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饭局,王妃又温声对江明珠道:“你用了晚饭,再到我这里来一趟。我这儿有点事,想请你帮着参详参详。”
江明珠自然满口应是。回了自己院里,疏影赶紧伺候江明珠擦了脸,解了头发睡下了。这一觉睡得沉,直睡到暮色四合,晚饭时分。
醒来时,屋里已点了灯,巧燕正轻手轻脚地摆饭。江明珠用了些清淡的粥菜,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头痛也消退了。略作梳洗,换上一身家常的月白细布衫子,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插了根素银簪子,便带着疏影,踏着尚未完全暗透的天光,往王妃院里去。
因着萧沐霖年纪尚小,四爷并未与她分房而居,仍带着女儿住在主院厢房。只是今日似乎有应酬,并不在院内。李嬷嬷在廊下候着,见了江明珠也不像一起一样态度冷硬,脸上堆起笑,引她到西次间先坐下歇息。
“春杏姨娘稍坐,王妃还没用完饭。您先喝口茶润润口。” 李嬷嬷亲自斟了茶,又看了眼内室方向,低声笑道,“小郡主刚玩累了,奶娘正哄着呢。姨娘可要先过去瞧瞧?”
江明珠接过茶盏,道了谢,摇摇头:“多谢嬷嬷。只是王妃叫我过来,怕是要商量正经事。若去瞧了小郡主,她又该粘着不放要一直玩耍了,反倒耽误王妃的正事。”
李嬷嬷见她如此说,也不勉强,只道:“那姨娘略坐坐,用点茶。”
果然,只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内室便传来动静。王妃吴明雅笑着对江明珠招手:“进来吧,到我书房说话。”
两人进了隔壁的小书房。这里比正厅更显私密,靠墙是一排书架,临窗一张大书案,上面堆着些书稿、笔墨。因是晚上,怕喝茶影响睡眠,王妃已吩咐人换了菊花麦冬饮,用精致的白瓷盏盛着,香气清润。丫鬟将书案上的两盏琉璃灯罩的油灯都挑亮了,又将一支烛台移近书案,室内顿时一片明晃晃的暖黄。
王妃兴致颇高,在书案后坐下,示意江明珠也坐,然后从一叠整齐的纸稿中抽出最上面一沓,递给她,眼睛亮晶晶的,闪着一种江明珠熟悉的、混合着期待与野心的光芒。
“你看看这个,” 王妃的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近乎孩童献宝般的雀跃,“我把织女儿童剧里的行为规范,单独的出了本册子。力求通俗易懂,朗朗上口,你看可行否?”
江明珠双手接过那沓还散发着淡淡墨香的书稿。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清秀工整,显然是王妃亲笔撰写。她定了定神,在明亮的灯光下飞速翻阅起来。内容确实浅显,多用三字、四字短句,夹杂着简单的故事情节,比如包拯教导下凡的织女要“晨即起,洒扫庭”,“食不言,寝不语”,“行要稳,笑莫喧”“饭前便后要注意卫生”等等。有些生僻字或典故,王妃还体贴地在一旁用更小的字做了简注。
江明珠明面上一直在跟着疏影学认字,王妃的稿子里也没多少生僻字,故而看得很快,遇到几个确实不认识的字或典故,便老老实实指出来请教。王妃也耐心解释,神色间那种“创作者”得到反馈的专注与愉悦十分明显。
灯光跳跃着,映着王妃轮廓柔和的侧脸和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江明珠看着那样一双眼睛低下头,把那几页纸又仔细翻看起来。
白侧妃为什么要嫁给四爷?她真的是自愿的吗?就算古人早慧,普遍早婚早育,可她一个养在深闺、虚岁才十五的小姑娘,从何处能那般“了解”四爷?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并产生近乎狂热的崇拜?
一个翰林院掌院家的千金,言行举止本当是闺范典范,真的可以在外如此直白地表露对一位成年皇子的“仰慕”吗?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尤其是那个看起来精明的费嬷嬷,居然一个阻止的都没有,甚至可能还在推波助澜。
她出身这样的清流高门,就算不想攀附更高的枝头,寻个小门小户或中等官宦人家做个正头娘子,舒心顺意地过日子不好吗?就是别的皇子再大一点嫁去做正妃也未必不能争取,难道不比给一个年长自己几岁、后院已有妻妾、前途未卜的郡王做侧妃强?为什么如此“急吼吼”?
还有王妃,吴明雅。她当真没有办法阻止一个她不喜欢的、甚至可能带来威胁的女人进门做侧妃吗?以王妃的出身、手腕,以及在四爷心中的分量(至少是合作伙伴的分量),若她坚决反对,四爷是否会为了一个白家,执意纳娶?还是说……他们夫妻二人,某种程度上,是默许甚至乐见白家的“推波助澜”呢?
白家把嫡支最受宠爱的小孙女嫁给四爷做侧妃,是为了和四爷绑定。因为四爷鼓捣出了拼音,展示了能力和某种“文治”上的潜力,为人行事跟太子比看来也颇有章法,所以白掌院觉得四爷是支“潜力股”,值得投资。若是要等一等要观望,要留有余地,大可从旁支选个适龄女子送来,但是旁支毕竟和本家隔着一层将来不一定心向着本家。这场婚姻,是下了重注的“投名状”。
四爷呢?拼音字典即将大规模刊行天下,虽说是献给了皇上不能署名,但是不少文官都知道这东西是他弄出来的,钦佩他看好他。白掌院此举,甚至可以看作是文官集团对他释放的接纳与支持信号。这是一笔划算的政治婚姻。
而王妃呢?江明珠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娟秀的字迹上。拼音研发,王妃出了大力,甚至许多具体工作都是她在操持协调。可世人,尤其是那些掌握话语权的文人士大夫,习惯性会抹去女人的功劳。白侧妃对四爷崇拜有加,对王妃却缺乏基本的尊重,不正是最直白的体现吗?
所以,王妃在拼音上不能署名之后,转身去写“织女下凡”的儿童剧,在京城普通百姓乃至内宅妇人中引起风潮,但那些高高在上的文人,是看不上这种东西的,觉得是“妇人之见”、“游戏笔墨”。她写游记,写闲笔,也不过是“闺中自娱”,最多博一句“颇有才情”的客套夸奖,是无法得到主流文坛真正意义上的承认与尊敬的!
白侧妃进了府,今日闹了这么一出。王妃的反应是什么?王妃就是挟白侧妃,让她祖父翰林院掌院承认她的东西,让主流文人文坛承认她的东西!你承不承认我吴明雅辑录编写的这本《规范》的价值?你若承认,便是承认了我的“文才”与“教化之功”,我写的东西就有了你白家清誉的背书,我就正式挤进了主流文坛。
你若不认,或者敷衍了事……呵,内宅里阴私磋磨人的手段可太多了。你白家想借一个白静姝来站队投资?我可以让你的投资打水漂,送一个进来,我就能让你折一个。这不仅仅是后宅争风吃醋,更是话语权的争夺,是王妃在用自己的方式,撕咬那个看不起“妇人笔墨”的文人世界,正视她的存在和价值。
江明珠别说作为现代人,就是作为古代人,觉得这各方算计,站在各自立场上都“挺对”。白家投机,四爷接纳政治资源,王妃捍卫自身价值并试图破局。逻辑清晰,目标明确。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别把她江明珠拖下水。
她定了定神,将那几页书稿轻轻放回书案上,组织了一下语言,抬起眼,笑着道:“王妃写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妾身这样肚子里没二两墨的人,也能一看就懂,读起来好像还合音律,朗朗上口。想来小孩子定会喜欢。只是……”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像是真的被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困扰住了,“妾身突然有个疑问,胡乱想的,王妃莫怪——为什么故事里的‘织女’,没有名字呢?”
这话一出,小书房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也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连王妃吴明雅也被问得有些懵然,下意识地答道:“织女……不就叫织女吗?” 她看向疏影,疏影忙附和道:“是呀姨娘,织女……好像就是叫织女,没听说有别的名字。”
王妃沉默了。她是个聪明人,立刻意识到江明珠这个看似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问题,指向了某个被习以为常所掩盖的、更深层的东西。
“织女”……确实不是一个名字。
故事流传了千百年,“织女”是什么?
一说她是二十八星宿中的“女宿”星官,代表的是纺织的天象功能。另一说她是一位掌管天上纺织的女仙,是一个职位。但无论是星官还是职位,都不是一个独立的、作为“人”的主体应该拥有的、专属的名字。它只是个代称,一个功能性的符号。
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人们给那个偷衣服的放牛郎起了名字,叫董永。可织女,依旧是“织女”。
你说她是仙女,神仙或许可以无名。可在这个流传的故事里,织女分明是被当作一个“女性凡人”来对待的——她会织布,会洗澡,会被偷窥、被胁迫“成亲”,会生孩子……她所有的“人性”展现,似乎都是功能性的,为了推动情节,为了满足某种叙事需求(男耕女织的理想,对爱情(?)的想象,分离的悲剧美)。她从未有过“超越功能”的个人意志、个人历史、个人独特的关系网络——而“名字”,正是标记这种“个人独特性”的最基本符号。
牛郎董永有名有姓,他的故事脉络是清晰的,莫欺少年穷,:贫苦少年,得老牛相助,窃取仙衣,娶得天仙,改善生活,生儿育女,遭遇分离,每年一会。这是一个具有奋斗、机遇、家庭圆满与无奈遗憾的、相对完整的“人生”叙事。
而织女呢?她是“被凝视的客体”。她的存在,似乎是为了完成某种对女性的欲望投射和社会期待。她织布勤勉,是社会对女性“妇功”的要求。她被偷衣后的羞愤,是被侵犯者的“应有反应”,而非对侵犯行为本身的控诉和反抗。她与牛郎的“爱情”,是“男耕女织”田园理想婚姻的填充物。分离后的哭泣,是供人观赏的悲剧美学。七夕的相会,是对“忠贞等待”的奖赏,强化了女性忍耐与坚守的“合法性”。
何止是牛郎织女。许多流传的熟悉传说里女性都没有名字。
哪怕是号称最开放女性地位最高的唐朝,平阳公主、太平公主、文成公主、高阳公主等等都没有名字!哪怕文成公主和亲吐蕃在历史书上记载千百年,那也没有她的真实姓名!
柳毅传书,柳毅有名有姓,龙女叫什么?哦,叫“龙女三娘”。为什么东海龙王叫敖广,龙王三太子叫敖丙,而她,只配用“身份(龙女)+排行(三娘)”来指代?画皮里的书生有名,女鬼(画皮)无名。田螺姑娘更是连个“田螺氏”都省了,直接以物指人。
又有多少历史上的女性,淹没在“某某之妻”、“某某之女”、“某某夫人”、“某氏”、“某某氏”这样全然依附于男性的称谓之中,连自己的名字都未曾留下?
哪怕她们真的在历史上做了被史书记述夸耀的事情,却依旧无法留下自己的姓名。
吴明雅明明在上次参与拼音研发时,还知道要争取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刊印的拼音粗稿里,哪怕只是微小的一笔。可当她亲手创作一个以女性为主角的故事时,笔下的主角,竟然依旧是一个“无名氏”。
王妃轻轻咳了一声,似乎被自己这个发现哽了一下。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菊花麦冬茶,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才缓缓叹道:“是我之过。思虑不周,竟也落入窠臼。”
她拿过那叠书稿,翻到开头几页,看着自己写的“织女曰”、“织女云”,眉头紧紧蹙起。又抽过一张空白宣纸,拿起笔,悬腕想了片刻,写下几个字,看了看,又烦躁地涂掉。墨团在纸上洇开,像一块小小的污迹。
半晌,她抬起头,看向江明珠,目光里带着真正的困惑与求索:“你觉得……织女应该叫什么呢?”
江明珠也端起自己的花草茶喝了一口,温润微甜的口感滑入喉中。她放下杯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无奈:“这就不知道了,妾身水平有限,起名这种雅事,实在不懂。不过……”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一般人家给孩子起名字,总是承载着家人的期望,或是对孩子未来的祝福。织女虽是仙女,可在这故事里,既然让她下凡,有了人性,或许……也可以看看,写故事的人,对她有何种期望吧?”
王妃眼睛微微一亮,似乎被触动。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那被涂改的纸面,若有所思。
“快去换一壶热茶来。” 王妃吩咐道,声音里重新注入了力量。她将那张涂花的纸团起扔到一边,又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笔尖在砚台里饱蘸浓墨。方才那点因自身“盲点”被戳破而产生的短暂沮丧,似乎已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修正和创造的冲动所取代。文思如泉,她准备挑灯夜战了。
接下来的时间,王妃拉着江明珠,进行了细致甚至热烈的讨论。江明珠尽量从“一个普通读者”或“可能的小孩子”角度给出反馈,小心地不越界。
等到王妃终于觉得今日暂可告一段落,放江明珠回去时,夜已深了,她自己要挑灯夜战。疏影早已在外间候着多时,见她出来,忙上前扶住江明珠。
主仆二人告辞出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余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疏影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羊角灯笼,小心地走在前面半步,又不时伸手向后,虚虚搀扶着江明珠。
抬头望去,竟是难得的晴朗夜空。白日里堆积的阴云不知何时已散尽,深蓝色的天幕上,星子密密麻麻地洒开,像是谁打翻了一匣子碎钻,闪闪烁烁,清冷而明亮。
夜风袭袭吹来,带着草木清香,也带来了此起彼伏的虫鸣与蛙声,交织成一片属于夏夜的、生机勃勃的喧嚷。除了偶尔巡夜走过的丫鬟婆子轻悄的脚步声和低语,偌大的皇庄便沉浸在这片星光与自然的合奏里,白日的人声纷扰仿佛都已远去。
江明珠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觉得因久坐书房、头脑高速运转带来的微微晕眩感好了许多。她跟着疏影,沿着熟悉的路径,慢慢往回走。灯笼的光晕在脚下投出一团晃动的暖黄,照亮前方几步的路。
转过一处连接两个院落的游廊拐角,前方是一片小小的、精心打理过的花圃,此时在星光下显露出朦胧的轮廓,花香馥郁。就在她们即将踏上小径时,一阵压得极低的、带着明显焦躁和不情愿的女声,从花圃另一侧的假山石后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江明珠脚步一顿,迅速伸手,掐灭了疏影手中灯笼里那点摇曳的烛火。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拉住疏影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边一带,两人极快地向后退了半步,隐入游廊粗大廊柱的阴影里。
四周瞬间暗了下来,只有星光和远处廊灯微弱的光线提供照明。虫鸣蛙鼓似乎也骤然清晰了几分。
“……嬷嬷,我们回去吧。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我……我穿这身衣裳,有点冷。” 是白侧妃白静姝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嫩,却没了白日里的故作矜持或得意,只剩下浓浓的不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接着,是费嬷嬷那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听出严厉和不容反驳的声音:“侧妃莫要焦急,再耐心等等。老奴打听过了,爷今日的宴席应已散了,回庄子必走这条路。夜深人静,正是相遇的好时机。”
“可是……我不想这样!” 白侧妃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却又强行压抑着,“昨日……昨日留了爷,今日她们看我的眼神,都那样看我……嬷嬷,我不想再这样了!这手段也太……上不得台面了!还有这穿的什么衣裳……” 后面的话含糊下去,带着羞愤。
“侧妃!” 费嬷嬷的声音陡然加重了些,又立刻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刺痛,“她们那是嫉妒!爷既能从王姨娘那离开陪您,可见心里是有您的,是怜惜您的!趁着如今新婚燕尔,浓情蜜意,您得抓紧机会,赶紧怀上爷的子嗣,这才是最最正经的大事!有了小主子,她们谁还敢对您说三道四!”
“我……” 白侧妃似乎被“子嗣”二字镇住,沉默了片刻,但随即那份不情愿又涌了上来,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冲动,“我要回去!我现在就回去!” 窸窣的衣裙摩擦声响起,像是她站起身想要离开。
“侧妃!” 费嬷嬷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瞬,又急速压下,变得异常冷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威吓,“您莫要忘了,您如今是四爷的女人!为四爷开枝散叶、生下健康聪慧的儿子,是您的本分!您更别忘了,您是白家的女儿!祖父、老爷、夫人,还有整个白家的期望,可都压在您身上呢!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您心里难道不清楚吗?此刻由不得您任性!”
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白静姝所有反抗的勇气和声音。花圃后,只剩下一片死寂,间或传来一两声极力压抑的、细弱的抽噎,很快也被夜风吹散。
廊柱后的阴影里,江明珠屏住呼吸,连指尖都有些发凉。疏影紧紧挨着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星光依旧璀璨,夜风依旧温柔地吹拂着花叶。虫鸣蛙鼓不知疲倦地唱着。
这夏夜,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