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沐霖既已回府,宁郡王府上下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前往皇庄避暑之事。
这一番折腾下来,江明珠盘点自己的行装,竟发现日子过得比去年头一回出门时还要松快舒坦些,在心里美滋滋地骂了四爷一万遍“贱皮子”——非得她闹一闹、硬气些,反倒能多得些实惠。
心情舒畅,带的东西自然也比去年更多、更周全了,只是望着院里簇新的马桶与淋浴间,不免遗憾这等“伟大发明”无法随身携带。
没曾想,临出发前,刘秋萍与杨清荷竟一同来了云槿院,面露难色,请她帮着拿个主意。
避暑一去便是一月有余,刘秋萍在戏楼铺子的纸牌表演、杨清荷在医馆学习制药的差事,自然都要暂停。难得有机会做自己喜欢且能体现些许价值的事,骤然中断这么久,心中难免失落也怕回来之后不能继续。更有一层隐忧:白侧妃敬茶那日便给过她们下马威,到了庄子上,人生地不熟,又无固定“差事”傍身,不知还要生出什么幺蛾子。
这话,不好同王妃或李侧妃明说,两人思来想去,觉得江明珠向来主意大,行事也常有出人意料之处,便一同来寻她商议。
江明珠认真听了,点了点头:“你们烦忧的,不无道理。但细想下来,这两个问题,其实也就是一个问题。”
两人洗耳恭听。
江明珠道:“王妃仁德宽厚,是难得的好主母。无论是让刘姐姐帮着宣传禁赌法典,为爷在刑部的差事添彩,还是让杨姐姐在医馆行善积德,为王府博取美名,桩桩件件,都是好事。”
她顿了顿,见两人神色认真,才继续:“但这‘好事’,能做成的前提是什么?是王妃能借着‘为爷分忧、替王府扬名’的名头,把你们送出去。爷心里舒坦了,觉着这事于他、于王府有益,这才默许,咱们的日子才能跟着好过。”
话不用说得太透。王妃能将她们安排出去做事,自然是因为王妃如今在府中地位稳固,且有这份能力与胸襟。可王妃的地位与能力,比得过王爷么?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封建社会高度集权的皇室,你以为是跟你开玩笑的?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什么?你说言官会抨击皇上德行有亏?史书会记载皇帝的暴虐?朋友,你以为自己的命重要到会有言官在乎吗?岁大饥,人相食,你猜史书上那“人”有没有名字?
江明珠心里掠过这些冰冷尖锐的念头,并未说出口,只将意思婉转传达:“王妃能让你们借着‘为四爷好’的名头出去,四爷没有明确反对,这便是默许,是支持。可这份‘支持’的根基,在于‘为四爷好’。倘若四爷哪天不觉得‘好’了,或是觉得另有‘更好’的安排,莫说停一个月,便是直接停了,让你们往后只在院里‘安分守己’,再按个‘不守妇道’、‘抛头露面’的罪名治下来……那后果,可就不是停差事这么简单了。”那可能直接生物圈都停了。
刘秋萍与杨清荷听得背脊发凉,冷汗涔涔。细想之下,确是如此。她们那点小小的“事业”与“爱好”,在王府这架庞大的机器与绝对的夫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王妃难得开恩允许她们做一点出格的事情,但是只要王爷反对,这事情也是做不成的,不倒查追究她们的责任就不错了。
“咱们能做的,就是记着这份‘好’是谁给的,根子在哪里。去了庄子上,万事谨慎,莫要授人以柄,更别主动去招惹是非。白侧妃若真要寻衅,自有王妃和李侧妃在前头顶着。你们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少说多看便是。”
两人神色惶然,起身道谢,便欲告辞。
江明珠拦住她们:“别急着走。说了这半天话,饭都不吃一口就匆匆忙忙走,落在旁人眼里,反而不像样。留下用了午饭再回去吧。”
中午吃的是打卤面。卤子备了两样:一样是红艳艳的西红柿鸡蛋卤,一样是浓油赤酱的肉丁炸酱卤。配菜是清爽的黄瓜丝、胡萝卜丝、香菜碎,外加一碟蒜泥白肉和一盘拍黄瓜,虽简单,却也丰盛。
江明珠招呼她们坐下,却特意将那碗西红柿鸡蛋卤挪到自己手边,笑道:“不是我小气,这卤子的主料是番柿,外头都传有毒,实际吃着一点事没有。我怕你们心里犯嘀咕,不敢下箸。先尝尝肉酱卤,等会儿豆儿就做了别的卤子来。”
话音刚落,豆儿便端着新出锅的豇豆肉丁卤和茄丁肉末卤进来了,笑着向刘、杨二人告罪:“是奴婢思虑不周,饭食预备得充足,两位主子尽管放心品尝。”
两人忙道无妨。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又略歇了歇,刘秋萍与杨清荷才告辞离去,心里那份忐忑,似乎也因着这顿饭和江明珠那番敲打,踏实了不少。
出发前往皇庄那日,车队显得格外浩荡。主要是萧沐霖的东西多,光她的小衣裳、玩具、吃食、铺盖就占了两辆车。
王爷王妃带着萧沐霖同乘一辆最大的马车。李侧妃是不肯与白侧妃同车的,她笑着对王妃道:“元宵节我与白妹妹有些小误会,我怕她面皮薄,同车坐着尴尬,抹不开脸,反倒拘束。”
王妃瞪她一眼:“你这人,如今越发油嘴滑舌。你与她有‘别扭’,难道春杏跟她没有?这两人难道能凑到一处坐着?左右不过是多加一辆马车的事,倒显得咱们王府穷酸,连多备辆车都舍不得似的。”
于是,两位侧妃各乘一辆,江明珠也得了独坐一辆的待遇,刘秋萍与杨清荷则共乘一辆。如此一来,江明珠反倒更自在些。
她是那种在交通工具上睡不着的人,无论轿车、公交还是高铁,总是一路清醒。唯有小时候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才能东倒西歪地睡过去。
豆儿此番不能跟来,倒是做了许多耐存放的吃食给她们带上,路上或到了庄子里都能享用。江明珠便一边啃着黄瓜、吃着卤肉干,一边欣赏着窗外的田野风光。
还有……橡胶!我需要橡胶!! 她被颠簸的车厢晃得七荤八素,在心里呐喊。这个车子真是太颠了!我需要橡胶轮胎!减震弹簧!
萧沐霖如今大了,不好糊弄了。车厢这方寸天地再也困不住她探索的心。隔着窗纱看外头模糊的景致已无法满足,她开始闹着要掀开车帘,甚至想坐到车夫旁边去。奶娘丫鬟们怎么哄也哄不住。小家伙如今力气见长,宛如一头精力充沛的小野猪,伸手就能把人扒拉开,若是惹急了,真会使出全身力气给你一记头槌。
哄了半天无果,车队只得中途暂停,略作休整,顺便将这淘气包暂时移交到江明珠手里管教。
李侧妃见马车停下,问怎么了。丫鬟探头问了,回来答道:“爷说中途休整片刻。” 随即,便见奶娘抱着还在哼唧的萧沐霖往江明珠的马车走去。
李侧妃不由笑了:“可见是童童又闹得爷和王妃没辙了。”
白侧妃也好奇,听了缘由,自己也觉得坐得浑身酸疼,想下车活动活动腿脚。她少有乘坐这么久马车的时候。
费嬷嬷却一把按住她,低声道:“侧妃,这可使不得。中途随意下车走动,太不成体统,显得咱们白家没有家教规矩。”
白侧妃只得悻悻作罢,透过车窗,看着别人下车舒展筋骨。
江明珠下了车,活动几下僵直的腿脚,又让奶娘抱着萧沐霖到路边树丛后解决了生理问题,整理妥当,才抱着孩子重新上车。
萧沐霖断奶断得干脆利落。她虽在某些方面难缠,但长大能自己吃东西后,对母乳并无太多留恋。江明珠用黄瓜条、卤肉丁和小点心暂时哄住了她。可小家伙记性好,吃完了,又想起方才未竟的“事业”,咿咿呀呀地比划着要往外去。
江明珠起初没明白,以为她还想下去玩。还是奶娘提醒:“小郡主先前就闹着要坐到外头车辕上去呢。”
江明珠恍然大悟。
这在她看来倒不是什么难事。她找了块浅绿色的帕子,三下两下把萧沐霖的小脑袋包成个“老农民”模样,又拿了个厚实的蒲团垫着,抱着萧沐霖就钻出了车厢,坐到了车夫旁边的位置上。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车辕上跳下去,连声道:“姨娘!这、这可不成!万万不合规矩!太危险了!”
江明珠调整好坐姿,将萧沐霖牢牢抱稳圈在怀里,瞥了车夫一眼,语气平淡:“你喊,再大声点喊。你喊得人人都听见,我就是‘姨娘’。你不出声,我就是伺候小郡主的仆妇下人。你选吧。”
车夫被她这话噎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嚷,被迫闭上了嘴。
巧燕和疏影在车里提心吊胆,索性将车帘全部挑开,这样既能看见外头情况,又有风灌入,反倒凉快了些。
萧沐霖如愿以偿地坐在了“外面”,视野开阔,兴奋得嗷嗷直叫。路过的玉米地很好,花生田也很好,掠过的小鸟很好,翩翩的蝴蝶也很好。拉车的马儿也温顺聪明,无需鞭策,便稳稳跟着前头的车队。
需要拐弯时,江明珠便扶着萧沐霖的两只小胳膊,带着她的身子一起随着马车转向倾斜。萧沐霖觉得这“游戏”有趣极了,高兴得哈哈直笑,清脆的笑声顺着风传出去老远。
四爷在前头的马车里听见女儿这般欢快的笑声,便差常顺过来看看。
常顺打马过来,一见江明珠竟抱着小郡主坐在车辕上,着实吃了一惊。他定了定神,策马与马车并行,低声对江明珠道:“春杏姨娘,这样太危险了,还是请带着小郡主回车里坐着吧。这般抛头露面,终究不妥。”
江明珠举起萧沐霖肉乎乎的小胳膊,朝着常顺的方向挥了挥,笑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坐在这儿的是谁?不过是个带着孩子看风景的仆妇罢了。”
常顺一时语塞。细想之下,若不知情,远远瞧着,这一车女眷,确实更像是一群伺候小主子的丫鬟婆子。他无法,只得回去复命。
四爷听了,眉头微蹙,但看看前方不远已能望见轮廓的驿站,只道:“罢了。前头就到驿站了,休整之后再说。”
到了驿站停车,江明珠抱着萧沐霖下车,却不敢放她自己乱走。驿站车马人员混杂,怕她磕碰着,更怕她“手贱”——方才在车上,她就几次试图伸手去抓摇晃的马尾巴!
没曾想,在驿站竟还遇上了熟人,王妃那位兰表妹,以及她的丈夫“吃屎君”。兰表妹如今腹部已高高隆起,与丈夫一道,小心翼翼地向四爷和王妃行礼问安。见四爷在侧,她一点都没有上次重阳节挑衅的架势,半分不敢造次,姿态恭顺。
众人坐下用饭时,四爷随口问王妃:“方才那两人是谁?”
王妃答:“是妾身娘家的一位表妹和妹夫。”
江明珠在一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哦,就是嫁给‘吃屎君’的那位吗?”
这话一出,一桌子人都看向她。知情者如王妃、李侧妃,自然清楚去年重阳那场“苍蝇入喉”的官司明明是江明珠的手笔,是江明珠故意将苍蝇弹入那人口中,怎地到了她嘴里,倒成了那人自己“吃屎”?
王妃蹙起眉,轻声斥道:“春杏,慎言。哪能如此议论他人的……私人癖好!”
江明珠立刻乖顺应道:“是,王妃,奴婢失言了。”
然而,经她这么一打岔,什么“屎”来“屎”去,众人胃口都不免有些受影响,再无人去关注那位特意挺着肚子、想要彰显“福气”的兰表妹了。
白侧妃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对江明珠的鄙夷更深了一层:粗鄙不堪,毫无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