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庄内,灯火彻夜不熄。烛泪在鎏金烛台上堆叠成山,流淌的蜡油顺着铜座蜿蜒而下,凝固成惨白的钟乳。
满室的人影被光拉得忽长忽短,随着风过的间隙,在墙壁上不安地晃动。
消息一道接一道传回来。
“启禀万岁,东城各坊搜查完毕,未发现小郡主踪迹。”
“启禀万岁,南城已查,未有发现。”
“启禀万岁,西城……未找到小郡主。”
每一道“未找到”都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紧绷到极限的空气中。四爷出去搜寻未归,王妃吴明雅坐在角落里,手中攥着的那方帕子早已揉得皱如菜叶,指尖隔着丝帛都能看见泛白的骨节。她不敢出声,不敢在御前失态,只借着垂下的眼睫和帕子的遮掩,将一次又一次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直到有一道消息,不再是“未找到”。
两名羽林卫抬着一副临时绑扎的担架,小心翼翼地进入店内。担架上覆着一领玄色披风,勾勒出底下僵直的、不自然的轮廓。店内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暗卫领队上前,掀开披风一角,露出那张惨白的、属于年轻人的脸。后颈处有一个焦黑的血洞,边缘呈灼烧状,衣物上还有未完全散尽的硝烟气息。他沉默地查验了片刻,起身,转向御座,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坠千斤:
“启禀皇上,是……火铳所伤。尸体无挣扎痕迹,应是追入小巷时未及防备,被人从暗处一击毙命。”他顿了顿,“他是今夜第三名追出去的暗卫。既已遇害,其余三人,恐也凶多吉少。”
火铳。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满室人焦灼的心火上。不是刀剑,不是弓弩,是火铳——是那帮愚人教余孽最惯用、最拿手的邪器。
大太监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几乎是扑着跪到御前,声音因惊惧而尖锐:“皇上!外头如此凶险,您万金之躯,岂可再留此地?求您即刻起驾回宫!”
太子随之躬身,语调恳切:“父皇,儿臣斗胆,请您以社稷为重,先回宫安顿。京城搜捕事宜,儿臣愿与四弟共同督办,定将童童寻回!”
其余皇子、官员如梦初醒,纷纷跪下附议。绸缎庄内呼啦啦跪了一地,只余皇上独坐圈椅中,脸色沉得像要滴出墨来。
皇上没有应声。他沉着脸,目光越过跪伏的众人,落在门外那片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夜色里。远处隐隐传来军士呼喝声、犬吠声,还有沉睡的百姓被惊醒后压抑的啜泣。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寒冷的铁:
“等天明再说。”
太子面露急色,与身旁的八皇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八皇子微微颔首,两人靠近了坐在角落、正以帕掩面的王妃。
太子压低声音:“四弟妹,还是去劝劝父皇吧。侄女自然是要寻的,可皇上的安危关系着国本,岂能因小失大?若父皇在此处有个闪失,你我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八皇子也凑上前,语气恳切中带着催促:“四嫂,侄女固然重要,但皇上是天下人的君父。为一个小孩子让君父涉险,传出去,侄女将来也担不起这名声。”
其余几位皇子见太子和八爷先开了口,也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无非是“龙体为重”、“社稷为先”之类的话。七皇子甚至叹了口气,低声说:“四嫂,四哥已经出去找了,您在这儿干着急也没用。父皇若肯回宫,大家都能腾出手来全力搜救,岂不是两全?”
吴明雅攥着帕子,低头听着。佩兰站在她身后,气得脸都涨红了,嘴唇翕动着就要上前辩驳——什么叫“为一个小孩子”?那是我们王府的小郡主,是皇上的亲孙女!什么叫“担不起这名声”?难道为了名声,就该把童童丢给那些人贩子不管了?
但王妃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吴明雅抬起眼。她方才确实在哭,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怎么擦都擦不完。她怕,她慌,她满脑子都是童童那张小脸,想着她此刻在哪里,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哭,有没有被欺负。可此刻听着这些温言软语的“劝说”,那些滚烫的眼泪忽然就凉了下来。
她拿起帕子,不紧不慢地按了按眼角,将最后那点湿意吸干。然后站起身。
“太子殿下说的是。”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刚哭过的微微沙哑,却平稳得出奇,“皇上龙体,关系天下万民,岂可为了萧沐霖一个黄毛丫头如此涉险。妾身这就去劝陛下回宫。”
太子满意地点头。八皇子也露出赞许的微笑。
吴明雅绕过他们,几步走到御座前,双膝跪地,额头触上冰凉的地砖。
“父皇。”她的声音轻轻颤抖,却不是伪装,“儿媳请父皇回宫。外头歹人未除,火铳无眼,您万金之躯,不可再留险地。萧沐霖……只是一个黄口小儿,何德何能,怎敢让父皇为她如此涉险?”
她说着说着,那股拼命压下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再忍,任凭泪水扑簌簌滚落,滴在地砖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她赶紧拿起帕子去擦,却越擦越多,声音也破碎了:“儿媳失仪……儿媳不敢在御前……”
皇上原本在闭目假寐,听着这些车轮轱辘般的劝谏声,眉头越蹙越紧。听到王妃这番话,他倏地睁开眼,目光越过跪伏的她,直直刺向她身后那群“深明大义”的儿子们。
他看见了太子还没收尽的笑意。看见了八皇子转开的脸。看见了其他几人垂下的眼帘。
一股怒气直冲头顶。皇上猛地按住圈椅扶手,就要站起来——他要去揍那几个混账东西!什么叫“为一个小孩子”?那是他的孙女!什么叫“龙体为重”?他还没老到让这帮兔崽子来教他怎么当皇帝!
“父皇——”
吴明雅几乎是本能地膝行两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皇上的腿。那力道甚至有些不管不顾,全然不是平日端庄守礼的宁郡王妃。
“父皇!”她的脸贴在皇上膝头的龙袍上,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您不只是童童的爷爷,您是天下万万人的君父。萧沐霖担不起这个责难,儿媳也担不起。您若在此处伤了分毫,童童往后长大了,如何自处?天下人如何议她?”
皇上低头看她。她的发髻有些散乱,一支碧玉簪歪斜着,却浑然不觉。她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那片被自己泪水洇湿的地砖,不敢抬眼。
良久,皇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怒其不争,有哀其不幸,还有一丝极深的、他绝不会说出口的疲倦。
“起来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说了等天明再说么。朕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那群垂首肃立的皇子,声音沉下去:“再者,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动朕的人,这便是挑衅。就算没有童童的事,朕也不能轻易放过这等狂徒!”
大太监极有眼色,立刻搬来一张绣墩,安置在御座下首。吴明雅谢了恩,小心坐下,将揉烂的帕子重新叠好,低头默默拭泪,再不言语。
烛火静静燃烧。门外夜色浓稠如墨,那轮中秋圆月已悄然西斜。
又一波传讯兵疾步而入,带来新的消息。
抓到了。
两拨人。
一拨是在城内流窜的几个人贩子。另一拨,则是愚人教余孽,五人,缴获火铳三支。
审讯连夜进行。顺天府尹额头上还裹着白纱,血迹透过纱布洇出淡红,却不敢喊疼,亲自坐镇拷问。一个时辰后,口供送到了御前。
——只是巧合。
人贩子团伙趁着几日街上人多寻找下手的目标,可能有人选中了萧沐霖,直接迷倒带走。
暗卫追入僻巷时,恰好撞上了正在那巷中密会的愚人教余孽。愚人教的人做平民打扮,以为行踪暴露,又见有人疾追而来,心虚之下抢先动手,火铳暗袭,一击毙命。后续追来的暗卫同样猝不及防,一一着了道。
人贩子不知道愚人教在那儿,愚人教不知道暗卫在追人贩子。两拨人撞在一起,只因那条巷子又黑又深,都选了那儿。
巧合。
天大的、荒谬的、残忍的巧合。
皇上阴沉着脸,良久不语。满室寂静,只闻烛火爆出轻微的噼剥声。他挥了挥手:“把那几拨人都给朕看好了,一个不许死,也不许跑。等童童找回来,朕亲自审。”
又传令下去,着人速去人贩子供出的几处窝点——他们临时落脚的废窑、惯常交接孩子的城郊接引点、以及据说有个专门“养货”的地窖——挨个搜查,掘地三尺,务必将萧沐霖找出来。
太子再次上前。他斟酌着用词,语气恳切而谨慎:“父皇,如今贼人已然落网,只需要严审那几处窝点,想必很快就能寻到侄女。儿臣斗胆,这满城戒严已近两个时辰,百姓被困街头,人心惶惶,是否……先解除戒严,放百姓归家?如此也能彰示朝廷恩德,安抚民心。”
八皇子立刻附和:“太子殿下所言极是。父皇仁德爱民,必不忍百姓彻夜露宿街头。如今歹人既已擒获,戒严之令可否稍缓?”
几位皇子纷纷点头,其余官员虽不敢高声,也面露期盼之色。
吴明雅坐在绣墩上,借着帕子的遮掩,目光从帕沿上方,掠过那些出声附和的人。太子的侧脸,八皇子的嘴角,六皇子微微颔首的姿态,几位朝臣闪烁的眼神。她将这些面孔、这些声音,一一记下。
她起身,再次向御座行礼,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柔婉:“皇上洪福齐天,庇佑萧沐霖,也庇佑满城百姓。今日佳节,百姓无辜,受此惊扰已是可怜。儿媳斗胆,也请皇上……让他们归家吧。”
她垂着眼,姿态恭顺至极。她知道自己这话皇上未必会听,但她必须说。不是为了劝谏,是为了让某些人知道——她吴明雅,今夜跪在这儿,不止会哭,也会看,也会记。
皇上却没有接她的话茬。他微微偏头,问大太监:“什么时辰了?”
大太监躬身:“回皇上,已是丑时末了。”
皇上“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盏始终没修好、歪在茶几边的兔子灯上。灯罩歪斜,竹骨弯折,像一只折了颈子的白兔。
“既定的卯时开城门,那就卯时解禁。”他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相距不过一个时辰,也差不多了。”
不远,也不近。一个时辰,足够再搜一轮,也足够让那些以为自己能趁乱脱身的人,再多煎熬六十分钟。
夜色沉沉。
御街两侧,商铺屋檐下、墙角根、甚至台阶上,密密麻麻或坐或躺着无数百姓。他们被就地勒令止步,不敢走动,不敢交谈,只能相互依偎着,用彼此的体温抵御中秋夜逐渐深重的寒凉。小贩的摊子歪倒一地,花灯踩扁了,糖人粘在地上,月饼散落在青砖缝里,被无数双脚碾过,碎成齑粉。有孩童伏在母亲膝上睡着了,梦中还时不时抽搐一下,大约是魇着了。
无人敢哭闹。连咳嗽都拼命压进喉咙里。只有风吹过御街,卷起满地碎屑,沙沙作响。
云槿院。
江明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似的,侧着躺,趴着躺,怎么都不对劲。
巧燕和疏影今夜一同守夜。
听见江明珠又一次翻身,疏影放下针线,压低声音:“姨娘,又睡不着了?您这翻来覆去的,是不是哪里不舒坦?要不……奴婢去请小姚大夫来看看?”
“不用。就是睡不着,不是病了。”
巧燕也披衣坐起身,道:“姨娘可是惦记着白天二姐进府的事儿?还是晚饭用得不香?要不奴婢给您倒盏温茶?”
江明珠没应声。
可能是最近几年八月十六总闹出点事来,所以一到这天她就有点心惊胆战。
这天是她上辈子的忌日,可谓死了都不安生。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放慢呼吸,开始数羊。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像沉入一层又一层的温水。
她睡着了。
地窖里,萧沐霖醒了。
睁开眼,是一片漆黑。不是夜晚那种有星月微光的黑,也不是屋里熄了灯后逐渐能适应轮廓的黑。是彻底的、密不透风的、像被装进黑布袋里扎紧了口子那样的黑。
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动了动,想翻身爬起来。
她动不了。
手被什么东西紧紧缚在背后,勒得手腕生疼。脚也被捆在一起,动弹不得。她用力挣了挣,那绳子反倒更紧了些,勒进肉里。
嘴巴里塞着个硬邦邦、滑腻腻的东西,把她的舌头压得死死的,腮帮子撑得酸疼。她想喊“爹爹”,只发出“唔唔”的声音,闷在喉咙里,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愣住了。
这是怎么了?
黑。不能动。说不出话。没有爹爹,没有耶耶,没有妈妈。
恐惧像冰水,从后脑勺慢慢灌下来,顺着脊背,一直流到脚后跟。她扁了扁嘴,想哭。
可是连哭都哭不出声。眼泪涌上来,濡湿了睫毛,顺着脸颊滑下去,流进耳朵眼里,痒痒的。她发出小兽似的、压抑的“嗯嗯”声,徒劳地扭动身体,只有身下的稻草被蹭得沙沙响。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把她抱走。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要被关在这个又黑又冷、闻起来酸臭酸臭的洞里。
她只知道害怕。
另一边,那群被拴成一串的孩子里,最边上的一个女孩忽然睁开了眼。
她大约七八岁,面黄肌瘦,头发枯成稻草色,身上的衣裳已看不出原色。她一直在装睡。从那个凶婆子和粗汉把萧沐霖扔下地窖开始,她就一直缩在墙角,闭着眼,一动不动。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极致后,学会了用“死了一样安静”来保护自己。
她听见了。
听见那个婆子又带来一个“新货”,听见那新货被放在另一边的草堆上,听见婆子对着那新货嘀嘀咕咕什么“小金豆子”、“好价钱”。她没敢睁眼。
可是现在,她听见稻草沙沙地响,听见细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
她睁开眼。
地窖太黑,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见那声音的方向,在她左手边不远,不是和她们拴在一起的那堆,是单独放在另一边的草堆。
她挪了挪身子。手脚都被拴着,动弹的幅度很小,绳子勒得更疼了。但她还是努力往那边靠了一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抚似的“呜呜”声。
我在这里。她说不了话,但她想让那个小娃娃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萧沐霖听见了。
黑暗中有另一个声音,也是“呜呜”的,不是凶婆子,不是粗汉,是像她一样被堵着嘴、说不出话的孩子。
她的哭声顿了一下,抽抽噎噎地侧过脸,朝那个方向发出困惑的“唔?”
女孩继续“呜呜”着回应,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说:别怕,别怕。
地窖里,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隔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隔着勒进皮肉的麻绳,隔着不知明夕何夕的漫长长夜,用这世上最简陋的语言,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呜呜”声,相互应和着。
头顶,酱缸严丝合缝。更上方,京城夜色将尽,启明星已亮起。
卯时,城门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