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抱着萧沐霖先回到了地面。
脚刚踩实,他便蹲下身,把女儿放在膝头,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仔仔细细摸了一遍。头骨,脖颈,锁骨,胳膊,肋骨,胯骨,腿骨。萧沐霖被他摸得痒,扭着小身子躲,嘴里还哼哼唧唧的,大约是疼,又大概是委屈。
没有骨折。没有脱臼。那些血污,大多是手腕和脚腕上麻绳勒出来的擦伤,还有嘴角被麻胡桃撑破的小口子。
四爷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把这一夜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全都吐了出来。他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角,擦净流出来的泪水。
地窖里陆续被拉上来六个人。四男两女,大的看着有十来岁,小的不过四五岁,个个蓬头垢面,身上的衣裳已看不出原色,像一群从泥地里拽出来的瘦弱秧苗。
那个被萧沐霖解开绳子的女孩站在最边上,眼睛死死盯着萧沐霖,嘴唇翕动着,像想说什么,又不敢上前。她的手腕上还勒着半截没完全解开的麻绳,脚踝上也是。她想靠近,又怕那个抱着小娃娃的高大男人,只能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常顺凑到四爷耳边,压低声音:“爷,问过了,这几个孩子都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咱们……是先带小郡主去处理一下伤,还是直接去皇上那儿?皇上那边有太医候着呢。”
四爷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萧沐霖。小人儿已经不哭了,只是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偶尔抽噎一下。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子,蹭在他玄色的袍子上,几乎看不出来。
他凑过去,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童童,别怪爹爹心狠。那些人犯的错,爹爹一件一件,都给你讨回来。
“不用处理。”他站起身,把萧沐霖往怀里搂了搂,“找两辆马车来。带上这些孩子,一起去皇上那儿。”
马车在开道的军士呼喝声中,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绸缎庄。
王妃吴明雅站在门口,几乎要把门槛踩穿。她听见马蹄声,看见马车停下,下意识地往前冲了几步。是不是童童被找回来了?
可是第一辆马车上下来的是六个脏兮兮的、她不认识的孩子。
她的脚步猛地刹住,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死死扶住门框,才没有软下去。那股从得知消息就吊着的一口气,差点就这么散了。
常顺冲她点了点头,又转身引着那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往里走,不敢交给别人只交给迎上来的九门提督阳成。阳成一愣,看了王妃一眼,还是接了过去,让人带去一旁问话。
第二辆马车停下。
四爷抱着一个被外衫整个罩住的小小身影,小心翼翼地踩着脚凳下来。
王妃几乎是扑过去的。
“童童!”她声音都变了调,眼泪哗地涌出来,伸手就要去揭那件外衫。
萧沐霖听见她的声音,猛地从外衫底下钻出半个脑袋,扯着嗓子喊:“妈妈!”
四爷轻轻按住王妃的手。王妃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童童这一身伤,若是被外人看见,不知又要生出多少口舌。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颤抖:“父皇在后堂休息。爷快带孩子过去,给父皇报个平安。”
四爷点点头,抱着萧沐霖穿过前厅。王妃紧跟在他身侧,用身体挡住那些投过来的目光。
前厅里,太子、几位皇子、顺天府尹、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在。看见四爷抱着个被衣裳蒙头的小人儿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太子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正常。顺天府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太子一记眼刀剐过来,冷汗立刻浸透了后背。
后堂。
皇上早已听见动静,起身往外迎了两步。大太监扶着他,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门。
四爷抱着萧沐霖进来,萧沐霖还蒙着那件外衫。
皇上一眼看见那件衣裳,正蒙在他孙女身上,把那小小的人儿整个罩住,还以为童童不行了。
皇上被吓得身体一晃,大太监赶紧扶紧免得皇上摔倒。
“童童?!”
声音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萧沐霖听见爷爷的声音,使劲把那件碍事的外衫往下扒拉,终于露出一张脏兮兮的、沾满血污的小脸。她一看见皇上,嘴巴一扁,眼泪又涌出来,委屈地喊:“爷爷!爷爷!”
皇上只觉得心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几乎站不住。他两步抢上前,想伸手抱,又怕自己手重弄疼了她,只能颤巍巍地摸着她的小手,那手上全是干涸的血痂,摸上去粗粝扎手。
“快!快放下!”他冲四爷喊,“放到榻上!太医!太医!”
太医早就候在一旁,此刻赶紧上前。四爷小心翼翼地把萧沐霖放在软榻上,退开半步,手还虚虚护着。
萧沐霖的衣服解开时,那些和血痂粘在一起的布料,把刚凝结的伤口又撕开了。血珠子渗出来,萧沐霖疼得嗷嗷直哭,小身子在榻上扭,一边哭一边喊:“耶耶!乃乃!爹爹!妈妈!”把她知道的称呼轮着喊了个遍,每一声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在场的人心上。
皇上眼眶红了。他站在榻边,握着萧沐霖的小手又不敢握紧,看着太医笨手笨脚地处理伤口,越看越气,张嘴就骂:“老四你是不是傻!为什么不先处理伤口再带来!你是想疼死她吗!”
四爷垂着头,不敢吭声。
皇上又骂太医:“笨手笨脚的!会不会弄!弄疼了她朕砍了你!”
太医手抖得更厉害了,额头汗珠滚滚而下。
皇上扭头又骂:“顺天府那帮废物呢!九门提督呢!五城兵马司呢!一群饭桶!还不赶紧滚去把跑了的人贩子抓回来!抓回来千刀万剐!”
总之,孩子遭了这样大罪,皇上又心疼又自责,看谁都不顺眼。
正骂着,阳成进来禀报。他刚问完那几个被救的孩子,又和先前抓捕的人贩子核对了信息,此刻进来,一抬头就看见皇上红着眼圈,四爷红着眼圈,王妃红着眼圈,大人们都非常疲惫。榻上那个小人儿哭累了,正被皇上亲自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哄睡。
阳成垂下眼,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躬身禀报:“启禀皇上,微臣已经询问过被救的孩童和先前抓捕的人贩子。那拐子婆娘人称马婆子,汉子叫马九,两人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童伪装成祖孙四人,假托做酱料生意四处流窜作案,拐卖幼儿。微臣已立即派人往各处城门围堵,务必捉拿此恶徒归案。”
皇上一边摇着萧沐霖,一边冷冷道:“让你九门提督的人去办。顺天府的人眼瞎心也瞎,让他们闲呆着吧。”
阳成心中暗喜,面上不显,领命而去。
他一出门,大太监立刻上前,躬身道:“皇上,回宫的銮驾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皇上低头看了看怀里昏昏欲睡、时不时还抽噎一下的萧沐霖。她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破了皮,手腕上缠着刚包扎好的细棉布。
“朕把童童带回宫里好生将养。”他说。
四爷和王妃对视一眼,双双跪下。
王妃叩首道:“儿媳感激父皇对童童的偏爱,只是……昨夜为了寻童童,已经搅得满城风雨。若再带童童与您同乘,恐怕会为人诟病,说童童恃宠而骄,说父皇偏私过甚……”
皇上伸手,轻轻替萧沐霖捋了捋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动作极轻,像怕惊醒她。
“老四媳妇,”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怕是一夜没睡,人有些糊涂了。昨晚明明是愚人教生事,刺杀朕,这才关闭城门搜捕。关我们小姑娘什么事?”
王妃一怔。
皇上继续道:“知道你们忧心女儿,朕给你们个恩典,随时可以进宫看望童童。这样,可以了吧?”
王妃握了握四爷的手,还是硬着头皮道:“父皇厚爱,只是……这到底于理不合,我们夫妇二人,不敢僭越。”
皇上却不理他们了。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姿,让萧沐霖的脑袋靠在自己臂弯里,稳稳站起身。
“让他们有意见,自己滚来找朕说。”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畏首畏尾,只敢背后嚼舌根的,算什么萧家人。”
銮驾起驾,浩浩荡荡往宫里去了。
屋里剩下这些人各有各的小九九,皇上一走自然也就没什么可装的了。
太子首先一拱手:“恭喜四弟了。”
四爷恭敬回礼道:“多谢太子奔波操持。”
太子皮笑肉不笑领着自己人走了,其余人也纷纷道谢后离去。
城门终于在卯时正准时打开。
王小云坐在头车的车辕上,一直盯着城门的方向。伙计拽着缰绳,有点坐不住,凑过来小声道:“王管事,要不咱们跟守城的军士打个招呼,让咱们先进去吧?这等着里面的人出来再进去,得等到啥时候?”
王小云抬手,使劲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四爷都不敢掐尖逞能,你倒抖上了?你比咱们爷还张狂不成?”
伙计赶紧陪笑:“不敢不敢,小的就是嘴上过过瘾……”
王小云又使劲戳了他一下,这回力道更重:“祸从口出!城里既然关门,肯定是出了大事。这时候更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听见没有?”
伙计连忙正色,用力点头:“是是是,小的记住了!”
王小云又跳下车辕,往后头几辆车走了一遍,把同样的话嘱咐了其他几个伙计。等再返回头车时,出城的人流已经涌了出来。
男女老少都有,神色疲惫,精神紧绷,有的拎着包袱,有的背着铺盖,有的怀里抱着孩子脚步匆匆,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有等着进城的商贩忍不住拉住一个出来的妇人问:“这位大嫂,城里到底出啥事了?怎么关了一夜的城门?”
妇人一边走一边答:“说是昨夜有乱教生事,这才封了城门。现在乱教已经伏诛,城门才开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小云蹙着眉听了,目光在出城的人群中扫过,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四爷府上八月十五王爷王妃要到宫里跟着一起过节,八月十六才正经过中秋,她从庄子上送菜过来兼着看望妹妹。从庄子夜间出发赶路,到了城门的时候城门已经封闭了,问守城的军士,也不说为什么,只说愿意等候就等不想等可以回去。没想到城门关了一夜,他们就在城外等了一夜。听这意思,昨夜城里头肯定不太平。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一个阿婆,穿着靛蓝粗布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急匆匆往外走。那女孩被扯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倒,阿婆一把拽起来,连停都不停,继续快步往前。
不对。
王小云张口喊道:“阿婆,请留步,您东西掉了。”
那阿婆脚步顿了顿,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又抬头看了一眼喊话的方向,一辆装满了菜筐的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着利落、晒得有些黑的年轻妇人。
阿婆没吭声,攥紧那小女孩的手,继续往前走,步子更快了。
王小云心里咯噔一下。她跳下车辕,往前追了几步,声音更大了:“阿婆!您东西真的掉了!后头那个包袱是不是您的?”
出城的人群被她这一喊,有不少人回头看。那阿婆步子顿了顿,终于停下来,慢慢转过身。
她脸上堆起一个笑,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慈眉善目的:“姑娘,你喊我?我这不好好儿的,没掉东西呀。”
王小云笑着走近几步,目光从那阿婆脸上,移到她手里牵着的孩子身上。
小孩子年幼,走路慢些,被大人拽着走也是常有的事。可没人会把孩子的手臂拽出一圈青紫来。那孩子的小胳膊露在袖子外面,细瘦的腕子上,赫然一圈深紫色的勒痕,像是被人死死攥着拖了许久留下的印子。更让王小云心头一紧的是,那孩子刚才踉跄那一下,阿婆非但没扶,反而就着那圈青紫狠狠一拽,把孩子整个人拽得脚尖点地,险些栽倒。
那孩子疼得一哆嗦,却没敢哭,甚至没敢出声,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
王小云袖中的手指倏地收紧了。
她面上笑容不改,脚下却悄悄换了个姿势,借着宽袖的遮掩,指间一弹,一枚铜板落在脚边的尘土里。她弯腰捡起来,往前递了递,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阿婆,您掉了个铜板。给,收好了,赚钱不容易,尤其是您还带个孩子,处处都要花钱。”
马婆子低头看了一眼那铜板,又抬起眼,看了看面前这个笑得和气、晒得微黑、一看就是庄子上干活出身的年轻妇人。她没接,只扯了扯嘴角,声音干巴巴的:“姑娘看错了,这不是我的。”说完,攥紧那孩子的手就要走。
那孩子被她一拽,踉跄两步,脚下一绊,又要摔倒。马婆子不耐烦地一甩手,硬生生把她拽起来,拖着就要往人群里钻。
“阿婆别急着走啊。”
王小云一步上前,胳膊已经挽住了马婆子的手臂。那动作亲热得像见了远房亲戚,力道却半点不含糊,手指正好扣在她肘弯的麻筋上。
马婆子半边胳膊一麻,心里警铃大作。她挣了挣,没挣脱,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声音尖了起来:“你这疯妇好生奇怪!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拉拉扯扯做什么?休要纠缠我!”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另一只手还死命攥着那孩子。那孩子被她拽得脚尖点地,小脸憋得通红,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王小云不撒手。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越过马婆子,往路边停着的那几辆菜车看了一眼。
她刚才弯腰捡铜板的时候,已经打了手势。
那几个庄子上的伙计早就在注意这边了。此刻看见她的手势,立刻扔下手里的缰绳和水囊,大步围了过来。四个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往马婆子跟前一站,堵得严严实实。
马婆子脸色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来人哪!救命啊!一群年轻小伙子要迫害我这个老婆子啦!这还有没有王法啦!”
她的声音又尖又厉,周围等着进出城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连守城门口的那队军士也往这边张望。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这边凑,想看看出了什么事。
王小云却半点不慌。她松开马婆子的胳膊,退后一步,大声道:“你这婆子,分明就是个拐子!还敢在这儿喊冤叫屈?”
人群里轰地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马婆子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我带我孙女回娘家,碍着你什么事了?”
被她拽着的小姑娘见王小云敢说马婆子是拐子,鼓足勇气指着马九大喊:“他也是拐子,他们是一起的!
马九心里暗骂一声,自己就应该不管马婆子直接走就是,大声指着女孩污蔑,说王小云更像拐子,一边趁机要跑。
可他没钻出去两步,就被一只大手薅住了后脖领子。
庄子上的伙计们早就得了王小云的眼色,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马九一动,离他最近的那个伙计一个箭步上去,揪着他脖领子往后一拽,马九脚下拌蒜,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跑什么跑?”那伙计蹲下身,冲他龇了龇牙,“心里没鬼你跑什么?”
马九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还在喊冤:“你们干什么!我好好走路,凭什么抓我?来人哪!救命啊——”
另外两个伙计已经按住了马婆子。马婆子还想挣扎,被伙计反剪了双手,疼得嗷嗷直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蹦。
那小女孩趁乱跑到王小云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腰。
王小云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孩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高高卷起自己的袖子,把那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胳膊举到她面前。那胳膊上,除了手腕那圈青紫,还有好几处旧的淤痕。
“他们就是拐子。”小女孩的声音又清又亮,“我胳膊上这些,都是他们弄的。还有地窖里那些弟弟妹妹,都是他们拐来的。”
周围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有人骂“丧尽天良”,有人喊“打死他们”,有人往马婆子那边吐口水。
王小云弯腰把她抱起来,安慰她:“莫怕,军士已经过来了。咱们报衙门定让他们跑不了!”
守城军士见此处骚动,派了一队人过来问明情况,几个军士上前,把马婆子和马九接了过去,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马九还想挣扎,被一个军士照腿弯踹了一脚,老实了。
什长又看了看那几个伙计和王小云,道:“你们也先别走,在路边候着。等上头的人来了再说。”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果然又来了一队人。这队人穿着打扮和先前那些军士不太一样,领头的看着像是哪个衙门的官。两伙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时不时还往王小云这边指一指。
王小云坐在车辕上,一边给两个孩子喂点心递水,一边竖着耳朵听,可隔得远,什么也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那个领头的官走了过来。他三十来岁,身板挺直,看着像是行伍出身。走到近前,冲王小云抱了抱拳,态度竟有几分客气。
“敢问夫人名讳?在何府上做事?”
王小云从车辕上下来,福身行了一礼:“大人客气了。民妇王小云,是宁郡王庄子上的管事。”
那领头的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恭敬之色。“原来是王管事。”他又抱了抱拳,语气愈发客气了,“在下九门提督麾下,步军尉刘成。多谢王管事,您抓住的这两个人,正是城内通缉的要犯。拐子马九和马婆子。在下在这里先谢过王管事。”