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旗飞传,马蹄声如骤雨疾鼓,撕裂了京城中秋夜最后一丝升平假象。
九门提督阳成骑在马上,亲自驰骋于御街与城门之间,嘶哑的嗓音几乎破了音:“奉旨!所有城门即刻下闸,只进不出!违令者,格杀勿论!”沉重的包铁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像巨兽合上了颚。
紧随其后的,是步军统领衙门、五城兵马司、顺天府衙、羽林卫近乎倾巢而出的军士。他们披坚执锐,盔甲在满月清辉与万家灯火下折射出凛冽寒芒。
原本还沉浸在佳节欢愉中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肃杀惊得四散奔逃,尖叫声、孩童啼哭声、摊贩倾倒的哗然声混成一片。
随即,在各坊各巷街口,更高更厉的呼喝声压了下来:“所有人等,就地站立,不得擅动!城中有乱教妖人作祟,胆敢走动者,以同党论处!”
御街上,方才还摩肩接踵的游人如被施了定身咒,战战兢兢贴墙而立,连手中精巧的花灯忘了放下,任由烛火将灯罩熏出一角焦痕。
绸缎庄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连呼吸都凝成了冰。
皇上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手边那盏勉强修好的兔子灯被随意搁在茶几边缘,灯罩歪着,像只垂死的兔子。他脸色黑沉如积压了千年的墨云,无须开口,满室的人已觉喘不上气。
九门提督阳成躬身立在最前,冷汗一层又一层地渗出,浸透内裳,又洇湿了外罩的官服补服,前胸后背洇出深色的湿痕。他内心宛如冰煎——小郡主跟着皇上出来赏灯,大中秋的,金尊玉贵、皇上心尖尖上的肉,居然就这么……丢了!就在他九门提督的眼皮子底下,丢了!
五城兵马司指挥和顺天府尹并排跪着,两人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惨白如纸。
顺天府尹大着胆子,磕磕巴巴地进言:“启、启禀万岁,小郡主聪慧,会走会跑,会不会是……是自己贪玩,跑开了一小会儿……”他话没说完,只觉得一道黑影裹挟着风声劈头盖来。
“砰”的一声闷响,茶盏正中额角,瓷片炸开,茶水混着鲜血从他眉骨往下长流,糊了半边脸。顺天府尹不敢擦拭,膝盖一软,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臣失言!臣死罪!万岁息怒!”
“跑?”皇上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骨,“她那么小一个人,能跑到哪儿去?朕让她站在那里别动,她听得懂,从来都听得懂!她不是那种不听话乱跑的野孩子!”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淬了毒的刀锋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朕把京城交给你们,你们就给朕管成这样?光天化日——不,月朗星稀,层层巡防,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找不回来,你们全部提头来见!”
无人敢应。满室只闻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军士疾跑的脚步声。
画像很快分发下去。萧沐霖今日的穿戴被仔细描述在纸上:一身浅绿色圆领小衫,下身是原色棉麻长裤,脚上是软底绣花鞋。因是中秋佳节,皇后亲自给她戴了那副御制的黄金嵌粉宝项圈,项圈下坠着三颗莲子米大的粉色碧玺,手腕上一对赤金累丝镯,镯身錾刻着平安富贵纹。
这些特征,连同她圆圆的小脸、头顶扎的两个小揪揪,被飞快地绘成图像,再由快马送至城内各坊、各门、各巡防营。
宁郡王府。
四爷和王妃已经睡下了。白日里进宫赴宴,夜里又聚宴应酬,回来时已近亥时中。两人卸了钗环冠服,躺下刚睡着不久,便听见院里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常顺几乎变了调的急禀:“王爷!王妃!宫里来人传话,十万火急!”
四爷翻身而起,一把扯过外袍。王妃吴明雅心跳如擂鼓,手指颤抖着系衣带,脸色已白了三分。
传话的内侍满面是汗,话都说不利索:“宁郡王、郡王妃,圣上今夜带小郡主出宫赏灯,在御街上……小郡主不见了!圣上口谕,请二位速速入宫——不,速速至御街!”
四爷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一闷棍,眼前竟黑了一瞬。他一把攥住那内侍的腕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什么叫不见了?好好的人,怎么就不见了?在哪儿丢的?什么时辰?”他连声逼问,声音已不受控制地拔高。
内侍吃痛,却不敢挣扎,只连连摇头:“奴才、奴才也不知详情,只知圣上已命九门闭城,正在绸缎庄里等着呢!”
王妃扶住四爷的手臂,指甲掐进他袖口的衣料里,强迫自己镇定:“爷,先拿上童童的衣物,带上府里的护卫和猎犬,我们边走边说。”她转向内侍,声音发紧,“童童今日穿的什么衣裳?你可知道?”
内侍忙道:“回王妃,是浅绿衫子,棉麻裤子,戴着皇后娘娘赏的项圈镯子。”
王妃眼前也阵阵发黑。她转身冲进东厢房,随手抱起一叠萧沐霖换洗的小衣裳,又胡乱抓起她常玩的几只布偶,急跑着冲了出去。
四爷已点齐王府护卫,牵出三只训练有素的猎犬一同前去。四爷翻身上马,王妃由丫鬟扶着也上了另一匹马。一行人马蹄如雷,朝着御街方向狂奔。夜风灌进衣领袖口,凉如寒水,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灼烧五脏六腑的焦火。
绸缎庄已被羽林卫围得铁桶一般。四爷和王妃下马,穿过层层甲士,踏入灯火通明的店堂。
皇上坐在上首,身旁站着大太监和几名便装男子,面容普通,气质却冷峻如出鞘之刃。太子及几位成年皇子也已闻讯赶到,依序侍立两侧,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四爷携王妃跪下行礼。皇上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儿子儿媳,那目光里竟有一丝罕见的、近乎无颜面对的闪躲。他只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起来吧。”
四爷起身,腿却有些发软。王妃搀着他,两人彼此支撑,才勉强站稳。四爷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父皇,当时……是何种情形?童童是如何不见的?求父皇明示,儿臣好带人去寻。”
皇上闭了闭眼,似是不愿回忆,又不得不再历一遍那锥心的瞬间。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当时……朕身边只有她。朕把她放在身后靠墙的位置,让她不要动,朕给她修灯笼。那灯笼被行人碰坏了骨架。”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只这一会儿,一眨眼的工夫,朕抬起头,她就不见了。”
四爷死死攥紧拳,指甲嵌进掌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不去想“万一”,只专注寻找可能的方向:“父皇,童童虽比一般孩子听话,但毕竟是孩童,会不会是……看见什么新鲜有趣的人或物,一时好奇,自己跑开了?”
皇上疲惫地摇头,目光落在茶几边那半根糖人上:“她自己不会乱跑,尤其在不熟悉的地方。再者,她那糖人,是朕刚给她买的,她攥在手里舔了又舔,爱惜得很,若不是出了变故,绝不可能随手扔在地上。朕回头时,糖人就在那儿,她人没了。”
王妃再也忍不住,声音带了颤:“父皇,您出宫,身边不是有暗卫跟着吗?暗卫也没看见童童是怎么没的?”
此言一出,皇上的脸色愈发阴沉。他身侧那位其貌不扬、气质却冷冽如刀的男子上前半步,垂首答道:“回宁郡王妃,臣等一组十人,奉命暗中扈从圣驾出宫。小郡主失踪时,前排正好有舞灯队伍经过,视野被阻。第一人察觉异常后立刻循迹追去,至今未归。后三人循着他们留下的暗记追踪,亦未回。”他顿了顿,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沉重,“未归,亦无任何传讯。”
四爷和王妃的心彻底沉到了冰湖底。
暗卫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好手,潜伏、追踪、搏杀皆是顶尖,如今却如泥牛入海,一去不返。他们出事,意味着萧沐霖的失踪绝非偶然走失,而是一场有预谋、有手段、甚至有对抗皇权的胆量与实力的——蓄意劫持。
剩下的六名暗卫,再不敢擅离皇上左右。
太子咳嗽一声,率先打破沉默。他上前躬身,语调恳切:“父皇,行径如此恶劣,必是乱教妖人或积年巨寇所为,儿臣以为,必不能轻饶!当严令九门提督府、顺天府,掘地三尺,也要将侄女救回,将贼子绳之以法!”
其余几位皇子也跟着纷纷附和,有的慷慨激昂,有的义愤填膺,有的已经开始主动请缨,愿协助四哥协查。
四爷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转身对王妃低声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带人出去找。”又转向皇上,撩袍跪下,“父皇,儿臣请旨,带府中护卫与猎犬,亲自去寻童童。”
皇上看着他,看着他强自压抑却仍微微颤抖的肩背,看着他额角青筋隐现,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去吧。把你闺女找回来。”
四爷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王妃追了两步,攥住他的衣袖,嘴唇翕动,却只说出两个字:“小心。”四爷没有回头,只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便松开,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太子再次躬身:“父皇,如今贼人未明,京城虽已戒严,但仍恐有余党蛰伏。为保万全,儿臣恳请父皇移驾回宫,龙体为重!”
王妃立刻跟着跪下:“请父皇移驾回宫,您的安全才是最要紧的!”
皇上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讥诮:“京城之内,层层拱卫,一个大活人能从朕眼皮子底下被轻易掳走。如今这绸缎庄外,里三层外三层,羽林卫、步军统领衙门、五城兵马司,恨不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朕若是在这儿还能出事——”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那这大昭朝,也就到了日暮西山的时候了。”
满室之人悚然跪倒,不敢再劝。
夜风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吹得满室烛火摇摇欲坠,灯影憧憧,如魅影在四壁游走。
门外,一轮满月高悬中天,清辉如银,照得地上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纤毫毕现,无处遁形。可它照不见那些隐匿在光与影交界的缝隙里的罪恶,照不见一个刚学会叫“妈妈”不久的小人儿,此刻究竟身在何方。
四爷牵着猎犬,蹲在萧沐霖最后站过的墙角。猎犬低头嗅闻地面,鼻翼翕动,发出低沉的呜咽。那半根糖人已被小心收起,墙角空余一滩糖渍。
中秋夜,满城烟火冲天,人声鼎沸。
硫磺硝石燃烧后的刺鼻气息漫街塞巷,混合着千家万户飘出的饭菜香、瓜果甜、月饼油香,还有人流拥挤蒸腾出的汗味、脂粉味,五味杂陈,厚如城墙。猎犬的嗅觉再灵敏,此刻也像迷失在气味迷宫里的困兽,勉强辨着萧沐霖衣物上残留的味道走了几百米步,便开始焦躁地原地转圈,尾巴垂下来,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呜呜声。
四爷攥紧牵绳,强迫自己站定。他闭上眼,不去看那些无头苍蝇般乱转的猎犬,他按着自己的胸膛,感受那颗心像要将肋骨撞碎一般猛烈地嗵嗵跳动。他缓缓吸气,再缓缓吐出,让冰冷的夜风灌满肺腑,一点点压下那股灼烧喉咙的、名为恐慌的烈焰。
冷静。
那人——那些人——能在皇上转身修灯笼的短短几息内,避开暗卫视线,悄无声息将童童带走,甚至还能不惊动近在咫尺的圣驾,绝不可能是个临时起意的单干人贩子。必定是熟手,团伙,且胆大包天。
暗卫追踪而去,一个未归,三人循暗记追去,亦未归。一个抱着孩子的人,不可能在极短时间内放倒四名顶尖暗卫。除非,他们不止一人。而且,他们动手的地点,必须是便于隐蔽、便于快速处置——甚至,便于瞬间让活人消失的地方。
否则,御街虽挤,暗卫一旦呼喝,不可能不引起骚动。至今没有骚动的传闻,说明那几条巷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吞噬一切声响,而且四通八达能让他们得手后迅速隐匿行迹。
四爷睁开眼。他没有再看那些繁华宽阔的御道,而是将目光投向御街两侧那些幽深狭窄、灯笼光照不到的暗巷。他没有犹豫,一抖牵绳,带着猎犬,大步朝最近的一条窄巷走去。
“去小巷。”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分头搜,每一条能藏人的夹道、死胡同、废园、空屋,都给我翻一遍。”
此时,距离御街三条坊市外的一处僻静民巷。
一个面容和蔼、穿着寻常青布褙子的婆子,怀里抱着个用旧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步履从容地走到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她脸上带着逛完灯市归家的寻常老妪的疲惫,还有几分对怀里睡熟孙辈的疼惜,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环,两长一短。
院内静了片刻,才传来一个男人低哑警觉的声音:“谁?”
“孩子睡了,快开门。”婆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耐烦的催促。她仿佛笃定里面的人一定会开。
门闩轻响,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珠往外探了探,确认巷中无人尾随。婆子已不耐烦,侧身挤了进去,险些撞到门内男人的下巴。
“磨蹭什么!”她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脚下不停地穿过狭窄的院落,径直朝角落里的厨房走去。
男人——一个四十来岁、面皮粗黑、穿着打补丁短褐的汉子,迅速插上门闩,跟上婆子。他手里擎着一截蜡烛头,微弱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映出他脸上抑制不住的紧张与贪婪:“货呢?”
“货在这儿。”婆子已进了厨房,将怀里孩子往灶台边靠墙的长凳上一放,指挥汉子,“挪开,把这些酱缸挪开。”
汉子慌忙将蜡烛搁在窗台,弓着腰,吃力地挪动墙角那几口半人高的酱缸。缸底摩擦青砖,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缸移开后,露出一块与周围颜色略有差异的木板。汉子掀起木板,一股潮湿阴冷、混杂着霉味与排泄物气息的地窖口便敞开来。
婆子重新抱起孩子,单手扶着木梯,稳稳地下到地窖里。汉子举着蜡烛跟在头顶,烛火照亮了地窖逼仄的空间。
地窖不大,约莫只有丈许见方,四壁是粗糙的砖石,地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明明是中秋却一股寒意。
墙角蜷缩着几个小小的身影,男女都有,最大的看着不过七八岁,最小的也才三四岁模样。他们的手脚皆被拇指粗的麻绳捆在一起,绳子首尾相连,像穿一串沉默的鱼。每个人的嘴里都塞着一枚肮脏的“麻胡桃”——用麻核塞嘴、外缠布条的简易止声器。烛光晃过,几双惊恐的眼睛齐刷刷抬起,又像见了老鹰的雏鸡,瑟缩着挤成一团,发出含糊的、压抑的呜呜声。
婆子见他们这副模样,嗤笑一声:“瞅瞅你们那德行,一个个没出息的穷酸样!过一会儿就带你们去过好日子了,眼皮子浅的东西!”
骂完了,她这才小心地将怀里用旧披风裹着的孩子放在地窖里唯一一块相对干爽的稻草堆上。
烛火凑近,照亮了那张睡得沉沉的小脸。
正是萧沐霖。
她双目紧闭,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均匀,对周遭的一切毫无知觉。大约是用了什么药,脸上还残留着糖人舔舐后的些许甜渍,两颊红扑扑的,浑然不知自己已从人间跌入鬼域。
婆子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先摘下她颈间那副华光流转的黄金嵌粉宝项圈。项圈入手沉甸甸的,粉宝在烛火下折射出柔润的光泽。她又褪下她腕上那对赤金累丝镯,镯身温润,錾刻的平安富贵纹清晰精致。她举着项圈和镯子凑近烛火,眯着眼仔细端详,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贪婪的亮光,嘴里忍不住啧啧出声。
上头传来汉子不耐烦的低喝:“看什么看!不要命了?赶紧把人捆好,把东西收起来!”
婆子这才恋恋不舍地将项圈镯子塞进自己袖中的暗袋,又从怀里摸出一截细麻绳。她看了看萧沐霖身上那套虽不算华贵、却也是上等细棉布裁制的小衫裤,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她和那堆“劣等货”拴在一起。这娃娃太小,翻不起风浪,也跑不远,单独放着也不怕。再说,看她这穿戴,这皮相,分明是个能卖出天价的上等货,不能委屈了。
她麻利地将萧沐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麻绳缠了几道,又勒住脚踝。嘴里的麻胡桃是现成的,她捏开那张小嘴,塞了进去,又紧了紧脑后的布条。萧沐霖在睡梦中皱了皱小眉头,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婆子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刮了刮萧沐霖滑嫩的脸蛋,像在抚摸一件即将高价出手的珍宝。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病态的亲昵:“我的小金豆子,你可得给老婆子卖个好价钱啊……”
上方传来汉子更急躁的催促。婆子这才站起身,最后扫了一眼地窖——几个孩子挤成一团,新来的小贵人安静地躺在稻草堆上——她满意地拍拍衣襟,攀着木梯爬了上去。
汉子将木板原样盖好,又合力将那些沉重的酱缸挪回原位,缸底与青砖地面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他又蹲下身,用手指捻起灶台边散落的几粒灰土,仔细撒在酱缸边缘,与周围久积的尘垢混为一体。
婆子早已回房去了。汉子立在厨房中央,环视一圈,确认没有破绽,这才吹灭蜡烛,拖着脚步朝另一侧的厢房走去。
满月清辉透过窗纸,淡淡地铺在酱缸黝黑的缸沿上,铺在青砖缝隙里瑟缩的、不知谁遗落的一粒草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