，往后还需王爷多多教导、多加管束。”
四爷微微颔首，语气寻常：“白大人言重了。女儿家么，娇养些也是常情。便如小女沐霖，如今在宫里，也是被皇上皇后娇惯得有些过度了。” 他提及萧沐霖时，语气平淡，却让白掌院心头微微一凛，只得赶紧笑着附和几句。
车队缓缓启动，离开了白府。
车厢内，费嬷嬷用帕子紧紧捂住白侧妃的嘴，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急急道：“我的好侧妃，您千万忍住！万不能哭出声来！这才回门，您就在王爷面前这般作态，是想惹恼王爷，被休回白家吗？您想想，若真被休回去，白家的家法……会如何处置您？！”
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委屈嚎啕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化作了无声的、汹涌的泪水，一串串滚落，迅速洇湿了崭新的衣裙前襟。
王府里的应急演练，自推行之日起便未曾停歇，各院都需定期操练考核。
这日，江明珠院里抽到的演练项目是“地动”。一众人等，从主子到奴婢，按照既定流程，演练如何躲避、如何自救、如何向外传递信号求救。过程虽有些忙乱，倒也按部就班地走完了。
江明珠院里如今人手不如她怀孕时多，但正因为人少，指令清晰，动作反而格外迅捷利落，不多时便依序完成了所有规定项目，算是顺利通过。
负责考核记录的管事妈妈略作查看，提点了几句可以更完善的地方，便准备带着手下人离开。
江明珠折腾出一身薄汗，拿着把大蒲扇使劲扇着风，出声喊住她们：“妈妈若不急着去下一处，不如喝点冷饮解解暑再走？这大热的天，出了一身汗，黏腻得难受，喝点凉的也舒坦些。”
那管事妈妈之后确实暂无他事，又早听闻云槿院的吃食茶水向来精细，瞥了眼身边几个同样汗津津的小管事和婆子，便福身一礼，笑道：“既如此，就叨扰姨娘了。”
一行人被引到小厨房内空旷处。小红小翠搬来几个小杌子请她们坐下。
豆儿先端来温凉的绿豆汤，笑道：“诸位妈妈姐姐先喝碗绿豆汤缓缓，刚从日头底下进来，立刻饮冰的恐伤脾胃。稍歇片刻，再尝酸梅汤不迟。”
几人连忙道谢接过，一入口，绿豆绵软起沙，汤色清亮不发黑，甜度适中，果然好手艺，暑气顿时消解不少。
江明珠坐在旁边的桌子旁，笑吟吟地看着她们，既不催促，也无半分嫌弃怠慢之意，姿态闲适。
既闲下来，便不免说些不打紧的闲话。几位管事妈妈说起她们这差事，除了定期考核各院的应急预案，还要负责教授新入府的下人，甚至还要去王爷王妃名下的铺子、庄子上传授演练。一月到头，难得有几日清闲。
江明珠听着，心里不由联想到上辈子那些奶茶店、餐饮店遇到的“稽查”——视频里店员见到稽查员，可不都吓得一激灵？赶上忙时，稽查员说不定还得挽起袖子帮忙。她把这想法按下，只顺着话头聊。
说起出去教学时遇到的趣事，自然绕不开各处的反应。话题不知怎地，便转到了白侧妃院里学习应急预案的情形。
“应急预案不止地动这一项，走水、盗劫、疫病……样样都有。听着是简单，可真要操练起来，难免手忙脚乱，心慌意乱。” 一个婆子插嘴道，“尤其是‘走水’演练，还得点些湿草薰烟，那味儿呛人，更是折腾。”
管事妈妈也叹了口气：“可不是么。天又热，一趟趟演练下来，确实累人。白侧妃刚进府，既要学府里规矩，又要学这些，心情本就不甚舒畅，这一折腾，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咱们也是没法子，这些保命的玩意儿，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学会了，真遇上事，就是一条命啊。”
江明珠点头附和，笑容温婉：“妈妈说的是。王爷王妃高瞻远瞩，定下这规矩，原是为了大家好。只是旁人未曾接触过，乍然要学，觉得难些、烦些，也是人之常情。”
说话间，豆儿已带着小红小翠，给每人续上了一盏冰镇酸梅汤。那酸梅汤用料扎实，乌梅、山楂、陈皮的香气交融，熬得火候十足，滤得清透，呈温润的琥珀色，冰镇得恰到好处。入口酸得柔和，甜得润泽，咽下后，喉间才缓缓漫出清淡的回甘，将残余的燥热一扫而空，满口生津。
饶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管事妈妈，也不由得连连称赞。
江明珠笑道：“好喝，就是对豆儿手艺最大的夸赞了。妈妈们别客气，喝完了还有。”
几人连连推辞，豆儿却已麻利地为她们续上，脆生生道：“妈妈们别客气，我们姨娘是个实诚人儿，说让您喝，您就放心喝。”
如此又欢欢喜喜饮了一盏，几位妈妈婆子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再三道谢后方才离去。
白侧妃自回门后，心情便一直有些郁郁。
未出嫁时，她总觉得自己是家中最小的女儿，最得祖父母、父母疼爱，万事皆可依着她的性子来。就连她倾慕四爷、执意要嫁予宁郡王这等大事，家里也倾尽全力为她筹谋办成，她的嫁妆，更是姐妹中最丰厚的一份。
可这回门一趟，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猝然撕开，露出底下她不曾细想、或不愿深究的冰冷内里。祖母那硌人的手掌，母亲回避的眼神，还有那令人羞愤难当的“验身”与“传授”……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畏惧与寒意。
还有四爷，听说小郡主在府里住的时候四爷几乎是夜夜陪着女儿住在王妃院里的东厢房里。如今小郡主大了，常去宫中伴驾，四爷就独居自己的松涛院，偶尔去妻妾房里住。松涛院也轻易不许后院的女人居住。
除了成亲当晚，四爷竟是没再过来过夜过。
费嬷嬷见她整日闷闷不乐，便劝道：“侧妃还是莫要多想了。咱们白家是书香门第，世代清流，自小学的是圣人言训、大家礼仪。到了您这儿，万不能堕了白家的门风清誉。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您既成了四爷的人，最要紧的，是早日为爷诞下子嗣，生下长子。这才是正理。”
这话听着对，可又好像……哪里不太对，白侧妃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学习那些繁琐的府规已经够烦了，还要练习那些莫名其妙的“应急演练”，在闷热的天气里折腾得一身汗，心里那股无名火便噌噌往上冒，终于忍不住摔了手边的茶盏。
蕊珠默默将碎片拾起，低声劝道：“侧妃还是收着些脾气吧。咱们如今到底不比在家里，若是让王妃拿着错处，怕是又要寻由头责罚……”
不提还好，一提“王妃”、“罚”这些字眼，白侧妃火气更盛：“我错什么了？！我在自己院里，摔我自己的东西，难道也有错吗？！”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通传，说是小郡主从宫里回府了，王妃让白侧妃即刻过去拜见。
伺候的人顿时忙乱起来，赶紧给白侧妃重新洗漱、匀面、更衣，簇拥着她匆匆赶往王妃院中。
皇上与皇后自然是舍不得放萧沐霖回来的。这小丫头在宫里学会了叫“爷爷”、“奶奶”，虽然发音不甚标准，重音也古怪，但日日听着那奶声奶气的“耶耶”、“乃乃”，帝后二人心里受用得很。此番还是因着四爷府上要去皇庄避暑，才勉强放她回来跟着父母一同出游。
白侧妃进院时，萧沐霖正坐在地上耍赖。她从宫里带回来许多爱吃的点心，四爷怕她吃多了积食伤胃，便不许她再多吃。小家伙不依，索性一屁股坐在四爷的鞋面上，抱住爹爹的腿，假模假式地干嚎。哭两声，便偷偷睁开一只眼，觑着爹爹的反应。见爹爹依旧不为所动，便再接再厉，扯着嗓子喊：“耶耶……耶耶……”
这小坏蛋精得很。刚回来时喊“耶耶”，王爷王妃还以为她是舍不得皇上，待叫了几次才明白过来——她喊“耶耶”，纯粹是告状呢！意思大约是：爷爷（耶耶）都让我吃，爹爹你凭什么不给！
白侧妃带着人规规矩矩进门，依礼请安。萧沐霖见有生人进来，哭声停了一瞬，歪头看了看，发现并无新奇之处，便又张嘴继续她的“控诉”。
四爷将赖在地上的女儿从地上捞起来，指了指白侧妃，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童童你看，有人来给你请安了。”
萧沐霖才不管什么请安不请安。她只惦记着吃不到的点心，在爹爹怀里扭成麻花，非要下地。四爷不放，她便灵活地爬到爹爹后背上，小脑袋搁在爹爹头顶，两只小手毫不客气地拽着爹爹束好的发髻，继续魔音穿脑。
白侧妃看着这全然不按规矩礼数来的场面，有些不知所措。是等四爷将小郡主抱下来，正式见礼？可这般等待，似乎又显得过于拘谨，失了礼数？
四爷却只是小心护着背上的女儿，免得她摔下来，抬眼看向愣着的白侧妃，语气平淡：“快请安吧，愣着做什么？”
白侧妃被这不轻不重的一句“批评”弄得又是一愣，慌忙福身行礼，声音都紧了紧：“妾身白静姝，见过小郡主，请小郡主安。”
萧沐霖压根没在意她说了什么。四爷干脆将她的两条小腿分开，架在自己肩膀上，就这么“顶”着她站了起来。视野陡然升高，萧沐霖瞬间转悲为喜，发出兴奋的尖叫声，被爹爹驮着，晃晃悠悠就朝门外走去，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
王妃跟在后边追了两步，扬声叮嘱：“爷，您慢着点！仔细别摔着她！” 眼见父女俩身影消失在门口，她这才停下脚步，转身对还保持着行礼姿势的白侧妃温和道：“妹妹起来吧，怪累人的。既已请过安了，便回去歇着吧。”
她顿了顿，又道：“正好，皇上皇后给孩子带的点心太多，一时也吃不完，坏了怪可惜的。佩兰，去装一盒，给白侧妃带回去尝尝。”
白侧妃低垂着眼，轻声应道：“是，多谢王妃。” 这才缓缓直起身。
王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去寻那对已不知跑到何处嬉闹的父女去了。
白侧妃站在原地，看着王妃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佩兰递过来的、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抿了抿唇，在费嬷嬷的轻声提醒下，才带着人默默退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